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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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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東宮書房裏, 偌大的桌案上放著一根沾著血跡的銀針。

“殿下,來人是易容成送飯的獄卒將人一息之間暗殺,且輕功極佳, 等我們的人察覺時,他已經不見了蹤影。”

賀北城眼裏一片暗沈。

若說秦霜婷的證詞不能全信,那麽現在殺人滅口呢。

一個只有幾天可活的死囚, 為何要費盡心將人提前殺死, 且就在他去過牢房之後。

顯然是有人心虛了。

害怕秦霜婷重刑之下說出一些不該說的。

蘇梓蕓的畫像是一根導火線, 秦霜婷的證詞是一把熊熊燃燒著的火焰, 而如今牢獄裏的殺人滅口, 就徹底引燃了十年前那顆不可言說的驚天大雷。

謀反案, 通敵案,命喪斷頭臺的三百多口人。

這樁慘烈的血案終於在十年後的今天浮出水面, 且同時指向太子之師。

秦太傅,秦安。

十年前, 唐太傅一朝入獄, 太傅一位也因此空缺, 天子幾番相看, 最後旨意落到了名門之後,仁善正義,有文學大家風範的秦侍郎身上。

秦府一朝得勢,雖不覆百年世家唐府當初的榮光,但亦成為京城站在鼎峰的權貴之家。

而昔日風光無兩的唐府,隨著家主唐扶之謀反通敵案後, 就此敗落。

嫡系一脈全部隕落, 各地旁支也就盡斂鋒芒, 謹慎低調, 至今幾乎已是銷聲匿跡。

太子閉上眼,掩去眼裏的驚濤駭浪,面色平靜的似未起半點波瀾。

但臧山知道,太子心裏很不好受。

查了十年的真相,線索卻指向自己的恩師,這對於尊師重道的太子殿下來說,無疑是一個天大的打擊。

臧山無聲嘆了口氣。

秦太傅溫和仁善,以正直無私聞名,這些年來門下學子無數,誰能想到這樣一個德高望重之人,竟是策劃十年前那場血案的幕後兇手。

秦霜婷所謂的謀反失敗栽贓給唐府,那只是她以為的。

如此大事,豈是一昔之間能做到的,這顯然是早有預謀,且天底下哪有那麽巧合的事,不過一夜唐府就被查出通敵,兩罪並罰,加上天子胞弟之死,這一切一環扣一環,沒有給任何人緩沖的餘地,直接將天子逼的怒氣滔天,也將唐府的生路徹底堵死。

手段陰毒,也極其高明。

若這全部皆是秦太傅的謀劃,那這個人該有多可怕。

可怕到連親生的女兒都能下得了殺手。

“人呢?”

“回殿下,已將人送回,但秦府不認,牢頭便尋了處荒野埋了。”

太子淡淡嗯了聲。

“殿下,接下來該如何。”

就算他們已經有了方向,可沒有證據,一切都是枉然。

“按兵不動。”

賀北城淡淡道。

既然都已經心虛到殺人滅口,那麽必定會懷疑他們是否已經從秦霜婷口中知道了什麽。

所以眼下,謀反案的這條線他們不能動,否則只會打草驚蛇。

“也讓妱妱不許妄動。”

臧山一頓:“是。”

臨近七月,天氣越發悶熱。

賀北妱最不耐熱,妱月殿的各個角落早早就放了冰塊,此時,她正懶懶的靠在榻上,任采蕙給她剝著冰鎮過的葡萄。

不過,味道沒有想象中的好。

“這葡萄是與送到東宮的一樣麽。”

采蕙笑道:“當然是一樣的。”

賀北妱神情懨懨:“是麽。”

“琉璃盞是一樣的麽。”

采蕙點頭:“是的,跟送去東宮的是同一批。”

賀北妱癟癟嘴,可她怎麽覺得這葡萄沒有東宮的甜呢,雖然,她並沒有嘗到皇嫂琉璃盞中的葡萄。

但她就是覺得味道不該是這樣。

“殿下,臧侍衛求見。”

采韻在此時突然進來稟報。

就在那一瞬間,公主懶洋洋的神態精神了許多,而後又緩緩黯淡。

采蕙采韻對視了一眼,神情皆有些覆雜。

“問他何事?”

賀北妱示意采蕙繼續剝,漫不經心道。

采韻應聲退下,很快又進來:“稟殿下,臧侍衛說奉太子殿下之命,給殿下傳話。”

賀北妱眼裏的光徹底消散,過了好半晌才淡淡道:“讓他進來。”

“是。”

采蕙猶豫了片刻,還是在公主不虞的目光中退下。

“回來!”

