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恒在半夜醒來，頭很痛，他懵懵地睜開眼，疲憊地眨了眨。室內光線黯淡柔和並不刺眼，他的眼睛很快就適應，緩了一會兒後，腦海裏立刻竄出無數事發當中的畫面，糟糕，還沒看到陸栩，他想撐著身子立刻坐起來並下床，但那一刻他發現自己的手被握住，緊接著，他聽到陸銘衍的聲音在自己耳邊響起，“你醒了。”

遲恒被扶了起來，腰下也墊上一個柔軟的枕頭。逐漸聚焦的視線中，陸銘衍神色平和。

目光相對，遲恒卻閉上眼，把臉側過去。

他一點都不想看到他，那種疼痛仿佛又再次襲來。

陸銘衍坐在床邊，端起一杯藥，吹吹上面的熱氣，又伸手把遲恒的臉扳過來，“把這個喝了。”

遲恒一動不動。

陸銘衍拿著水杯湊近他，他毫無預兆地擡手一掀，冒著熱氣的一杯藥水全灑在了陸銘衍身上。遲恒擡手的那一刻，陸銘衍看到了也反應過來了，但他沒有撒手或後退，因為一旦撤手杯子一砸很可能灑到遲恒身上或床上。

他就這麽接下了一杯滾燙的水，那杯子一直在他手上沒有砸下來，也沒有發出任何大的聲響。

遲恒沒料到陸銘衍會站著不動，一下子揪緊了手心下的床單，怔怔地看了他好一會兒，直到陸銘衍把空杯子放在一邊，又解扣子將濕掉的襯衣脫掉。遲恒收回目光，低下頭。

又一杯泡好的藥放在了遲恒手邊的櫃子上。陸銘衍說：“遲恒，你必須把它喝了，為了你，也為你肚裏的孩子。”

這句話讓遲恒的心臟狠狠揪了起來，甚至一瞬間呼吸困難，“不可能！”

陸銘衍總能輕而易舉地讓他變得情緒激烈，“它流了那麽多血……怎麽可能還活著，我都看到了那些碎肉……它死了，一定死了……”遲恒痛苦地抱著自己的腦袋，“不要再騙我……不要騙我！陸銘衍，我求你，你不要在我面前，看到你，我就想到……想到它死……”

之前沒來得及爆發徹底的難過、恨意、痛苦、自責……現在統統叫囂著撕扯著， 把遲恒燒得眼圈發紅，“不要再提它……”他深深埋著腦袋，雙手攥成拳，不停地砸在自己身側。

陸銘衍一把抱住他，“你現在不能激動，血好不容易止住，孩子也保住，你要平靜，要好好養身體。”

遲恒還是掙紮。

陸銘衍抓住他的手，把人按在床上，用自己的上身壓制著，“別亂動，傷口會裂開！”

遲恒一旦情緒失控，狂躁起來就仿佛要摧毀自己一般，陸銘衍只好把他雙手反著扣在身後，並且不讓他動彈。

擡頭間，陸銘衍不期然竟看到遲恒臉上的淚水，遲恒眼底一片痛苦悲傷，張著嘴，隱忍又急促地喘息著。

陸銘衍低頭吻下去，伸出雙臂把遲恒整個人抱進自己懷裏，心疼得近乎絞痛，“琛琛，別這樣……”

後來局面有點控制不住，護士和齊燃都趕過來，陸栩被吵醒，他看到爸爸就像沒有靈魂的木偶一樣癱坐在地上，急地要哭，赤腳從床上跳下來，撲到遲恒面前抱住他，“爸爸……”

陸銘衍把遲恒從地上扶起來，抱著他，撫著他的背。

遲恒累了，安靜下來。陸栩抱著他的腿，哭著念道，“爸爸……爸爸你怎麽了……”爸爸這個樣子都不是他印象中的爸爸，怎麽會這樣？陸栩難過得直哭。

遲恒朝陸栩伸出顫巍巍的雙手，勉力笑了笑，“來，爸爸抱。”

遲恒的臉色很蒼白，幾乎沒有一絲血色，看起來有點可怕，但那句熟悉的“爸爸抱”讓陸栩義無反顧地撲進遲恒懷裏。

不論爸爸變成什麽樣，他都要！

遲恒終於平靜下來。

陸銘衍半逼半哄，但遲恒還是不肯喝藥，雙手抱著陸栩，父子倆一動不動，一副死磕到底的樣子。

遲恒根本就不想要這個孩子，在車上就跟齊燃把話撂明了，那句“它一定死了”的含義其實是：死了，清理；沒死，墮胎。那是在他極度恨和崩潰的狀況下做的決定，恨意和絕望到達頂峰時人就想摧毀一切，包括自己。齊燃說都聽你的也只是安撫而已，他怎麽會聽一個瘋子的話，那種狀況下的遲恒在他看來跟瘋子沒什麽兩樣。

