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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首席龍騎士(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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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輕風鉆入窗沿,淩厲飛揚的眉微微一動,病床上趴臥著的青年睜開眼,露出灰色眼眸。

來人腳步聲很輕,似是不想打擾他休息,止步於床邊。

白皙修長的手指落到脊背上,特地避開了傷口,帶著疼惜的味道,隔著繃帶布條輕輕撫摸。引得希萊斯後背緊繃,激起一陣戰栗。

“都快結痂了。”希萊斯語調中有一絲無奈,枕著手臂的腦袋轉到另一邊,主動向塞倫說道。

他話裏的意思不能再明白,自從下了戰場,因失血過多暈過去,被擡回醫室營帳之後,塞倫幾乎一直守在床畔,說什麽都不讓他動彈,明明他自己頭上也綁著一圈又一圈的繃帶。

希萊斯也認為,塞倫的傷勢其實比他更重。

背上的那條傷疤靜養一陣就能痊愈,不算多嚴重,但對方傷在體內——他們合力殲滅高智狂沙的時候,塞倫的龍息可是噴出了血霧。

他只聽說過,那是龍息過度使用,消耗到極限的表現之一,對身體損耗極大。龍族醫師在後續治療中嚴肅叮囑,至少一年以內,塞倫絕不能再動用龍息了,必須慢慢養起來,未來也不能隨意使用。

希萊斯聽得萬分揪心,作為當事人的塞倫卻不以為意,滿心滿眼只關註他背上的傷,寸步不離地守著,好像天天盯著傷口就能加速痊愈,叫希萊斯哭笑不得。

塞倫沒說話,低垂著精致漂亮的眉眼,幫忙拆開布條上藥。看見鮮紅、深紅與褐紅融為一體的一大條傷痕,眸裏的情緒深不見底。

希萊斯卻在這時開口:“又在多想了?”

見塞倫神色微變,便知道對方果真陷進愧疚的情緒裏了。

小少爺表現得不動聲色,卻不代表希萊斯察覺不出來。他把這條血口子歸咎於自己身上,認為沒有保護好他,所以連著好幾天陰沈沈的,獨自蓋著一團陰影坐在床邊。

他由著塞倫上藥,說道:“不要懷疑自己,你保護好我了,而且保護得很好。如果沒有你擋在前面,我可能已經……嘶……”

肩頭傳來一點刺痛,塞倫直接照著肩膀咬了一口,不許希萊斯把話說下去。

彈軟的肌肉銜在牙齒上,而後又像舍不得他疼,唇瓣沿著齒印安撫了一圈,這才作罷。

“哪有你這麽安慰人的。”塞倫聲音含著一點幽怨,悶悶道。

“哈哈。”希萊斯沒心沒肺地笑起來,身上的重擔已經卸去,似乎找回了曾經的一點朝氣。

這幾天,塞倫也變得分外粘人,必須呆在他的視線範圍內,否則容易焦躁不安。

原本就缺乏的安全感如同一張破爛不堪的網,裝的還是戰爭的重量,日覆一日地往下墜,將洞口撐得越來越大。只能靠不停確認希萊斯的存在,才能填補這深淵般的需求。

夜半時分,不管塞倫是否會陪同身側,希萊斯總能聽到他用心聲呼喚自己的名字。

而他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若不是時常從驚悸中醒來,否則怎麽能立即回應塞倫,撫平彼此的不安?

理智很難完全壓倒感性,所幸現在已經不是特殊時期,希萊斯願意釋放這份感性,並樂意承受對方的心緒,甚至對此甘之如飴。

是的,不是特殊時期,戰爭結束了。

時間和相伴總會帶來慰藉,任何傷痕都能漸漸淡去。

希萊斯的眸中漾起一絲笑意,他展平手臂,逗貓似的探出一根食指,向下撥了撥塞倫的銀發。

“扶我起來吧,塞倫,趴得太久,是時候活動活動了……別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今天不會再心軟,凡事都由著你了。順便帶我去吉羅德和貢薩洛他們的營帳看看……”

