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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垂暮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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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只黑點由遠及近,漸漸鋪滿天空一角。

地面上的黑衣士兵分布在各個角落,揮舞著旗幟,示意巨龍們該在何處停留,把物資扔下來。

只見領頭的銀龍向下俯沖,其餘巨龍便也調整高度,分別在指定的位置輪番暫停片刻。隨後,一朵朵白色蘑菇從天而降,羽篷吊著物資,安全落到地面。

趕程數日,灰影騎士團的龍騎部隊終於抵達垂暮之地,地面部隊將在一天後趕到集合。

由於地形地勢的原因,垂暮之地不像金沈灣那樣依山傍水,放眼望去,大多為開闊的平原,所以堡壘自然能建造得更加恢弘氣派。

“不愧是容得下三個騎士團的天壤堡。”吉羅德跳下龍背,望著不遠處的建築感嘆道。

希萊斯替變回人形的塞倫披上披風,聽到這話,讚同地點了點頭。

堡壘的名字還挺符合此地的景色:“天壤”,天與地接壤,正因地勢平坦,所以才能看到天地一線的絕景。

成批的灰影龍騎們正在降落,士兵素養總體不錯,秩序不必太過擔心,但希萊斯還得吩咐指揮將官們,讓手下的士兵去搬運物資。

“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物資讓咱蠍尾來就行,你們現在最是需要休整一番。”

眾人朝話音那頭看去,一名身穿黑衣,膀大腰圓,肚子挺出一個弧度的軍官向這邊走來,臉上帶著和煦笑容,似是見到了闊別已久的友人。

“誒——這不是保羅教官嘛!”吉羅德眼睛一亮。

保羅笑呵呵地擺手:“受不得,還喊教官呢!好小子,咱們現在同級啦,都是龍騎將領。”

保羅曾是他們當年第一次和蠍尾騎士團接觸,進行兩團之間的比試,在那期間認識的龍騎教官,也是馬可曾經忠心耿耿的手下。

作為互相合作的友團,共同駐守金沈灣的那些年,灰影和蠍尾來往越發密切,即便是下了戰場,兩邊的軍官們依然保持著聯系,很是親近。

比如希萊斯勝選的第三天,蠍尾總司令的親筆賀信就送到了他手上。當然,其中也提到了保羅有多麽為他高興。

看著一段時間未見,身份已然大有不同,神采奕奕的幾名後輩,保羅的笑容大大地掛在嘴角。

待目光落到希萊斯身上,笑意裏卻增添了幾分沈重。

他認得出來,希萊斯的這身暗紅披風,馬可以前穿過。多濃重的一抹紅色啊,像火,像馬可領兵打仗時,被風吹動的紅發。

這抹顏色也過渡到了保羅的眼角,希萊斯上前攬了攬對方。他知道,當馬可的噩耗傳入蠍尾,最難過的莫過於這位前輩。

雖然不忍看到前輩傷心,但有些事情眼下還無法言說,他只能給予一個擁抱。等時機來臨,他會親口告訴對方真相。

深吸一口氣,保羅咧開嘴,扯起一個略帶苦澀的笑,招呼著眼前的幾名青年。

“走吧,先進天壤堡。”

眾人邊走邊聊,保羅順帶向希萊斯介紹情況。

“獅鬃騎士團總司令——維勒大人前腳才進堡壘,你們後腳就來啦。他是總指揮官,必須十萬火速地提前到達這裏。目前獅鬃騎士團還在行軍的路上,保守估計,大概還需要兩天才能完成集結。”

每個戰區的總指揮,即戰區主帥,由綠洲陣營決定,而垂暮之地的總指揮,正是獅鬃騎士團的維勒總司令。

“這段時間,狂沙是否來犯?”希萊斯接問道。

“聽之前的軍隊說,有過兩次小規模騷擾。”保羅回答,“輪換期間最容易出事,感覺像在試探人馬有多少。”