遲恒現在平靜下來，那洶湧的恨意也漸漸沈沒，但並不是就沒有了，而是被更加兇險的現實暫時掩蓋，他現在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恨，必須集中精神想辦法面對接下來的事。首先是這個孩子，他不想要，太痛苦，他跟陸銘衍已經成了這樣，應該瓜葛和糾纏越少越好，而不是懷著怨恨和被逼無奈又去給他生孩子。

陸銘衍看著快成雕塑的父子倆，突然走上前抓著陸栩的兩只胳膊，“寶寶乖，爸爸要吃藥，不能抱你，”陸銘衍把孩子從遲恒懷裏拉出來，“一會再抱，聽話。”陸栩的小手揮舞起來，咿咿呀呀。

陸銘衍把他交給一旁護士，讓護士給孩子餵點東西吃。

經過這次的事件，陸栩開始聽陸銘衍的話，在他心目中陸銘衍雖然沒有遲恒那般親，但卻是可信賴可依靠的。現在陸銘衍說爸爸要吃藥過一會兒才能抱自己，陸栩便乖乖配合。

“遲恒，先別氣，把藥喝了，你再不喝的話，一會兒讓你喝兩杯。”陸銘衍說。

“不生孩子……”遲恒的聲音到現在都是沙啞的，經過了這麽多次“教訓”，他已經知道來硬的自己根本抵不過這群人，尤其是高高在上心狠手辣的陸先生。

遲恒忍下心中的怒意，看向陸銘衍，那種目光讓人感到不忍，像是被教訓多了真的怕了。

陸銘衍輕輕嘆氣，然後說：“不生就不生，都聽你的，先把藥喝了。”

“既然不生……還讓我喝安胎藥？”

“誰說這是安胎藥，”真是讓人哭笑不得，“只是能讓你身體快點恢覆的藥。”

遲恒定定地看著他，像是在辨別這話的真假。

陸銘衍走過去在床邊坐下，輕輕握住遲恒的手，“我沒必要騙你。”

遲恒把自己的手掙出來，微微顫抖地端起一旁的杯子，一口氣喝光。

“你說什麽都聽我的……”遲恒放下杯子。

陸銘衍看著他嘴角的藥汁順著下頜滑落，擡手給他擦去。

“對，什麽都聽你的，”陸銘衍刻意停頓一下，接著又說，“當然不包括你對我說，放過我。就這個，我不能答應。”

遲恒剛要說的話就這麽被全數堵回去。

“遲恒，你就要解脫了，馬上就沒人能限制你研究你。”陸家不再能，蘇家也不能。因為，這已經是第四胎，不管生下來還是打掉，過了這一次遲恒都要徹底擺脫。這一次遲恒被折騰得很慘，完全超過了規定的安全警戒線，簡直亂來！因此，陸、柏、蘇都必須承擔責任，辦砸了事就得接受處罰，無辜受傷的“試驗品”要得到彌補，組織的最高層已經準許遲恒全身而退，不再參與後續研究，並將終身保護他。

“你要的自由，很快就能有了。”陸銘衍看著遲恒。

但那一刻遲恒突然有種心悸的感覺，似乎這所有一切都在陸銘衍的計劃之中，因為他實在太平靜鎮定，近乎可怕。經歷這種糟糕的巨大變故，每個人都會有一個緩沖期，但陸銘衍似乎沒有，或者說，短得讓人難以察覺。

遲恒心中所想被看出，陸銘衍說：“我不會故意傷害你，更不會知道你懷孕還害你流產，這是沒預料到的。在背後插手的人竟是蘇愷，他跟柏宸聯手，我也沒料到，如果我早知道是他，那這件事就不會發生。”陸銘衍抱住遲恒，“琛琛對不起，很多事情我都沒能想到。”

遲恒怔怔地不動，被這麽緊緊摟住他也動不了。只是那一刻，他突然覺得很熟悉，好像以前經歷過類似的畫面。那時候自己還對這個人心懷感動，但現在呢？

陸銘衍這回像是真的心疼到極點願意放下很多執念，他對遲恒說：“你想怎樣都可以，不生這個孩子就打掉，想離婚也可以，我也不會跟你搶陸栩，你可以搬出去自己住，我再也不限制你自由，但我只要求一點，唯一的一點，不要離開這座城市。我不會幹涉你，你沒有必要離開。這樣可以嗎？”