希萊斯一直非常掛心他的下屬,或者說,是跟隨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們。

那一場堪稱九死一生的大仗中,莫說身上會不會帶傷,活下來都算幸運。一萬精兵裏,除卻犧牲的人,重傷者基本占據七八成;醫室營帳裏躺了將近半月,又奪走半數人的性命。

能下床沾地後,希萊斯第一時間去看望他們。而當他親眼見到戰友的情況後,心臟一沈再沈。

吉羅德失去了左臂,貢薩洛視物模糊,不知道何時才能康覆……

一眾人多多少少落下病根,即便清楚幸存下來就是最好的結局,希萊斯仍是不可避免地感到痛心。

結果這群人被分到一個營帳,成天有說有笑。得了勝仗,更是要把尾巴翹到天上去,把牛吹到根本落不回地面。

“當時是我和我搭檔一眼瞅見了那個高智狂沙,拼了命地追上去,然後把它幹掉的。”吉羅德盤膝而坐,老神在在地說。

“去去去!”圓餅科姆此時完全不把“上級”放在眼裏,布條纏滿頭,活像一塊開口說話的白面粉大餅,“圍追堵截的難道就你們一對龍騎啊?”

“找到是一回事,最後射中高智狂沙的可不一定是你,吉羅德。”

貢薩洛的眼睛暫時還不能受光刺激,裹著一條薄布。配合說話的語氣,莫名能看到背後翻起的白眼。

雖然迂回繞後碰到的第一只狂沙,的確是他們共同圍剿所滅,最終的軍功也會平攤到幾人頭上。

但大家嘴皮子閑得慌,居然開始圍繞“是誰最後射中高智狂沙”這個話題爭論起來,吵得不可開交,非要爭出個明白。

吉羅德不屑地哼哼,拍了一下自己空蕩蕩的左袖子,口出狂言。

“說不定就是我殺的呢?拿我左胳膊做擔保。”

眾人:……

大哥你手臂都沒了,擔保個屁啊!

希萊斯不知該生氣還是該笑,很想一掌糊他後腦勺上,怎麽還拿傷勢開玩笑呢。

別說是吉羅德那令人啼笑皆非的話了,他們還把這座營帳稱為“缺胳膊少腿”帳,因為裏面躺的大多是肢體受傷或殘疾的傷員。

而半瞎的貢薩洛,和他鄰位鼻子斷了的士兵,被單獨劃分為“眼觀不到鼻,鼻觀不到心”床位。

不如說是以前的天性壓抑得太狠,下了戰場,這群臭小子又變回曾經那些幼稚鬼,簡直叫人無語凝噎。

不過,興許正是這樣敢拿自己的缺陷開玩笑,從救濟院時就遭人口舌,以沈重代價“鍛煉”出的強大心態,才能支撐他們笑對傷痛,坦然直面結局。

“對了,老大。”

吉羅德私下叫慣了這個稱呼,打完仗更是怎麽隨意怎麽來,希萊斯也渾不在意。

“咱們什麽時候啟程去王城?”

帳內幾人齊刷刷轉過頭,目光中有著藏不住的殷切與企盼。

希萊斯明白他們期待的是什麽,微微笑道:“先把傷養好,然後回聖雷島過冬。等開春了,我們就出發。”