“咱們蠍尾離垂暮之地最近,所以最先趕到,守了兩個白天,倒是沒什麽動靜。這不,得知你們快要抵達,才敢送走了原本駐守在這兒的軍隊。”

希萊斯目露深思,接過塞倫的水袋,唇瓣貼上微濕的壺口,慢慢啜飲。

少傾,他提議道:“下一次進攻應該很快就會到來,正好,維勒主帥和柯尼特大人都在,直接去找他們吧。”

“不休息一會兒嗎?”保羅驚訝擡眉。

“暫時沒空休息了,除了安排各項事宜,還得盡快討論出作戰計劃。”

說罷,希萊斯稍作停頓,忽然靜默下來。熟悉的人都知道,這是龍騎之間在使用心聲。

【想先去臥房休息嗎?一路跋山涉水,你累得多。】

【沒事,還沒累到那個份上,我跟你一起去見總指揮。】

收到塞倫的回應,希萊斯眼眸微彎。既然塞倫都這麽說了,那他也不多做強求,二人一同跟隨保羅進入天壤堡內部。

……

守衛推開大門,燕麥粥與烤河魚的香味爭相湧出門外。會議室內光線極好,將正對面墻上掛著的大盾牌照耀得熠熠生輝。

圓桌前的二人轉過頭,見到來人,他們先後起身迎接,披風拖曳在身後,象征著各自的司令官身份。

“維勒大人,柯尼特大人,很高興見到二位。”希萊斯恭敬地伸出手,分別和二人交握。

“我也一直想見見你,希萊斯大人。”

說話之人面若刀削斧鑿,蓄著山羊胡,天生帶著一種威嚴感,令人不敢輕易冒犯。可當眉眼一彎,五官整體又會莫名軟和下去,變得慈眉善目。

希萊斯和維勒主帥交握之時,感受到了對方熾熱的掌心,仿佛蘊含著無窮的勁力;膚色比他還要深上不少,可見平日裏沒少頂著烈日與風雨。

盡管眼前的兩位司令官,皆是已過不惑之年的老前輩,兩鬢和胡須都摻雜著灰白。但決不能小看兩位老將,他們依然有著強健的體魄,眼裏的精光,比許多年輕人都要爍亮。

柯尼特向他微微一笑,這位乃是蠍尾的龍族總司令,從希萊斯剛剛進入灰影起,便一直就任一團指揮官。

灰影經歷過多少,發生過怎樣的變動,現如今“改頭換面”——蠍尾總司令可謂見證了全部。

而一貫嚴肅的龍族,在見到希萊斯後願意展顏微笑,就是對後者友好與欣賞的最好證明。

柯尼特總司令收回視線,墨綠色的豎瞳轉向塞倫。

兩名龍族什麽也沒說,只是在握手的過程中,塞倫耐人尋味地重重一點頭,接著倆人會心一笑。

“都來坐,咱們邊吃邊聊。”維勒回到圓桌,指著桌上的菜盤,“我吩咐炊事送來了一些食物,先墊墊肚子。”

道謝後,希萊斯和塞倫洗過手,並肩而坐。

陽光透過窗戶照入大廳,塵粒在半空中輕緩地上浮。若沒有戰事,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平靜愜意的午後。

四人一邊用餐,一邊交談。維勒主帥頻頻擡頭,看得出來,他對希萊斯的確很感興趣:一會兒詢問當年金沈灣的戰役;一會兒又想聽聽,希萊斯是如何想出培養陸空兼備、作為龍騎士戰時候補士兵的點子。

由於這一計劃,是希萊斯在競選大會上首先提出;而競選過程和結果,必須以文書的形式上報綠洲總部。所以,陣營高層很難不註意到這項舉措。

綜合評定之後,陣營內部通過決議,認為方法可行,推薦其他以龍騎為主戰力,或者龍騎成一半比例的騎士團進行培養學習。

獅鬃騎士團就屬於後一類——龍騎部隊占一半,因而也受到了一定啟發與影響。

這也是維勒為什麽真心想要和希萊斯見上一面,如此優秀的後生實屬不多見!

