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明悟

關燈
路易斯指揮助手,把塞倫移入一間獨立的小房子。屋子小得可憐,因為還有數十個類似的房間,供重傷傷員,或是需要進行切割縫合等操作的傷兵使用。

裏面只放著一張床,還有床頭的小木櫃。陽光撒在幹凈整潔的床罩上。空間雖然逼仄,勝在潔凈衛生,通風、並且光線充足,至少不那麽沈悶。

這些都是路易斯安排的修建的,念及他年紀輕輕醫術高明,奇怪的建議都有成效,馬可還沒離開金沈灣的時候,便由著他的提議去折騰。

路易斯還特別要求,他操刀做手術時,不準任何人進入屋子。說有蟲子和臟汙會跑進傷口裏,傷勢更容易加重。

希萊斯雙手抱臂倚靠門口,垂著頭,不知想些什麽。

他一動不動,仿佛睡著了。但呼吸一時平靜,一時又沈重急促,胸前紊亂地起伏,證明他始終清醒。

隔著一扇門,他能聽見裏面傳來一陣陣痛呼。金沈灣現如今缺乏醫藥,包括麻醉用的藥汁也無法調配。

所以塞倫只得這麽生生受著——路易斯定是用布包裹木棍,避免塞倫咬到舌頭——那叫聲悶悶的,有些含糊。

希萊斯腦袋混亂卻又清醒,沒辦法停下想象,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描繪門內場景。

塞倫腰腹的傷勢如何?他現在承受著怎樣的痛苦?拜托路易斯輕一些,別讓他太疼了……

每一聲喊叫飽含痛楚,猶如利刃割去希萊斯心頭。時間偏偏流逝得如此緩慢,他不知道過去多久,只明白心臟已經鮮血淋漓,不多時,削成滿地碎片。

門扇重新開啟,鉆出來的雜役看見希萊斯,不免心裏一驚。將領大人面色怎的這樣蒼白疲憊?好像他也跟著經歷了一場沒有麻醉的酷刑。

將領大人定定註視門縫內的景象,全部心神被床上的龍族所牽引過去。

直到路易斯跨出房門,希萊斯才像找回聲音。

“會好嗎?”他輕聲問。

路易斯答非所問:“不幸中的萬幸——傷口不深,沒有傷及內臟。就是看著嚇人,面積比較大。”

希萊斯想起塞倫白皙細膩的肌膚。

龍族膚質與人類存在些許差異,他們的皮膚更像是一整塊軟化的肉色鱗片,看著柔軟似水,其實小型戰鬥都沒給塞倫帶來多少傷痕。

近一年內,這些小房間基本讓人類所占據,鮮少有龍族進入。

那樣堅韌的皮膚,竟被造成如此大的創傷,承受的攻擊簡直難以想象。

希萊斯從幹澀的嗓子裏擠出字:“藥不夠用,是嗎?”

“……”