戰爭結束的第一個冬季,雪花紛紛揚揚飄落。

戰士們榮歸故裏,落入家人溫暖的懷抱。

……卻有更多的骸骨送不回家鄉。

盼不來音信、等不到親人的家庭,艷羨地看著別家兒女與父母團聚,背過身去抽泣。

今年的初雪格外溫柔,落在每家每戶門前,寧靜而潔白,像故去的亡魂駐足家門外,陪伴家人度過最後一場冬天。

百日流逝,春天來臨,門前的冰雪消融了,開出一株株花草,不會被狂沙侵蝕的綠植。

整整十九年,全境的冬天從未如此安詳平和過,以至於大地回春,對著萬物覆蘇一派生機的景象,人們還殘留著一些恍惚。

綠色,是真的不會再消失了。

百姓需要休養生息,戰後重建也迫在眉睫,這是將來要一步一步完成的事情。

在此之前,為了紀念這場人類與龍族歷史上史無前例、絕無僅有的偉大戰爭;慶祝全境共同努力之下,奪得的光榮勝利——人類王|國與龍族王|國將在春季舉辦慶典大會。

兩位國王大赦天下,舉國歡慶三天三夜,並將每年楓葉變紅的第二周定為聖戰公祭日,以祭奠在狂沙鬥爭中犧牲的英烈,和失去家園的罹難者們。

……

慶典開始的前一夜,不但前來參加冊封儀式的英雄們需要沐浴更衣,整座王城也“梳洗打扮”了一番,道路清掃得幹幹凈凈,鮮花的芬芳彌漫大街小巷。

晨光熹微,民眾早已起來活動。距離游行還有一段時間,人們卻忍不住爭先湧上街頭,只為搶占一個較好的位置,離英雄近些。

主城道上的巡邏衛兵們嗬出淡淡白霧,提早守崗維持秩序,長矛相交,隔出一道墻,免得民眾一個激動湊到馬蹄下面去。

街上的人不算少,交流聲漸漸變得喧鬧。但還是壓不住一聲驚呼陡然響起,像雷電一樣貫穿人群。

“那是什麽?!”

天邊湧現一朵巨大的“烏雲”,正向王城這頭慢慢逼近。人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陣仗,一開始感到有些驚惶,結果“烏雲”主動散開,原來是由一個個細小的黑點組成。

接著小黑點變換形狀,整齊有序地排成一條無限延伸長的線,頭部向下俯沖,沖著王城而來。

依稀聽得到遠處傳來叫聲,那些尖叫之中卻沒有一絲恐慌,而是驚喜!

“快看,那不是龍族嗎?”

“天吶!是龍騎士!”

龍騎的到來瞬間點燃人群,連衛兵也不禁悄悄擡起頭,用餘光打量愈發靠近的“長線”。

龍翼翻攪空氣的聲音首先傳入耳中,一陣陣氣流迎面撲來,眾人瞇著眼翹首以盼……

然後,他們見到了此生最令人心潮澎湃的場景。

——一只瑰麗而華美的銀龍位於最前方,帶領後方數不勝數的龍族,沿著主城道飛過。

那銀龍好似上好的銀鋼,鍛造出優美流暢的身形,由於身軀十分龐大,龍翼更是像兩把平展開來的刀刃,生生削開了空氣,劃過一道寒光!

他極具壓迫感,卻美得無法讓人移開視線,牽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銀龍的背上坐著一名人類,由於戴著頭盔,大家看不清他的真容。

他昂然挺立於龍背,鮮紅的披風飄展在身後,那軒昂的氣勢竟與銀龍不相上下!

尋常人哪見過龍族啊,更何況還有騎在龍背上的人類。這對龍騎在人們心中深深烙下一道燒灼印記,驚嘆不已。

更多的龍騎相繼出現,帶著如山海傾倒般的氣派,一路飛越王城。

所有人沐浴在他們的陰影下,而他們的終點,是人類王城最為尊貴雄偉,權利中心的所在之處——萬輝堡。

萬輝堡矗立於懸崖之上,海浪在斷崖底部不停地碰撞、激蕩。

城堡恢弘大氣,塔尖高聳入雲,它像一尊正對著王城的寶座,城池與國土一覽無遺。正如它的名字一般,儼如一顆落在人間、光輝萬丈的星鬥。

龍騎們在宮殿外圍降落,希萊斯換下紅披風,重新戴上屬於灰影騎士團的灰色披風。經過全面搜查,回收武器之後,人人身披甲胄,終於邁進城堡。

今日冊封的人數眾多,且到場的基本為立下赫赫戰功的將士,所以待身份核實完,一部分人被引入城堡內的其他廳室,由綠洲陣營的尤裏烏斯長老,以及皇家騎士團的各位榮譽騎士來進行冊封。

是的,也並非所有人都能覲見國王。

被告知需要稍等片刻,希萊斯和塞倫站在王宮外等待傳喚。

自下而上地仰望著巍峨的宮殿,希萊斯忽然感嘆道:“我從來沒想過會有這一天。”

