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顧懷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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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夫人?”

睫毛輕顫,蔣悠猛地從混沌中驚醒。迎面俏生生的一張圓臉,頭梳雙螺髻,身著粗布短褐,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面帶喜色。

夫人是誰?

她不會又穿越了吧?

來不及腹誹,蔣悠不小心牽扯到左腿的骨頭的,酥麻的痛感像電流一樣通過全身,薄汗立刻布滿了額頭,表情隨即跟著扭曲起來,“好痛!”

“夫人別動,您的腿剛剛上了夾板,女醫正在煎藥。”侍女拿來兩個枕頭靠上床頭,動作輕柔,生怕再弄疼了她。

蔣悠環視一圈,臥榻是古色古香的拔步床,艾綠色的紗幔半卷著勾起,鏤空的雕花窗灑出細碎陽光,水楠木的桌子上擺著杜鵑花。

她到底是個什麽夫人?!

侍女穿戴皆尋常,看起來不像是什麽富貴人家,比之山裏的茅草屋倒是強了不少。她沈沈地吐了口氣,擔心自己前腳出了虎穴,後腳又入了狼窩。

“你為何喚我夫人?”

小丫頭疑惑不解:“夫人就是夫人啊......”

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問號?

蔣悠歪頭眨了眨眼,感覺自己像個二傻子。適逢肚子唱起了空城計,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她決定先吃飽再問。

也不知道這是穿越的第幾天,她連一口熱湯飯都沒有吃上,這是什麽疾苦的生活!

“白芷姐姐說夫人脾胃虛弱,奴婢熬了點粥,容易消化。”

清湯寡水的粥,水多米少,沒有丁點油花,也沒有半顆肉粒,這一鍋下肚都未必能飽。算了算了,水飽也是飽!

撤了“幹凈”的碗,蔣悠再次將話題兜回原本的軌道,“我是誰,你為什麽叫我夫人?”

“嗯??”這廂換成了小丫頭懵圈。

蔣悠輕咬著下唇,幽怨地看向她,表示自己真的很無辜。

她對原主的記憶一無所知,並且代替原主受了骨裂之苦,總不可能莫名其妙替人嫁了,做勞什子的夫人!

“白芷姐姐,夫人失憶了。”

小丫頭喚了女醫來,先摸摸脈搏,又看向她的腦袋,炙熱的雙眼看得人心毛毛的。

“沒有傷口,難道是驚嚇所致?”她們能圓上這個謊最好,免得蔣悠自己編。

說得越多越怕露餡。

當眼看著白芷工工整整碼出一排銀針,指尖碾起其中之一,若有所思地奔著蔣悠頭頂來時,她不淡定了。

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幹什麽?

三連式問號掛滿腦門。

蔣悠不自在地咳了咳,趕緊阻止銀針入體,“我只是失憶,不是腦殘。”

古代人都是容嬤嬤出身,怎麽看見一個紮一個?她只是裝作失憶來套信息,怎麽就這麽艱難!

三雙眼睛環視之間,電光火花迸射而出,最終以小丫頭的猶豫結束她們的交流。失憶癥又非不治之癥,何需銀針開路試探,不如轉告先生來定奪。

“先生是誰?”蔣悠抿了抿嘴,她已經不期待能從兩位口中得知一絲消息,只是順嘴問了半句,反倒收獲了答案。

小丫頭名為白芍,她口中的先生指得是玉成先生。

“玉成先生是我朝著名的醫藥學家,他熟讀古典醫籍,化裁古方藥方,為國之重器,民之法寶。”

蔣悠沈默地點點頭,充滿敬意。

看來這位就是當朝李時珍,行走的百科全書。不過,誰來都沒有用,她這失憶癥無解。除非原主吐了孟婆湯,從閻王爺那兒討來還魂術,再把她這占了鵲巢的鳩趕走。

這個可能性有,難度不易於登天。

話題甫一牽引到先生上,白芍侈侈不休,小嘴一張一合,根本停不下來,“先生正在編撰一本藥方大全,涵蓋這世上的所有草藥,聽起來好像很困難,但是先生一定能完成的。”

“先生是奴婢見過最厲害的人了,而且還是我朝天子的救命恩人......”