燕麥粥喝了半飽,塞倫放下勺子,和希萊斯對視一眼,貌似突然地開口。

“不知二位大人可有發現垂暮之地的端倪?”

另外倆人不出所料地停下用餐,顯然聽懂了話裏的含義。

與其說“端倪”,不如說是戰略意義上的重要性。

垂暮之地的邊境戰線不算特別長,東北邊坐落著夕暮山,連接一條名為“淚河”的河流,戰區挖的水渠,便是從淚河引來。

大山和河流好像沒什麽特別之處,但淚河最終流向的終點,是一片較大的湖泊。

湖泊意味著什麽?水源、綠植、動物……況且面積還不小,足以視作一塊戰略要地。

若是徹底被占領控制,往後以北的地區,就不再擁有這樣天然的防線了,狂沙想要吞並包圍更多土地,簡直易如反掌。

而且單看垂暮之地的位置,說好聽點奇特,說難聽點就是尷尬。

按照和敵人交戰的接觸線來劃分,橫向的戰線並不長。要是縱向來看,也就是天壤堡正臉面對的,屁股背對的,全是大原野!

總體有好有壞,地勢平坦,適合狂沙瘋狂地撒野奔跑,卻也是利於騎兵沖鋒的地形。

因此,綜合來看的話,這裏算得上是一個比較重要的防守點,應當加以重視。

可是……

“陣營沒有把垂暮之地納入重要戰區。”柯尼特低聲補充,同樣對此產生了些許疑惑。

他們能想到的,陣營高層不可能考慮不到,而問題恰恰就出在這裏。

“陣營或許另有打算,事已至此,我們能做的只有堅守陣地。”維勒主帥收起餐具和空碗,見他們愁眉不展,只得勸說道,“眼下更應該重視的,是策劃安排今後的長期駐守工作,以及如何應對下一場戰鬥。”

“先去休息片刻吧,晚點再來商議作戰計劃。”

維勒主帥正要離開會議室,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回頭道:“希萊斯大人,你和塞倫的兩間寢房,我已經派人去……”

“大人,一間就夠。”希萊斯及時出聲,化開一絲笑意,“雖然不想拂了您的好意,但我和塞倫習慣在一間屋子休息了。離得近,有什麽事好商量。”

龍騎是特殊搭檔,經常呆在一起不算稀奇事。維勒安排兩間房,不過是念在讓指揮官睡得寬敞些,有私人空間。

“既然如此,那我讓雜役給你們的行李送去一個屋吧。”

他看了看銀發龍族,見對方的眼睫輕輕閃動了一下,也沒什麽意見。只得心下感嘆,二人果然如傳聞那樣關系極好,情同手足。

戰時的休息,不過是空閑個一時半晌罷了。

出了會議室,希萊斯確認龍騎士兵們已經安頓完畢,然後向自己的事務官——牛鼻基裏爾了交代一件事:把垂暮之地近三個月內,所有的作戰文書和戰鬥記錄,一字不錯地抄錄給他。

他將紛雜的思緒帶回了臥房,找出一本冊子,在桌上攤開。

歲月浸染之下,羊皮紙微微泛黃,得益於主人的悉心保養,紙張沒有起皺變形,依舊完好無損。

書冊的前半部分,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許多文字,和希萊斯的字跡完全不同。

這是馬可留給他的珍貴禮物,裏面記錄著馬可從軍多年的兵法總結。每一次翻看,都能為他帶來一些新思路。

他也根據自身經驗,在書冊的後半部分慢慢進行記錄、補充。

寂靜之中,希萊斯凝眉深思,眼睛盯著書頁,腦內描繪出一副垂暮之地的地圖。不時撿起羽毛筆,在紙上提筆寫畫。

塞倫一進門,便見希萊斯端坐桌前。他沒有出聲打攪,搬來一張椅子,安靜地坐去旁邊,端詳寫下的內容。

看著看著,塞倫眉頭也擰了起來,似乎在琢磨對方的用意。

和戀人搭檔相處這麽多年,他很快懂得了希萊斯的戰術思路。醍醐灌頂的一瞬間,他睜大雙眼,和希萊斯投來的視線撞個正著。

希萊斯眸光一轉,眼神溫溫的,裏面還有一點詢問的意思,好像在問,方法是否可行?

