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虎頭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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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曦光掃過金沈堡的瞭望塔,一半白晝,一半陰影的塔底,一輛大車子緩緩向正門駛來。

隨著移動,四輪馬車“咕咚咕咚”地響著,車轍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跡。

當陽光將這笨重的家夥照個明晰,大家這才看清,大片木板和釘子包裹的車廂,其實是嵌在內裏一層厚鐵皮之上。

一面綠旗靜悄悄垂下頭,棕櫚葉圖案若隱若現。

周圍有數十人騎馬相護,他們肩上搭著白底綠紋的薄布。

希萊斯與蠍尾主帥伯傑等候多時。馬車在正門停駐,兩方互相行禮。

“綠洲與你同在。”主帥伯傑將左手按在肩上,而希萊斯因為大臂受傷,只躬身行禮。

領隊之人翻身下馬,回以同樣的禮節。他的目光一直在搜尋某個東西,最後定格於希萊斯身後的一團東西。

那一團東西被布袋紮著,似乎考慮到透氣,紮了幾個細密的小孔。但布料顏色很深,應當是用水浸過一遍。

不怪領隊頻頻投以目光,懷疑地看著那大布袋。如果不是周圍空無一物,他還以為是什麽尋常的糧草袋。

“被斬斷四肢了。”主帥伯傑叫人扛起那東西,漫不經心地說出令對面數十人震悚的話語。

伯傑指揮其他士兵把高智狂沙搬上車,士兵動作粗魯,像甩一袋豬肉,看得一眾押差心驚肉跳。

希萊斯也在不動聲色觀察著對面。

旗是綠洲的旗,信也是貨真價實綠洲印章的信件。但所謂的押送兵,單看身板,完全不像經受過長久訓練。

只勝在人多罷了。

“我們會在托茵河與他們碰面。”領隊關好廂門,將重重鎖鏈拴上,最後掛上大鐵鎖。

“他們”指的是綠洲專程派遣押送高智狂沙的隊伍,而眼前這一支,不知是陣營從哪兒調遣來的人。

或許急著要人吧。

希萊斯看著領隊和主帥伯傑寒暄幾句,很快啟程道別。

上馬的一瞬間,領隊向前傾身。銀飾吊墜從脖子間垂落,陽光照耀下,光芒一閃即逝。

他微微瞇起眼,吊墜形狀他十分熟悉,貢薩洛也有一枚一模一樣的苗丫項鏈。

若腐卡季神教的信徒?

他又將視線挪到其餘數十人身上,隊伍零零散散地調轉馬頭,移動間,只瞥見兩三位押送兵佩戴著苗丫吊墜。

……希望只是他多疑了。

戰後的金沈堡火熱朝天,人人四下奔走,收集並處理狂沙和屍體,檢查和修築城墻,把一切能用的武器裝備運回堡壘中。

硝煙殘餘的氣息徘徊堡壘上空,

最大的變化,莫過於虎頭蜂二團的到來。

女兵們身上戎甲還未完全卸去,便擡著她們連夜趕制好的擔架,將傷兵轉移到醫室。

她們渾身有勁,往返幾趟也不見氣喘籲籲。實際上,大家身型和力量再怎麽與男人有差異,也差不到哪去,甚至有人比文員都要健壯得多。

人類女兵為了戴頭盔方便,都剪了短發;而龍族不需要修剪秀發,但發絲整齊地盤在腦後。

個個英姿颯爽,神采奕奕,浴血的氣質為她們添上一抹獨特的風韻。

駐守邊境的基本都是一群血氣方剛的小夥子,平時能見著的女性屈指可數。

那一大幫姑娘走進虎豹窩裏,好似羊入虎口,原本瞧上去是件很危險的事情。

但依照目前情形來看,其實是一群獅子闖入了虎豹窩。

——簡而言之,沒人敢得罪能打還能治病救人的醫師。

西側戰線的人不知情形,回營後,負責守城的龍騎和其他士兵為他們簡單講述了當時的場面。

“她們一射一個準,個頭稍微小點,但箭矢和龍息都透著兇悍的氣息,既靈巧又勇猛。”

“狂沙快要爬進堡壘了,可想而知,當時情況有多危險。我感覺自己命懸一線,站在城墻上一邊砸落石,一邊考慮先找個人幫我捅穿心臟,還是我親自來……”

“……結果天邊出現一幫烏泱泱的龍騎,我這輩子鐘愛冰藍色——見到龍息的那一秒差點沒感動得尿褲子!心裏已經喊爹了。我下了戰場才知道她們是女人,但是,這聲‘媽’,我叫定了!”

“……”

諸如此類感慨,聽得去西側討伐狂沙的騎兵們大受震撼。

不可否認的是,她們的勇敢雖然不需要他人承認,但已經令金沈灣全軍由衷欽佩。

戰場上的銳不可當,醫室中的妙手回春,背後要付出多少艱辛,才能換取這樣出色的本領?

不過,聽醫室裏慘叫連連,叫他們又生出些畏懼來——和路易斯醫師帶給大家的陰影一模一樣。

醫室聲音亂糟糟的,各種呼喊和痛吼皆有,猶如一鍋沸騰熬煮的燉菜。

走入門內,卻是一派盡然有序的景象。

虎頭蜂女兵們包裹頭巾,脖子到鼻梁底下圍著專用的布巾。姑娘們額頭那片頭巾已然被汗水打濕,但無人摘下。

她們或拉上隔簾,或手執器具,或扯開麻布,為傷者們進行包紮治療。

莫妮卡的金色短卷發全部被頭巾包裹,此時只露出一對圓潤明亮的綠眸。

她敲響一件房門,為裏面的傷者呈來幹凈麻布。

“卡緹婭大人。”她走至床邊,看著對方蹙緊的眉,像兩把劍柄相交的細劍,“情況如何?”