話沒說完,白芷不著痕跡地瞪了一眼過去。

蔣悠不動聲色地流眄,假裝不受影響。她們一定知道些什麽,卻又不告訴她。

百爪撓心的滋味不好受。

生活不易,蔣悠嘆氣。

白芍的小圓臉漲得通紅,乖乖靠邊站著,對剛剛的失言頗為內疚。

“所以,是先生救了我?”蔣悠突然想起昏迷前那張臉,即便沒有什麽印象,在她們的描述之下,也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感覺。

“正是。”白芷歸置好銀針,聞言答道,“奴婢同先生上山考察草藥,剛好碰見夫人倒在腳下,心裏一千個一萬個疑問,奈何夫人什麽都記不得了。”

蔣悠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

她也想記起些什麽來,至少有機會給原主和自己報個斷骨之仇,可惜這不是努力就能有結果的。

白芍緘口不言,看向蔣悠的時候又充滿信心:“夫人別擔心,先生一定有辦法。”

真是個稱職的打工人。

彩虹屁時刻準備著。

其實蔣悠一點兒都不擔心,她苦笑著安慰自己,隨即又要來一碗粥。一碗粥半碗水,誰拿水飽不當飽?

既來之則安之,就算拿了祭天劇本,也要做個飽死鬼。

斜陽透過門簾灑進屋子,一只信鷹從林間飛過,呼拉拉驚起一群飛鳥。

一碗苦湯藥配上一顆飴糖,白芍點上一支安神香,蔣悠迷糊著睡了過去,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太多,幾乎是徒步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再睜開眼時,已是落日殘骸。

瑩瑩燭火跳躍著,那雙捂著胸口的手抖個不停。她被夢魘了,卻不大記得起夢中的一切。待她沈沈地吐了口氣,忽然發覺,床邊站著一個男人。

墨發以白玉冠束起,曜黑色水袖長袍著身,如劍般斜斜揚起的濃眉,一雙幽邃無波的耀眼黑眸,雙唇不點絳依然紅潤,通身貴氣,不顯矯作。

矜貴,清冷。

芝蘭,玉樹。

快要戳破房頂的高度,身姿挺拔,安靜地立在床邊。有一瞬間,她以為自己回到了方才的夢境。

“你……”

兩人同時出聲,具楞怔起來。

眼前這位是一面之緣的玉成先生?看起來不像。

“你醒了。”

“閣下是?”蔣悠心裏打起鼓來,“李時珍”竟然有這麽帥,有點浪費啊!

夜空般深邃的雙瞳帶著幾分探究,少年面露詫異:“夫人當真失去記憶,連朕都不記得?”

朕?

他......難道是皇帝?!

蔣悠欲哭無淚,一時間摸不著頭腦,果斷搖了搖頭:“不記得。”

倒不是害怕眼前的這位,只是方才沈湎於噩夢之中,多少沾染了些驚恐的氛圍。換句話說,大半夜的,床頭站著一個男人,長得再好看,也怕他是個流氓!

顧懷愚心生懊惱,看她的眼神不似作假,那就是——真的失憶了。

視線落在那張不甚熟悉的臉龐上,他緘口不言。策馬趕了半日的路程,卻在見到她時,噎住了喉頭。

兩人間的感情說不上深厚,但得知她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那一刻,他還是有些慌亂,那是本不該屬於他的失措。

三步跨出門口,他請玉成先生進來瞧病。

先生本人並不如蔣悠所想象的那般謫仙,卻也不是普通的赤腳大夫。

比起顧懷愚來,他要黑上幾分,眉宇之間散發著的睿智光芒,一看就不是凡人。這種不平凡非是貴氣縈繞,而是參透了時光流轉,生命輪回的一種大徹大悟,整個人由內而外透著溫和、慈愛。

是他的院子,卻要等到陛下親臨,才肯給他的女人看病。

這位先生懂得侍君之道。

是個高手。

白芷掖好被角,撂下床幔,才肯請先生上前切脈。

靜謐的夜晚,仿佛只能聽見蔣悠“咚咚”的心跳聲。

中醫講究順應大自然的規律,未病先防,未老先養,可這顯然不能解決她的失憶癥。

再三確認過後,玉成先生溫言道:“回陛下的話,夫人身子尚虛,左腿有疾。若不好生將養,恐日後行走不便。”

蔣悠:“!!”