采蕙腳步一頓,看了眼已立在屏風後的人,她咬咬牙,道:“殿下,奴婢突然想起膳房還熬著甜湯,奴婢去給殿下端來。”

說完不等公主回話,便腳步生風的溜了。

賀北妱:“……”

她是不是太慣著她們了!

公主氣呼呼的伸手去拿葡萄,卻發現琉璃盞已經空了。

憋在心裏的氣更大了。

“微臣見過三公……”

“進來!”

不等臧山說完,賀北妱便冷聲道。

臧山一楞,剛想說不合適,便又聽公主道:“你把采蕙嚇走了,過來給本宮剝葡萄!”

臧山:“……”

他何時,有這麽嚇人了。

“不進來就滾回去!”

公主的脾氣說來就來,讓侍衛無法招架。

最終,臧山還是握了握拳頭,目不斜視的走了進來。

賀北妱只瞥了他一眼就不再說話,臧山眼神暗了暗,以他對公主的了解,知道她此時的心情確實不大好。

是因為秦太傅的事嗎。

臧山看了眼一旁的冰鎮葡萄,繃著唇上前半跪著撚出一顆。

侍衛的手指算不上白,但很修長,隱約可見掌心的一層厚繭,捏著柔軟剔透的葡萄頗有些手足無措。

顯然,侍衛是沒有做過這種事的。

他的手,只會拿刀,不會剝葡萄。

公主難得見他這般無措,眼裏終於染了笑意,不過這笑意並沒有維持太久。

在臧山把剝好的葡萄放進琉璃盞後,公主心裏又覺得堵的慌。

雖然,他並沒有做錯什麽。

“尚書府的親事可定下了?”

臧山手指一僵,力道一個不穩,手裏的葡萄頓時捏的稀碎。

賀北妱皺眉:“你跟本宮的葡萄有仇?”

臧山忙要起身請罪,又被公主呵斥:“不許起來,問你話答就是。”

侍衛抿了抿唇,將碎了的葡萄丟掉,才道:“沒有。”

賀北妱蹙眉:“嗯?”

親事沒有定下還是跟她的葡萄沒有仇。

“尚書府的親事微臣不敢高攀,已經做了結。”臧山垂眸道:“微臣跟三公主的葡萄……也沒仇。”

他低著頭,並沒有看到公主眼睛亮了亮。

接下來的好長一段時間,兩人都沒再說話,直到琉璃盞都快裝滿了,公主才突然道。

“你是剝給琉璃盞吃的麽。”

臧山一楞,下意識擡起頭,對上公主不滿的眼神後又快速低頭。

“采蕙都是直接餵給本宮的,你為何要放在琉璃盞,難不成你想讓它自己跑到本宮嘴裏。”

臧山:“……”

“怎麽,給本宮餵個葡萄,委屈你了?”

侍衛僵硬的半跪著,唇角動了好幾次,但都沒有說出一句話。

好一會兒,臧山才勉強開口:“臣不委屈。”

賀北妱挑眉,沒出聲。

侍衛起身端著琉璃盞,又半跪在公主面前,小心翼翼的撚起剝好的葡萄遞到公主嘴邊。

他的動作看起來還算平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去控制自己,生怕一個心神不穩,又捏碎了公主的葡萄。

賀北妱垂眸看著唇邊的葡萄,微微張嘴咬下。

嗯。很甜。

是她想象中的味道。

公主的面色肉眼可見的愉悅,侍衛忍不住勾了勾唇,餵的愈發小心翼翼。

不多時,琉璃盞便空了。

賀北妱意猶未盡的瞥了眼,但卻沒再要求他繼續剝,只道:“何事。”

臧山楞了楞,才想起公主所問為何。

“回三公主,殿下讓臣給三公主傳話,勿要輕舉妄動。”

賀北妱微微蹙眉,懶懶應了聲:“知道了。”

臧山點頭,望著手裏空空如也的琉璃盞,一時竟不知該要作何。

“還不走,是還想餵本宮?”

臧山繃著唇,壓下那個脫口而出的字,將琉璃盞放回原位才起身告退。

“臣告退。”

公主闔上眼,淡淡嗯了聲。

侍衛走的很快,好像是要掩飾什麽,連腳步都比平日慌亂,但公主並沒有看到。

“采蕙。”

采蕙見臧山離開,才端著早已取來的甜湯往殿內走去,還沒走近,便聽公主的聲音有些不對。

“殿下?”