塞倫轉眸看去,希萊斯略微擡起下巴,下頜線鋒利如刀,眼底卻浮現出幾分恍惚,像在眺望遙遠的過往。

塞倫唇角微彎:“我也從來沒有想過,有天會站在人類的王宮裏。”

放在十三年前,如果狂沙不曾出現,或許他們的命運線根本不會相交,何況是重疊在一塊。

倘若把話遞給昔日的兩名少年,告訴他們:你將來要去從軍,要投身沙場。終有一日,你們會獲得至高無上的榮譽與嘉獎……肯定任誰也不會相信,認為這是癡人說夢,天方夜譚。

然而現實便是如此,他和塞倫攜手並肩,一同站在了夢的頂端。

就在二人晃神之際,一位肩掛蒼綠色披肩,渾身銀胄寬大威武的人款款走近。

“今日終於有幸見到二位大人,真是俊傑英才啊!”

來人聲音十分粗啞,宛若沙礫和石塊互相摩擦,說話時氣勢不減,有股久經沙場之人的豪邁直爽,讓希萊斯和塞倫下意識以為是哪位主帥。

“我是尤裏烏斯,幸會。”

他伸出手,和希萊斯二人輪番交握,用那雙炯炯有神的小眼睛來回掃視,眼裏的欣賞更甚,不住地點頭。

希萊斯驚訝不已,面前站著的人,竟是綠洲陣營如今的最高統帥,曾經領導激進派的尤裏烏斯長老!

似是因為時間緊迫,尤裏烏斯長老抓著他們便聊了起來,沒有任何寒暄,也沒有端著最高統帥的架子,反倒像多年不見的長輩一樣,詢問小輩的各種經歷與情況。

他二人有什麽便回答什麽,實實在在不拐彎抹角,聽得尤裏烏斯心中舒坦。

“我也要代表灰影騎士團,感謝您這些年對灰影的悉心照拂。沒有您,我們走不到垂暮之地,走不到今天。”希萊斯認真道謝。

這番話其實並不誇大,暫且不糾結起因,當初利用也好,為籠絡勢力也罷——因果本就是由各種錯綜覆雜的因素編織而成。

總之,在保守激進派仍然鬥爭激烈的時候,灰影即便被迫“入夥”,也完全是一顆可以用完就丟的棋子。

可直到最後,尤裏烏斯長老也不曾放棄他們,再困難,依舊選擇進行物資支持,支撐他們轉型成龍騎主戰力的騎士團,這才使灰影能夠逐步壯大起來。

所以,於灰影而言,這位長老是有大恩的。

尤裏烏斯長老凝視著年輕人,那番話語裏見不到半分阿諛奉承的意思,年輕人的的確確懷著感恩,在向他道謝。

他心頭熨帖,輕輕笑了一下,再握住希萊斯的手,拍了拍,所有言語都凝結在了這微微的頷首當中。

另外,塞倫還當面向尤裏烏斯長老反映了一件事情。

此事在戰報中也有提及:高智狂沙,似乎有幻化成人類模樣的能力。

尤裏烏斯聞言,當即表示了解。

他嚴肅地說道:“實際上,不止是你們,其他與高智狂沙正面交手的人,同樣有過類似經歷,通過他們本人或上級,向綠洲高層反映了此事。茲事重大,卻不宜外傳,我已單獨求見國王,將事情稟報給了陛下。”

接著,尤裏烏斯將他們引入內廷,走上邁向王座大廳的階梯,嘆出一聲鼻息。

“國王陛下將在今天正式宣布,解散綠洲陣營。”

希萊斯同塞倫對視一眼,得知這個消息,也是在意料之內。

桑棲崖一行時,他們已經從桑棲崖領主口中得到了提醒。

等戰事結束,綠洲陣營將會徹底解散。

陣營手下控制著太多騎士團,一些是舊貴族騎士團,戰時之前便存在了;一些是此後才組建的,多數由雇傭兵和平民百姓組成,比如灰影。

規模如此龐大的軍事組織,如果戰後還不把兵權收回,解散陣營和一部分騎士團,放任下去只會被有心之人利用,可謂後患無窮。

國王一紙詔書,利用此次慶典,將綠洲陣營的高層全部聚集到王宮,包括手握兵權的各個騎士團司令官,意欲十分明顯:除了封賞和宣布解散,便是要控制住他們,以免發生什麽意外。