這話的意思是,如果她沒有好好照顧自己,以後就會跛腳?!

她好好養著!

一定!!

不等她保證些什麽,玉成先生又補充了一句:“除此之外,這失憶之癥從何而來,倒是看不出個所以然,許是受驚後的自我保護。”

果然看不出!

蔣悠眼睛亮了起來,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還升起幾分興致,透過紗幔打量起陛下來。

烏黑的發髻有些許淩亂,眼眸中的思量增添半分冷漠,他抿著嘴角,一言不發。良久之後,道了一聲:“也好。”

聽他道了兩遍,蔣悠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這其中的深意無跡可尋,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對自己和原主的這具身體負責。

“你是朕尚未冊封的寧夫人,年方二八,乃是關山侯夫婦的嫡女。”顧懷愚的聲音微澀,這套說辭聽不出漏洞。

但從他口中介紹,蔣悠總算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關山侯,當朝一猛將,與其夫婦鎮守邊關數十載,家中只得一嫡女。西北氣候幹燥,四面環敵,故將其留在西京城,托陛下幾多照顧。怎奈回京途中有賊人作祟,以至她落得個失憶的結果。

要蔣悠來說,父母離得遠也有遠的好處,她畢竟不是原主,講話方式、生活習慣等方方面面的區別不小,只是失憶而已,並不應該性情大變。但是西京城內無人與她相熟,正好遂了她的心意。

沈塘,火刑......

又不是法治社會,誰不怕死!

顧懷愚見她神色淡然,唇角微翹,倘若舊時金枝花萼是入骨的毒藥,那麽忘了也好。

不過,他還有一點擔心。

“醒來之後,你可有受過什麽委屈?”

聽他提起“委屈”,蔣悠眉頭稍頓,一雙黑白分明的桃花眼,醉如一汪春水。

“不曾。”

她說了謊,卻是情非得已。

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顧懷愚氣勢大開,對碰的眼神冰冷似鐵,等待著她的傾訴,準備替她做主。

可這半分委屈卻成了蔣悠的難言之隱,一旦被他知曉,他定會提刀上山。那個半瞎子死不足惜,她的小命才是無價之寶。

“見到陛下,就沒有了委屈。”

他是真心在問,但她不能說。

嘴角揚起新月的弧度,蔣悠對上他真摯的眸子,“你看。”

突然的笑意讓顧懷愚怔了怔,只見面前的女人挽起衣袖,露出冰肌玉骨的皓腕,以及那枚朱紅色的守宮砂。

她......

驀地籠過一層愁雲,顧懷愚替她整理好衣袖,“朕自是信你,何須如此證明。”

蔣悠莞爾一笑,將星辰收於眼底。

事關女子的貞潔,怎麽可以不重視?

她並非古代人,卻也熟讀各朝歷史,深知古人將女子貞潔看得有多重要。縱然擁有靈魂的高度自由,也不代表她漠視名聲的拖累。

有這個東西在,沒人敢質疑她的貞潔。

“朕憂心你在山上遇刺。”沈默半晌,顧懷愚斂息凝神,吐出的一字一句具為坦蕩。

“妾不曾有事,只是先生為我朝醫聖,上山的時候還需多加小心,留意猛虎。”

看似關切的提醒,蔣悠卻是話裏有話,這山上有沒有虎不知道,但是有惡人是一定的。她又不是聖人,憑什麽要她以德報怨。

顧懷愚看蔣悠面色如常,自然無有不應,若山上真有猛虎,自然殺之為快。他擡頭看見一雙剪水明眸,不禁放緩了語氣:“你好生歇著。”

她不懂女人心,亦淡泊情愛之事。

蔣悠於他確有不同,但並非是源自她本人。

他的後宮暫未立後,卻有三夫人、九美人、十二良人,可謂環肥燕瘦,各有千秋。什麽樣的美人都不缺,多一個寧夫人也不多。

特殊就特殊在,她是玉成先生的外甥女。

“朕有負先生所托。”