采蕙急忙越過屏風,卻見公主捂著肚子臉色有些蒼白。

“殿下,您怎麽了。”

采蕙嚇得忙將甜湯放在一旁,朝公主小跑過去。

賀北妱緊蹙著眉,有氣無力道:“來葵水了。”

該死的,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

采蕙一楞,瞥了眼一旁少了小半的葡萄,頓時就明白了。

“殿下怎如此胡鬧,來葵水還吃了這麽多冰鎮葡萄。”

原本這幾日她們都是有準備的,臨近幾日斷不會讓殿下食冰鎮之物,只是近日殿下的日子一向不準時,才會出了如此紕漏。

賀北妱閉上眼,無聲嘆了口氣。

她舍不得啊,他餵的她哪裏舍得不吃。

好在只是腹痛,並沒有其他癥狀,賀北妱沒讓采蕙去請禦醫,飲了熱湯,又用了湯婆子敷著,沒多久便慢慢緩解了。

這一切,臧山毫不知情,他回到東宮去找馳風等人操練了一個時辰,才勉強壓下心裏的貪戀。

夜色漸濃,四下無聲。

宮中一處冷宮,戴著鬥篷的人將臉藏在瑋帽之下,似是見不得光。

另一個人一身寬袖長袍,雖未做掩飾,但亦是隱藏於黑夜中。

“她可已經說了什麽。”

聽聲音是個中年男人。

鬥篷人唇角勾起一絲嘲諷的笑,很快又消失無蹤:“嗓子被毒啞了,手筋挑斷了,問不出什麽來。”

中年男人身子微微一僵,似在極力壓抑著什麽。

“心疼了?”鬥篷人輕笑了聲:“不是連屍體都不認麽。”

中年男子睜眼,警告的瞥了鬥篷人一眼。

“好好好,我不說。”

“禮尚往來,我們該談談接下來的合作。”

唐嬌嬌自從知道即將恢覆原本的容貌後,每日起床的第一件事必定是照鏡子。

好在至今除了最開始那兩處的變化外,其他的並無太大的改變。

雖然有易容皮,但真要用起來也有很多的不便。

唐嬌嬌摸了摸鼻尖,其實,她還挺想知道她原本是長什麽樣子的。

“殿下,幾位昭訓求見。”

屏珠打簾進來稟報。

唐嬌嬌眨眨眼:“來打葉子牌麽。”

屏珠輕笑:“不是,是來同殿下辭別的。”

唐嬌嬌一楞:“辭別?”

如宛恰在此時進來,聽到這話自然而然的接了過去:“殿下還不知道吧,太子殿下已經放她們出宮了。”

唐嬌嬌:“嗯?

“就今早的事兒,太子殿下一大早便召見了幾位昭訓,直接給了一筆豐厚的銀錢,放她們自由,可另配婚嫁。”

如宛喜氣洋洋道:“太子殿下定是為了殿下才如此做的,自古以來,還沒有哪位儲君如此專一呢。”

唐嬌嬌抿了抿唇,雖然她知道賀北城從未碰過幾位昭訓,她們在東宮有也等於無,但他這般做,她確實很開心。

“不許胡說,我去見見。”

唐嬌嬌飛快的出了寢殿,這事他怎麽連提都未跟她提過,竟讓她一點準備都沒有。

難道,是想故意給她驚喜?

幾位昭訓早早便侯在了殿外,她們初聽太子殿下的意思時,很是仿徨無助。

就算她們未曾被臨幸,但名義上那也是太子殿下的女人,東宮的主子本就不多,且以太子殿下的性子,更不會隨意添人,所以將來,在這宮中無論如何也有她們的一席之地。

哪怕沒有榮寵加身,也能衣食無憂。

可現在,這一切都沒有了。

但無盡的落寞之後,理智逐漸回籠。

沒有夫君的疼愛,連一個子嗣都不會有,後半生註定要在宮中孤寂到老。

這真的是她們想要的生活嗎。

不,這不是。

三年了,她們從滿懷期待到徹底死心,此時她們都很清楚,就算再來許多個三年,她們依舊不會得寵。

在最好的年華都沒能得到太子青睞,等人老珠黃時,更不可能。

但她們也是幸運的,起碼她們有過這樣一個機會,一個靠近太子的機會。

哪怕沒能得償所願,但願賭服輸,她們無怨無悔。

且如今還能出宮另嫁,對她們來說,亦是天大的恩賜。

自古以來,宮中有多少未被寵幸的女子,孤苦寂寥,到死都只能困在那紅墻之中,比起那些被孤寂折磨到瘋瘋癲癲的女子,她們幸運太多了。

想通了這一點,她們便也釋懷了。

因為曾一起打過好些日子的葉子牌,她們之間早已不覆當初的疏離,見到唐嬌嬌時,幾人神態自然,唇角掛著淺淺笑意。

多餘的話再說已沒意義,此時,能說的唯有離別。

行過禮後,梁昭訓率先打破了略微詭異的氣氛。

“今日一別,應無再見之日,望太子妃殿下珍重。”