路易斯的沈默,是最可怖的回答。

距離上次戰鬥已過去半月左右,大部分士兵恢覆情況良好,但醫室中不乏有其他重傷者未能下床。

物資像潑進地裏的水,高溫炙烤下迅速蒸發消失,連一點水漬都摸不到。

夏天,夏天……要知道,炎炎夏日中,患處倘若得不到妥善處理,最是容易潰爛化膿。

但凡傷口感染伸出指頭,輕輕一觸碰,再強悍的戰士也只得如山一般轟然傾覆,無計可施。

“謝謝,辛苦了。”希萊斯的聲音難掩頹喪。

……

希萊斯換了身幹凈衣裳,才進入塞倫所在的房間。

塞倫的頭發宛若銀白色的瀑布,從枕頭流淌到肩膀。麻布層層纏繞,包裹著他的上身,將有溝壑般起伏的腹部線條藏在深處。

他唇無血色,緊閉著雙眼。剛才的一番折磨使他備受煎熬,把最後一點體力悉數奪走,現下疲憊不堪,沈睡過去。

希萊斯取過軟布,幫對方擦拭額頭細汗。銀白的細眉稍稍一皺,他便不敢繼續動作。

他自知搭檔不是什麽易碎的東西,沒必要這樣小心翼翼;但若是再讓塞倫承受哪怕一絲苦痛,它就會化作鉤子,狠狠剜入他的左胸。

希萊斯雙手捧起塞倫的右手。太冷了……他輕輕呵氣,將其捂在掌心,但怎麽都熱不起來。

他責怪陽光不肯施舍一點溫度,分給搭檔。

怨恨自己沒辦法分擔痛苦。

實際上,他埋怨不了任何人,於是只能將滿腔哀怨咽下去,任由苦澀切割著他的神經。

塞倫為救隊友,擋下致命一擊是事實,換作他,一樣會這麽做;傷藥稀缺也是事實,還有眾位士兵需要治療,他們不比塞倫傷得輕。

情感無限放大自私,在耳邊囈語:只要他一聲令下,路易斯無法抗命,就能把所有酒與藥物用於塞倫身上,輔以精湛的治療手法,確保後者傷口不會惡化。

理智則告訴他,數個負傷的戰友、弟兄的性命拴在他一個念頭上。身為將領,必須時時保持清醒,不單憑一己私欲,剝奪傷兵生存的權利。

希萊斯呼出一聲沈重而綿長的嘆息,喉結艱難地滑動。

他恨透了這種無力感,寧願付出自己的所有換取一個希望。

但依照目前的境遇,則是在殘酷地告訴他:你根本無計可施。

連爭取的第一步都跨不出去,何來希望?

該向誰祈禱,企盼誰的幫助?投遞陣營的信件一封又一封,不知何時才能真正把補充物資拿到手。

神嗎?他倒是想。可當初抱著蘭登的屍體四處尋找游醫時,他就已經將此生最大的虔誠和祈願獻給神明。

結果,弟弟仍然死在自己的懷裏。自記事起便日日虔心侍奉的神,沒有回應他。

那天之後,除非親眼所見,他不會再寄希望於任何看不到,且無法證實的事物上。

眼下只能盡力照顧他了。

希萊斯視線寸步不離,投向沈睡中的塞倫。

看著那張安靜的睡顏,心底的惶恐不安似乎能夠消減幾分。但希拉斯知道,這是徒勞。

他只想看見塞倫神采飛揚、意氣風發的面容,用明媚鑄成的天藍色獸瞳,驕傲地與他對視。

手終於有了些溫度——一滴一滴,濕濕的水痕捎去熱意。

此時此刻,一只巨掌掐住希萊斯的脖子,令他呼吸艱難;而心間飽嘗恐懼、酸楚、無能為力的啃噬。

隨著苦楚不斷□□,心臟溢出的鮮血,反而沁著蜜糖似的甜。

白皙修長的指節緩緩與唇瓣觸碰,希萊斯輕吻這雙手。

因為,窒息當中,他終於明悟一件事。

——塞倫之於他的意義,比他想象中的深沈太多太多。

他勝過一切。

塞倫所帶領的斥候隊伍,無疑立下一件大功。

狂沙率大軍抵達西面,不知何時會發起進攻。並且相距已不算太遠,大概三天內,必須提前做好應戰準備。

希萊斯作為將領之一,無法時時刻刻守在病榻前,須得在三日之內同其他軍官商議好對策——這是他的本職。

必要時,他也盡量使自己全神貫註,投入工作中去。

第一天晚上,蠍尾主帥伯傑遣散眾將領。眾多事宜基本安排完畢,只剩戰場上該怎樣實施計謀,對此,大家仍有些分歧。

希萊斯登上塔樓,跨過無門的洞口,滿天繁星向他敞開懷抱。

夜幕嵌上鉆石,璀璨而閃爍。擡頭望去,星鬥仿佛在不停旋轉,讓人不禁溺斃於絢麗的星辰海洋裏。

希萊斯迷失一瞬,旋即垂下眼。晚風溫柔地揉捏著他的耳朵,卻沒能撫慰心靈。

他靜靜地坐著,直到塔樓下方傳來窸窣的響聲。他細辨腳步聲,是三個人。

三人先後爬出門洞,火把映照著一張張面孔——吉羅德的傷疤和笑容、貢薩洛狐貍般上翹的細眼,以及多米尼克的眼罩和金發。

塔樓頓時變得擁擠,四人圍坐一圈。

“你想問我們怎麽來了?”吉羅德嘿嘿一笑,把一個水壺放去中心。然後拆開一塊小布,拿出四只杯子。

多米尼克接過水壺,逐個給杯子倒上熱水。

空氣中含混些許植物的芬芳,希萊斯有些驚訝。

“今晚不那麽熱,還挺舒服,哥幾個一起喝點茶水。”吉羅德拍拍他的肩膀,下巴往貢薩洛方向揚了揚,“喏,都是往他手裏摳來的。”