顧懷愚的白馬踱步到他身邊,馬蹄矜貴地蜷了蜷。

“後宮爭端,陛下也是有心無力。”先生愈深明大義,他愈是心懷歉意。

女子天生善妒,一夫多妾又是無解之謎題。

當他不打算雨露均沾的時候,任何一點傾斜都被她們視作偏寵,如同眼中的木釘,心上的毛刺。蔣悠的無妄之災便由此而來。

靜謐的夜空之下,繁星點點。

顧懷愚背手而立在桃樹之下,側影挺拔,微風吹過衣角翩翩,他轉頭看向身旁拱手致謝的玉成先生。

“謝陛下多跑一趟。”

“先生莫折煞於朕,朕將功補過罷了。”顧懷愚嘆了口氣,微微皺眉。

自擎朝吞並九國,一統天下以來,他一直在忙著前朝政事,幾乎無暇顧及後宮的女人,除了三位夫人之外,其餘一概不識。

正是由於他對女人不上心,才導致了蔣悠的失憶及腿傷。

“待朕回宮,冊封她為寧夫人。”顧懷愚兜兜轉轉選了個“寧”字給她,不過是圖個安寧順遂。

“也是夫人的造化。”玉成先生只有這麽一個外甥女,實在難以放手,盼著念著她好,卻還是受了傷害。

不過,一股腦兒忘了舊日煩惱,也算因禍得福。

“待她養好腿腳,朕來接她入宮。”他轉身離開時,發絲同一團桃花擦身而過,不經意間沾染半縷芬芳。

一束影子在黑夜中漸行漸遠,待蔣悠問起顧懷愚時,他人已經瀟灑地離開,奔出百裏之外。

事實證明,有腿還是好的。

說走就走,不帶走一片雲彩。

其實蔣悠還沒想好如何面對陛下,他們之間的關系有一點尷尬。僅半面之舊,還來不及培養感情,以至於根本就沒有感情。

一句“你好生歇著”,就如同“多喝熱水”一般。

聽聽,這是人話?

綿密的細雨連著下了兩日,第一日還能念叨兩句春雨貴如油,到了第二日已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好在第三日,等到了天光放晴。

蔣悠眼巴巴地看著白芍,第一次對曬太陽渴望如斯,奈何她腿腳不便,只能倚靠在床邊,等著午後暖陽星星點點的賞賜。

先生又是舅父,待她雖然慈愛,但歸根究底是原主的舅父。蔣悠舔著臉占了人家的身體,卻做不出親近、撒嬌之事來。

總的來說,這場穿越就像是一場困獸之旅,她鬥雙腿、鬥瞎子,如今還要和碗裏的米作鬥爭。糙米粥換了花樣也還是粥,加起來糊弄她三天了,嘴裏簡直要淡出鳥來!

白芍對此充耳不聞:“病中食粥,宜淡食,夫人昨兒個才吐了一回。”

這該死的腸胃啊!

蔣悠苦笑一聲,任誰對這幅身體都會沒轍。

原主本就脾胃虛弱,禁不住餓壞了的她大吃大喝,稍加放縱,便吐了個昏天黑地。這也不怪白芍盯著她,是她沒有自制力。

“葷食不吃,太陽總要見見吧?”

“曬太陽對身心都有好處的,可以消毒殺菌,促進鈣的吸收,像我這種斷了骨頭的人,更應該多曬曬太陽......”以退為進,料定不會被拒絕。

白芍猶豫片刻,開口道:“常聽先生說‘曬頭頂補陽氣’,是該多曬曬太陽,可是奴婢又怕摔了您。”

從屋子繞到院子中,且得走出百十步去,憑她們一個小侍女,一個小瘸腿,的確有些吃力。若摔了個跟頭,反而得不償失。

“你扶我去窗邊坐坐。”

這屋子朝陽,采光也好。蔣悠拄著下巴微微楞神,心裏想著能否弄來個輪椅。她好歹是個夫人,這麽點要求應該能滿足的吧?

待筆墨備好,她憂心思量起來。

這輪椅的圖紙,她沒畫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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