唐嬌嬌伸手將她扶起來,淺淺一笑:“梁姐姐亦是。”

一聲梁姐姐,讓幾人皆是一怔。

時光仿若回到她們最初相見那日,劍拔弩張,心思各異,萬般試探。

那時候的她們,定然想不到有朝一日,她們會真心實意祝的對方安好。

“如今身份有別,妾身可再擔不得太子妃殿下的一聲姐姐,妾身名喚梁若嵐,如若太子妃殿下不嫌棄,可喚妾身名字。”

梁若嵐短暫的怔楞後,徐徐道。

這個名字,自入東宮後,她再也沒提及過,也沒人再喚過了。

察覺到她眼裏的水潤,唐嬌嬌眨眨眼湊近她,軟軟喚了聲:“若嵐。”

姑娘溫軟的聲音,酥到了骨子裏,梁若嵐抿唇一笑,柔和萬千,再不是千篇一律的曲意逢迎。

“若嵐笑起來真好看。”

唐嬌嬌輕聲道,比初見時那句‘這位姐姐好生貌美’多了真情實感。

一旁的人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出聲:“我們就不好看了嗎。”

唐嬌嬌側頭看向薛昭訓,聽她脆聲道:“妾身叫薛芙,芙蓉的芙。”

說完又放輕了聲音,撅著嘴道:“不過說了也無用,太子妃殿下想來也記不住妾身。”

後頭的幾個字隱隱帶著些鼻音,唐嬌嬌偏頭看著她:“是呀,說不定明日就忘了。”

薛芙原本低落的心情蕩然無存,她擡頭望著唐嬌嬌,嘴撅的更高了。

許是不用再被宮規約束,原本壓抑著的那些女兒家的神態也就開始顯現,見她這模樣,幾人都捂著嘴笑開。

唐嬌嬌見她更加氣急敗壞,遂勾了勾她的手:“好啦,逗你的,我一定會記住你的,不怕被你吃了。”

薛芙聽得最後一句,臉色一紅。

那是她們初見時,她心直口快吼了句‘還怕我們吃了她不成’,原來她都聽見了。

林昭訓是屬於那種逆來順受的,也沒什麽脾氣,在東宮比梁若嵐薛芙更沒有存在感。

這種場合她也只是一聲不吭的立著,直到唐嬌嬌看向她時,她才福了福身道:“妾身名喚林絮兒。”

唐嬌嬌輕輕一笑,念了句:“絮兒。”

“很好聽的名字。”

林絮兒溫柔一笑,略有些羞澀。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雖然都有幾分不舍,但總歸是要離開的。

幾人再次向唐嬌嬌恭敬道別,便幹脆利落的轉身離開,奔向屬於她們的嶄新未來。

東宮確實是無數人擠破了頭都想進來的,太子也是京城貴女心尖尖上的白月光,可命中註定無法得到,又何必非與自己過不去。

起碼,她們走的時候,是帶著微笑的。

她們沒有遺憾。

此刻,她們的笑容裏有釋然,輕松,期待,向往。

唐嬌嬌望著她們離去的背影,輕輕勾了勾唇,梁若嵐,薛芙,林絮兒,她會記她們的。

也會記住她們曾一起打過葉子牌,在對方臉上貼紙條,還有,想盡辦法偷偷悔牌。

那是屬於她們的時光,肆無忌憚的笑聲,值得珍藏與回憶。

幾人當日便離開了,是宋嶠親自送出宮的。

臨走時,她們去向皇後娘娘道了別,皇後娘娘亦給了豐厚的賞賜,足矣讓她們一生衣食無憂。

玉林殿。

“殿下,三位昭訓已經出宮了。”

如煙踏進殿內,輕聲道。

李清瑩嗯了聲,隨後才勾了勾唇:“還是個情種。”

這樣的男人,很難不讓人喜歡呢。

一旦他動了心,任誰都分不了半分寵愛。

“殿下,太子如今整顆心都在太子妃身上,想得到他的心,怕是不容易。”

如煙知道自家殿下要的是什麽,可人心最難謀啊。

李清瑩漫不經心的哼了聲。

“如此,就只能行非常之法了。”

如煙一楞:“殿下的意思是?”

“還記得本宮帶來的千絲蠱麽。”李清瑩笑意盈盈道:“千絲,意味著千絲萬縷的情意,斬不斷理還亂。”

“他若無情就罷,可若有情,他所有的情意都會轉移在服用母蠱之人身上,介時,不過一個太子妃之位,有何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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