貢薩洛則掃也不掃一眼吉羅德,端起茶,慢悠悠地吹開熱氣,吮入一口清香。

“安神草可以泡茶喝。”

希萊斯扶起杯子,滾燙的熱度源源不斷傳遞掌心。即便有些燙手,他也不願松開,捧得很牢。

除了冬天,面前三人都不怎麽喝熱水。他明白,這一壺,是他們特地為他準備的。

大家不是光來看星星的。“咱了解的信息沒你多,狂沙大概行軍到哪裏?”多米尼克首先詢問。

“金沈堡以西,保守五十五英裏。”希萊斯潤過喉嚨,嗓音微啞。狂沙不可能原地呆著不動,直至現在,定然行進了一段距離。“還在達扉利河對岸。”

盡管沒繞過河,距離也不遠了。

然而,這還不算最重要的信息。希萊斯將斥候隊的遭遇,包含那頭巨龍的奇異之處一並講述給他們。

三人聽完,默默無言。

小飛蟲停駐水壺上,被吉羅德扇巴掌驅趕開。

“高智狂沙……第一次給我們碰見吧?當時應該離得比較近,莫非它們親率大軍前來達扉利沿岸,打算參與作戰?”

“恐怕是的。”貢薩洛語氣沈沈。

“這樣一來,斥候隊豈不是被發現行蹤了?”多米尼克摸著下巴說道。

“沒錯。”希萊斯重新為大家添水,放涼些再飲用,順便梳理思路。

“彼時情況緊急,塞倫的斥候隊沒能偵查到敵軍到底有多少人,西側到底有多大規模的軍隊。若我是高智狂沙,會重新制定計劃,改變排兵布陣——”

“——但不論如何,我不會從一開始就選擇率領主力大軍,把西側當做正面進攻方向。”

西側勉強作為金沈堡的後背,理當防守相對薄弱,可由於地形因素,還有面積不比東部寬廣。若不能一舉沖破城池,屆時再想撤退,難度太大了,很可能被乘勝追擊,最後全軍覆滅。

代價太大,希萊斯不覺得高智狂沙會那樣打算。

“他們走那麽大段路,肯定不會隨便舍棄此次進攻。”希萊斯補充。

“所以,不放棄西側目標的話——”貢薩洛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狂沙仍然決定分散兵力?”

“讓金沈灣腹背受敵,同時攻打東西兩側城池,確實很有可能。畢竟已經出動高智狂沙,瞅這架勢,勢必要拿下金沈灣了。”多米尼克總結道。

一場惡戰啊……

歷年來從未發現過高智狂沙參戰,他們灰影運氣實在太“好”。

先是在白湖城碰上“夜行”的狂沙,今天又得知,他們與蠍尾騎士團極大概率要和高智狂沙交手。

“真是倒了血黴了。”吉羅德猛灌一口茶,被燙到嘴,齜牙咧嘴道:“還好有蠍尾。福沒一起享,有大難沒得選,必須跟咱同當了。”

希萊斯輕扯唇角,露出昨天傍晚到今天的第一個笑容。

多米尼克開口:“現在的問題是,不知道狂沙選哪一個方向當做主要進攻點。兩頭牢牢防守不可能,太被動了。”

希萊斯頷首讚同。

“西。”貢薩洛細聲說。

吉羅德差點沒聽見,以為蚊子叫了一下,他掏掏耳朵:“啥?你說守西?”

“不是。”貢薩洛搖頭,恰恰相反,“我們從西側主動出擊。”

希萊斯微微彎眸:“此話怎講?”

“西邊視野相對開闊,不方便徒步行走,但地形適合馬匹穿行。”貢薩洛為其餘三人分析。

“騎兵作戰的話,或許有回旋的餘地。進可攻,退可守。”

三人理解貢薩洛的意思:利用地形優勢,快馬迎敵對戰。打不過還可以靠馬來跑。

“蠍尾能同意嗎?”多米尼克不太放心,“撤又能撤回多少人?陸地軍隊大多是蠍尾的人,到時候單單騎兵損失過重,對於金沈灣,也是敲掉了一塊好用的盾。”

吉羅德卻意外地與貢薩洛同頻,讚成後者的意見:“我覺得可行。大戰在即,騎兵不能發揮效用,好盾用不成,照樣浪費。”

“騎兵安排無須擔心,我有信心說服主帥。”

三人齊齊將目光轉向希萊斯。

“關於騎兵作戰,我也預設了一些戰術,想聽聽麽?”希萊斯平穩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