塞倫當即表示了肯定,若非顧及場合,他簡直想把希萊斯壓去桌上,用最簡單,也是最直接的吻來表達激動。

不愧是能撥動他心弦的人,愛|欲和沖動維持不了長久的迷戀,想要令他心甘情願地臣服一個人身邊,對方必須具備相當的智慧與能力。

因此,越是深入了解希萊斯,越是能發現他身上的閃光之處。

他是天生的將才,理應在戰場上施展才能,指揮千軍萬馬!

紙張上的字跡略顯潦草,粗略地記錄下了希萊斯對未來垂暮之地的戰略構想。

塞倫對規劃是讚不絕口,不過,他們倆本身屬於愛走劍走偏鋒的類型,規劃也沿襲了這種風格。

他罕有地面露遲疑,不是懷疑希萊斯,而是不確定維勒主帥和蠍尾司令官會不會采納意見。

畢竟這份規劃的首要前提,是把垂暮之地看作重要防守區域。在此基礎上,才能有效調動全軍行動。

希萊斯拿起紙張,放光線底下查看。

“我會盡力去嘗試。”他也並非胸有成竹,話語間充斥著無奈,“我也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這話卻叫塞倫微微一怔。

從前,希萊斯碰上類似問題,態度基本都是執著到底,想盡辦法爭取,力圖做到萬無一失。

爭取得來的好處不必多說,但無可避免的是,肩上的擔子會更加沈重,而他寧肯默默背負所有,也要繼續走下去。

是因為決戰在即,更要考慮全局,還是希萊斯自己真的想通了這一點?

無論如何,塞倫願意看到他的想法有所改變,不再試圖攬下一切,適當地卸掉一些不必要的擔子。

這不代表妥協或者放棄,他們依然選擇盡力而為。

規劃有了雛形,接下來便需要完善細節。

他們細致地展開討論,午後的輕風十分舒緩,將遠方士兵們的操練聲一並吹入屋內。

不知不覺中,希萊斯已經寫下了滿滿兩頁紙。

“關於壕塹的修建,如果那樣安排……”

話語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希萊斯稍稍偏了下眸子,就見塞倫一只手撐著頭,眼簾已經完全合上,呼吸輕緩。

連續幾日長途跋涉,龍族還要負重飛行。作為副司令官,剛才又去親自清點和檢查輜重情況,肯定已經累極了。

他放下筆,輕輕把人托起來,哄道:“這裏睡不好,去床上休息。”

“一起……”

那一聲低語極近,就貼在希萊斯的耳邊。塞倫的嗓音又清冽好聽,宛若一縷輕風,帶著薄荷般微涼的氣息,悠悠拂過耳畔。

他怎能拒絕得了?

希萊斯只好帶著羊皮紙,和塞倫一起上了床榻。他半坐在床頭,塞倫躺在旁邊,撈過他的一只胳膊,臉貼著小臂,這才安然閉眼。

希萊斯右手拿著紙,繼續思考如何修築防禦工事;左手則摸過一縷銀發,指頭細細撫摸把玩。

清淺的呼吸聲中,連時間都好似放慢了不少,直到窗外的雲彩逐漸被天空染黃。

……

聽完希萊斯詳盡的講述之後,維勒主帥沈吟了很長一段時間。

最終,維勒主帥把紙放回桌上,緩緩搖頭。

“抱歉,我無法采用你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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