據說其中還有更多門道。

“那些以前就有名號的騎士團,以後該怎麽分配歸屬,可能已經在暗地裏博弈起來了:是交還到各個領主手中,還是國王打算借此機會,把兵權收攏到自己手上……”

——來王城的路上,塞倫向希萊斯講述著他的分析。

至於結果如何,就不是他們能考慮的了,畢竟灰影是去是留,還得全憑君主的心意來決定。

“陛下召見,傳希萊斯·懷德、塞倫蒂普提·帕特裏克進入廳堂!”

雕花繁覆的門扇內傳出一聲高唱,正廳大門旋即緩緩開啟,發出厚重沈悶的聲響。

門扇完全打開的一剎那,混雜著多種氣味,略帶溫熱的氣息拂面而來。

希萊斯二人邁入王座大廳,門扇關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除此之外,廳內幾乎沒有什麽動靜。

事實上,走道兩端都擠滿了人,護衛與王公貴族們默然站立,無數人的視線追逐著二人的身影,隨著前行的步伐緩緩移動。

他們的眼中倒映著兩名年輕人——

龍族的長發高高束起,宛若一片銀色瀑布直沖而下。尾端的顏色接近深灰,已然和之前純粹的銀白色有所不同。

澄澈的海水填裝在他的眼瞳之中,他樣貌昳麗,甚至勝過了在場大多數人,如同一枚銀星。而徹底將銀星點亮的,是他身上傲然又不失沈靜的氣質。

這般鋒芒畢露的美,只會把周圍的一切都襯得黯淡無光。

可走在身側的另一名人類竟也毫不遜色。

他膚色略深,微微有些粗糙,帶著一種與眾不同的野性。再加上一頭深褐色的短發,容易顯得整個人灰撲撲的。

但在一眾精致華美、保養細致的王公貴族面前,他像一陣吹進廳堂的風,裹著士兵的風沙與血性。

這風獨特,幹燥,卻絲毫不見暴烈蠻橫之感。從他的灰眸中便得以窺見,他刻意收斂了淩厲,吹進在場所有人心中,只留下一片溫和與堅毅。

這對龍騎一出現,就在眾人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個從柔和中綻開鋒芒,一個在淩厲的深處藏著柔和,所謂相輔相成,互為融合,不過如此。

行走間,二人步履平穩,目不斜視,兩眼看向前方,卻始終停留在國王與王後的下方,不曾用眼睛去冒犯君主。

他們穿過走道,來到王座底下。神情莊嚴肅穆,心底卻暗暗泛起了一絲漣漪。

因為,王座之上,不僅有人類國王——兩尊王座,兩位王與後。

龍族的國王和王後,竟然親自駕臨此地!

希萊斯仿佛能感受到塞倫激動的情緒,這是他們的王,而王能為了功臣將士親臨異國,那是一份何等的殊榮!

和塞倫相處許久,希萊斯自然也習得了一些龍族禮儀,他們分別用人類與龍族的傳統向兩位君王行禮。

“早年聽聞灰影騎士團出了兩位名將,年紀輕輕便戰功赫赫,今日一見,果真是一表人才。”人皇聲如洪鐘,話音從座上傳來。

龍皇略一頷首,表示附和,獸瞳融入一絲微不可查的讚許。

“有二位英傑率領萬千勇士守衛邊境,實乃全境的幸事。”

希萊斯卻斂下眉目,恭敬道:“多謝二位陛下嘉獎,卑職不敢當。”

“全軍能夠取得勝果,徹底打退狂沙,絕非只有在下和前線士兵們的功勞。有二位陛下的英明之策在先,十九年間,一直對邊境鼎力相助,號召全境人民齊心抗敵,更是功不可沒。陛下的聖明,才是戰爭取勝的關鍵!”