因為這次之後，遲恒能徹底擺脫，陸銘衍再也沒有任何權力限制他的行動，倘若再私自亂來，那就是非法拘禁。

這下子，擔心害怕處於劣勢的人變成了陸銘衍，他當然只能這樣跟遲恒談條件。

不過，真的是這樣麽？

“這次我是真的拿你沒辦法了，”陸銘衍淡淡地自嘲起來，“如果我再像以前那樣限制你，算是囚禁了，畢竟玩不長久……我不會這樣對你。”

這種過把癮就死不考慮後果的沖動方式陸銘衍從來不會考慮。

對方的眼神很柔，遲恒信了，也不得不信。

“我不會離開北京，也沒法離開……”陸栩在這邊上學，戶口都在這邊，最重要的是，陸栩還要繼續接受治療。

“好。”得到這個回答陸銘衍似乎已經很滿足，他目光愈發柔和，但手上動作卻絲毫不停，先是將遲恒輕輕放倒在床上，然後自己也上去，躺在一起。遲恒被他圈在懷裏，緊接著衣扣也被解開幾顆。但是在遲恒抗議之前，陸銘衍便收手，額頭抵住遲恒的，“別怕琛琛，我不會做什麽，”畢竟遲恒才剛做完手術，身體虛得很，而陸銘衍也不是沒自控力的毛頭小子。

他淡笑著說，“只是怕你熱，傻琛琛。”

這個男人，無論狠起來或是溫柔起來，似乎都能達到極致，根本讓人無法抗拒。

第二天，齊燃進來查看遲恒身體狀況，測血壓測脈搏記錄各種數據。遲恒問，是不是真的可以解脫了。齊燃點點頭說是。遲恒又問，但我並沒有生下四個孩子沒有達到要求，之前被摘掉的那個，加上肚子裏這個，明明只有三個，我知道你們沒那麽輕易就放過我，陸銘衍大概又是在哄我騙我，他應該又有什麽計劃了吧……

但齊燃說，這次他沒有哄你，你是真的可以解脫。因為這一次的事件很惡劣，你沒有責任，你是受害者，這苦頭不能白吃，陸銘衍已經跟上面申請，你受傷太多，等同四次，讓你撤出，而且很快就被準許了，過幾天文件也會下來……”陸家的勢力往往是到最關鍵的時刻起作用。當然，如果不是柏和蘇在這一次裏被狠狠限權，陸家應該做不到這麽輕松。並不是就這一回便真把蘇、柏兩家壓下來，就算處罰估計過幾天就能解禁，但不管怎麽樣表面工作是要做，否則就難以樹立威信，所以，這個“好處”最高級很願意也不得不給了陸家。

三大勢力相對，又相互制約，這才是最穩定的。

齊燃說的都是實話，他只是少說了一點，負責終身保護遲恒的，其實還是陸家。他怕遲恒知道這一點後會爆炸，而且陸先生也不允許他告訴。

或許遲恒說的沒錯，陸先生又有自己的計劃了吧……

“不管生不生下這個孩子，我都可以全身而退，是嗎？”

齊燃點點頭。

“那我大概要準備……墮胎了。”遲恒緩緩地說。

齊燃並不震驚，相反，他覺得兩人關系已經鬧到這種地步遲恒還打算生這個孩子，那倒是有鬼了。

說完這句話遲恒低下頭，眸子裏蒙上了一層霧，齊燃看他一眼，心下了然，知道遲恒這還沒開始墮就開始難受。

“你要不要這個孩子，陸銘衍隨你，我也一樣，除了你自己，並沒有人多在意這個孩子。遲恒，我知道你恨他，但是你把這個孩子流掉也報覆不了他，真正最難過的還是你自己。”

就是這麽不公平，每次承受這些的是遲恒，而難過也是他。

遲恒把一只手按在自己肚子上，靜默半響，猛地抓緊，“一想到他又讓我懷了他的種，還是在我無從察覺的情況下，然後，又折磨我，讓我流產……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故意這樣幹？他說不是……但我還是恨，恨不得立刻把這個孩子挖出來還給他！”

糟了，又情緒激動。齊燃趕緊上前，一把按住遲恒的肩膀，“那就不要生。”

“這些苦都是你吃，你不想，那就不要，墮胎……手術能做得很快，在我這兒也能很安全，你就算難過……那就難過吧，總歸是會難過一段時間！你要是把孩子生下來，是一輩子的事。話都跟你說清楚了利害也分析了，你自己做選擇。”齊燃的語氣不帶什麽人情味，仿佛遲恒肚子裏的不是一個活的剛從死亡線上救回來的小生命，而是……可有可無可死可活的試驗品，明明還是他親手搶救的。

遲恒的手在剛開始變得柔軟的腹部停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緩緩拿開。

“打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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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胎的事情就這麽提上了議程，等幾周後遲恒的身體恢覆得差不多，就做。日期都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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