“並無大礙。”一道富有女性磁性、低啞的音色傳來。

莫妮卡仔細觀察傷者的腹部傷口,縫合的線雖有些醜陋,但好在齊整牢固。但這不是昨天才進行的縫合,至少是兩三天以前。

聽說正是病榻上的龍族發現了高智狂沙,在危急中傳回消息,金沈灣得以做好完全準備,應對此次襲擊。

龍族因麻痹疼痛的藥勉強睡去,銀白的發絲黏在額頭上,薄汗還在不停地冒。

精致的鼻尖聚成一片汗珠小池,皮膚毫無血色;卻有種冷白陶器、加之龍鱗滑膩的質感,輕輕敲一下就會碎裂。

和床上的漂亮傷員一樣,卡緹婭大人也是一名龍族。

她淺紫色的獸瞳一刻不離腹部傷口,再次為他拆線、塗上娑草鹽水反覆清洗。

莫妮卡在一旁輔助,需要什麽工具,及時為卡緹婭將領遞去。她看著卡緹婭幹脆利落地進行縫合,以及逐漸成形的縫線,不禁第無數次在心中暗暗讚嘆大人的能力。

卡緹婭大人雖曾有過一段游醫經歷,但如今能坐上二團將領的位置,武藝和醫術缺一不可,背後的血與汗無人知曉。

縫合最終順利完成,屋裏已浸滿藥水的氣味。

她們將所有東西收拾妥當,走出屋,迎面碰上一位褐發灰眸的青年。

“辛苦二位。”希萊斯主將誠摯道謝。

卡緹婭搖頭:“不必客氣。”她輕輕垂眸,扯下遮住口鼻的布巾。

光看她的氣質和威嚴,容易令人聯想,大概是一種清冷的長相。

相反,假若忽略細小的疤痕,卡緹婭有著一副大氣溫婉的相貌,唯獨那雙細眉保留了性格中的淩厲。

她亞麻色的齊肩短發已經被束起,藏在頭巾裏。

“他……”

“傷口沒有感染,我們也用娑草鹽水清洗過了。”卡緹婭快速為他說明,像在趕時間,“註意每日觀察,縫合口有點紅腫,不用太過緊張。但此後發現任何異常,記得告知我……”

“我”一字說到一半,她微微抿唇,望向莫妮卡。

莫妮卡頓時反應過來:“我安排得過來。”

卡緹婭頷首,重新面朝疑惑的希萊斯:“情況有異常,找莫妮卡就好。我會吩咐她去幫你和塞倫安排事宜。”

說罷,她卷著一陣淡淡的藥風離開。希萊斯還沒來得及再度道謝,只能望著那抹倩影遠去。

“沒關系,交給我就好啦。我是卡緹婭大人手把手帶出來的,放心吧!”莫妮卡粲然一笑。

放心自然是放心……希萊斯無奈微笑。

臨走前,主將卡緹婭把一堆剩餘藥物盤子交給了莫妮卡。前者去洗手,還得忙著治療其他傷員。

希萊斯一一看過那些藥水和藥罐,這些小小的藥物,給予他極大的心安。

虎頭蜂醫護騎士團,不僅來了醫師,更是捎來一批金沈灣急需的醫用物資。

遠水竟然解了近渴,不管背後用意為何,至少對於此事,希萊斯是萬分感激的。

不僅塞倫腰腹的傷得到及時控制,其餘傷兵也能得到有效治療。

他信任虎頭蜂女兵們的醫術,就像他相信路易斯對醫藥的赤誠之心。

心中想著,路易斯本尊也不知何時靠了過來。

他眼裏血絲密布,看來昨晚照顧傷者,依然沒能有充足的睡眠時間。

即便現下得以短暫地休息,他仍沒打算離開醫室,而是四處走走看看。

“塞倫怎麽樣啦?”路易斯問。

“有卡緹婭大人親自操刀,不用太擔心。”莫妮卡高高提起眉毛。

希萊斯頂著大臂包紮的傷口,對二人道:“我去照顧他。”

“你不一樣得休息,叫其他人不就好了……”路易斯開始念叨,希萊斯只是笑著,為他的擔心致謝,最終還是走入門內。

“怎麽一到這時候偏偏頑固得很。”路易斯不滿囁嚅。

莫妮卡一臉覆雜地看著他,目光灼灼,燒得路易斯渾身不適。

“怎麽了?”

“你真看不出來?”莫妮卡詫異又嫌棄地瞅他。

路易斯:?

見他一頭霧水,莫妮卡嘖嘖不斷。

一名路過的龍騎傷兵目睹這一幕,說道:“希萊斯大人和塞倫大人關系可好了。以前互相看不過眼,現在成了咱的楷模。”

怎麽個好法?莫妮卡無語凝噎。她想起卡緹婭大人進入病房之前,希萊斯主將安撫塞倫,跟他的搭檔道別……

那眼神都能拉絲了,他們當真看不出來?

“反正活下來了,我要繼續跟我搭檔好好鍛煉默契,爭取有朝一日像他們一樣。”

“……”莫妮卡欲言又止,最後作罷。

算了,解釋也不懂,都是一群看見她龍族搭檔那傲人身材,就臉紅結巴個沒完的男孩。

路易斯剛摘下口罩,對著瓶瓶罐罐一臉想一探究竟的好奇樣。

他擡起那碗藥汁,嗅了嗅,確認是自己想找的東西。

“娑草鹽水是什麽?”

“你臉上的布罩怎麽做的?”

他和莫妮卡的聲音同時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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