兩位國王眉心舒展,威儀的面容上,笑意漸漸擴散。

接著,他們相繼起身,接過親衛呈遞的長劍,步步邁向希萊斯二人,利劍出鞘的尖銳聲響在大廳中回蕩。

“跪下。”人皇啟唇。

短短一詞的宣告中,授劍儀式正式開始。

希萊斯、塞倫聽命,屈膝半跪,大腿緊挨著石階。

整個王座的大廳的視線匯聚於此處,在所有人的見證下,兩位君王執起長劍,分別放在兩位戰士的一側肩頭。

“吾奉神之名,命你起誓!”

人皇與龍皇正顏厲色,齊聲宣讀誓詞,兩道雄渾的音色互相交疊,將空氣震出一絲波紋。

長劍擊打著二人的肩背,提醒受封者牢記箴言。隨後換到另一側,誓詞也由他們接下。

只見希萊斯和塞倫張開雙唇,字字頓挫有力,聲音不大,卻響徹四方。

“我將以生命起誓——

以謙恭之心待人,以無畏艱險處世;

以友善慷慨助人,以熱忱守信會友;

為愛人堅貞不渝,為君主赤誠忠義。

此時此刻,今生今世,恪守如一,將誓言烙印於生命!”

肩頭的利刃像一塊寒冰,希萊斯滾燙的內心卻能將其融化。

他終於明白,為何有人會選擇究其一生,甚至飛蛾撲火般地奮鬥、犧牲,只為獲得這片刻間的榮譽。

榮譽帶來的不止有名號和獎賞,它更像一種無形而巨大的力量,通過儀式悉數澆灌在你的身上,激發所有情緒,令血液開始沸騰。

無法用言語描述的自豪感在心頭激蕩,從脊柱往上節節攀升,直達頭顱的最頂端……

立誓結束的那一刻,在至高無上的君王面前,在百人雲集,眾目睽睽的註視之下,他聽到了腦海中來自塞倫的心聲。

【我的生命臣服於誓言,而我的靈魂臣服於你。】

“擡起頭來,孩子們。”

龍皇吩咐道,倆人同時仰起頭,與各自的國王目光相接。

旋即,人類國王莞爾一笑。

他看到了一雙熠熠生輝的灰眸,猶如新雨沖刷過後的寶石。

人皇動了動手指,首相自眾臣中走出,站在二人的斜前方,宣讀著兩族國王共同寫下的詔令。

“拂曉之初,狂沙肆虐,蒼生塗炭。爾諸征討狂沙,鎮守邊境數載,九死不悔。終局之戰奮勇當先,身先士卒,固守垂暮之地,為弭亂邊境立下汗馬功勞,乃士卒之楷模也。”

“今賜爾諸五百金,兩千銀……”

首相朗聲道出封賞,當念至末尾,他提高幾分聲音,莊嚴鄭重地註視著他們。

“敕封希萊斯·懷德、塞倫蒂普提·帕特裏克為——”

“——首席龍騎士!”

“英雄從王宮出來了!”

“游行終於開始了嗎?!”

人群興奮地高聲嚷叫,從天蒙蒙亮,一直等到日頭懸在頭頂,就是為了這場游行。

一時半晌過後,果然能從喧囂當中辨別出馬蹄聲了。

士兵們剛一踏入主城道,就被紛紛揚揚的花瓣淹沒。

那密密匝匝,烏泱泱的人頭緊挨在一塊兒,打個不太恰當的比喻:感覺比狂沙還要聲勢浩大。

群眾熱情似火,唯獨苦了守在道路兩側的衛兵。

人民的熱情出自真心,他們無比敬仰願意慷慨赴義的戰士。境內的安寧,包括如今的和平,是戰士們用流血犧牲換來的,而這其中就有他們的家人、朋友、愛人。

游行隊伍中,領頭二人各乘一匹高頭大馬。

一個俊美得好似天神下凡,和白馬極其相稱,能讓人看癡了眼;另一匹黑馬上的人劍眉星目,氣質沈穩堅毅,一看便知是一位統領千軍的將帥。

馬上的兩名青年高大威武,鎧甲投射著日光,顯得神勇非凡。

“聽說今天打頭陣的是首席龍騎士。”有民眾喃喃地說。

“所以……他們就是那對率領一萬精兵,抵禦數萬只狂沙的龍騎司令官?”

“那名灰影總司令是不是還活捉了高智狂沙?”

垂暮之地的事跡已經傳遍全境,和當年活捉高智狂沙一樣,人們總是對象征著希望與奇跡的事跡心馳神往,寫成詩歌與戲劇,將它流芳千古。

如今,真正的英雄近在眼前,人們經過短暫的震驚之後,爆發出更為激烈的歡呼!

“是首席龍騎士啊!”

“英雄,英雄!!!”

各式各樣的花卉拋向希萊斯和塞倫,染得二人盔甲上的血腥氣都淡了不少,只剩滿身芬芳。

塞倫模樣生得又好,花往他身上砸得更是兇猛,所經之處遍地尖叫。即便花刺已經被削去,還是免不了有一些帶梗的飛去頭上,直接掛進銀發裏。

一部分尖叫聲是被美貌所驚艷,其中還不乏男音。

花瓣摘不完,塞倫只得先把帶花莖的取下來,周圍實在太過喧囂,連希萊斯的心聲都快聽不清楚。

恰逢此時,人群中炸出一道吼聲,喊破音不說,還格外尖利響亮。

“蒂普提大人!!!”

塞倫:……

塞倫幹脆撈起頭盔,把腦袋藏得嚴嚴實實。

希萊斯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稍一轉頭,無意間瞥見前方幾步之外、好不容易擠到前排的少年。

和眾多家庭一樣,小孩騎在長輩的肩膀上,一大一小長得有幾分相似,他猜測是兄弟倆。

“騎士大人!”

小孩的短胳膊拼命往前遞,嗚嗚嚷嚷地學著別人叫喊;看著像哥哥的少年滿臉漲紅,撞上他投來的視線,眼睛裏的光彩霎時被點亮。

希萊斯看準時機,離他們最近的一瞬間,黑馬背上的腰肢微微一擰——

眾人見他輕巧又靈活地側了下身子,手臂長長地一探,就把小孩手中的花朵取到手中。

希萊斯穩穩坐回馬背,沒有驚著馬,也沒有碰到衛兵與人群。他揚起手臂揮了揮,沖兄弟倆綻開一抹笑容,又一次掀起呼喊的浪潮。

花瓣邊緣已經略微有些翻卷,但希萊斯還是將它好好護在掌心。

他重新擡眼望向天空,眸底溫和而深沈。

今天碧空如洗,晴空萬裏,有鮮花,有民眾,有榮譽與歡呼,是和平之下才能擁有的空前盛景。

心底回蕩著一個稚嫩柔軟的聲音。

“哥哥要做天底下最厲害的騎士……”

蘭登。

他在心中喚著弟弟的名字。

我成為首席龍騎士了。

看吶,我完成了我們共同的夢想。

哥哥答應你的事情,做到了。

拂曉二十一年,全境休養生息已有三個春夏秋冬。

人類與龍族的王城國土內,紀念雕像同年建成,屹立於大地之上。

雕像栩栩如生,只不過模樣比較奇特:人類無臉,龍族無眼,二者皆看不出性別。

工匠們手藝了得,即便兩座雕像看不見臉,卻可以從他們舉劍和展翼的動作中,感受到吶喊咆哮、視死如歸的神態。

雕像腳下便是一座石碑,上面用文字鐫刻著全境最黑暗的十九年間,發生的種種事跡:全境組建綠洲陣營,人類和龍族如何齊心協力,攜手擊退狂沙……

石碑記載偉績,雕像緬懷英烈。

往來路過的人停下腳步,靜靜瞻仰片刻。父母帶領自家孩童來到跟前,不論識字與否,都能凝視著英雄塑像,為孩子講述沈甸甸的過往。

天空逐漸黯淡,不多時,一滴雨水滴在了石碑上,落下顏色微深的水痕,恰好劃過一行字跡。

那一行文字如此寫道:

“他們在黑暗中鋪開萬丈光芒,在迎接黎明時永逝消亡。”

水漬仍在向下流淌,滑落至最下方的一片字跡時,默默駐足。

——“敬每一位,在全境守衛戰中,保家衛國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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