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關燈
依山而建的別墅遠離人群,格外安靜,裏面除了保鏢也沒幾個仆人。這地方是蘇愷的,但裴軒倒更像是主人,對這裏熟悉得很,帶著遲恒左拐右拐,從側門進,對過指紋,玻璃門自動打開,進去後直接就是臥室陽臺,再從陽臺到裏面。

裴軒又輕車熟路的帶遲恒去換衣服,在衣帽間裏翻出了兩套新的遞給遲恒。

但遲恒沒有接,說:“不必,我這衣服臟兮兮的留在這不太好,你有什麽話要跟我說,那就快一點,說完我就走。”

裴軒開玩笑道,“剛來就想走?”這話是玩笑但又不全像是玩笑。

一種不太舒服的感覺,緩緩纏上來,遲恒皺了皺眉,沒說一句話轉身就出去。

而這時,蘇愷打開臥室的房門,看到裏面站著的人是遲恒,臉上露出了笑容。

“你來了?我以為那場不太愉快的談話讓你再也不想見到我呢。”他側身進來,又把門關上,對著遲恒笑道,“那天我也狀態不佳,沒好好跟你講清楚,我說對不起。”

蘇愷待人接物面上一貫和煦,但那種溫和跟陸銘衍一樣,並不代表正直溫柔,那種不動聲色就跟靜水深流一個理,骨子裏其實狠到極致,認定的事從不動搖。面上再溫和再笑,他們也極少會說對不起,這次竟跟遲恒說對不起,估計是看遲恒主動能來,心中還挺高興,也不願與他再僵持下去。

蘇愷一邊往裏走一邊問,“你要喝點什麽?水還是酒?”

遲恒伸手去開門,但那個門鎖卻無法轉動分毫,甚至連聲音都不發出,卡死了一般。遲恒收回手。蘇愷把他的動作盡收眼底,神色不變地笑了笑,從櫃子裏挑了一瓶很淡的紅酒,倒出小半杯,遞到遲恒面前。

遲恒不明白,為什麽這些人總能做到明明是威脅卻擺出拿你當朋友或者貴賓的優雅姿態。

“讓我出去。”遲恒說。臥室這地方讓他渾身不舒服。

蘇愷繼續把那杯酒遞到了遲恒面前,“來,喝下去你能放松一點,這樣對你也比較好,不然一會兒該難受了。”

這番有深意的話讓遲恒的臉色變得非常冷冰。

裴軒這時也從裏面走出來,倚在門邊上,雙手交叉在胸前,一副悠然安寧的樣子。他用輕柔的語氣跟遲恒說話,像是唯恐把人嚇到,“你以前也取過花腔裏的液體吧,卵子液。我記得,當時就陸銘衍在治療室,他把你弄得夠狼狽啊,那段監控錄像,我還看了好幾遍。”

裴軒走過來,站在遲恒身後,輕輕扶住他的肩,“我們再來一次,保證,比那一次舒服很多,不會像陸銘衍那樣給你留下不太好的……體驗。”

遲恒一直沒接蘇愷手裏的那杯酒,倒是裴軒給他接了過來,然後把杯沿緩緩貼向遲恒唇邊,也專註地看著遲恒嘴唇。

“不用你懷胎,取出來以後在體外受精,再植入,讓別人生出來,你都不用管。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現在好好享受…… 享受純粹的性,快樂的性。”他的聲音入魔般蠱惑,像綢緞,仿佛實質化了,變成一只靈活的手,撩開遲恒衣服鉆進去。

遲恒渾身發麻,突然一個轉身,將裴軒推開。

“這就是你們說的好好談談?談這個?如果我不答應呢,要殺了我嗎。”

他推人的勁不小,裴軒一晃,手裏的酒險些潑出,好在他及時穩住。

“你別這麽緊張這麽兇,先喝口水,你應該渴了。”

遲恒不知道這酒裏加了什麽鬼東西,對方還非要他喝下去。

“那回是被迫,現在我不會給任何人做這種事!該說的就這一句!讓我走吧。”遲恒冷冷地。

蘇愷並不把這句話當回事,“遲恒,別鬧脾氣,就算你為之前的事情生氣,我跟你道過歉了。”

“不要自以為是,我沒有生氣,根本不屑跟你生氣,是不想,不想你聽不懂嗎!竊聽器,監控錄像,跟蹤,監視……弄死我父親,讓我媽中你們的套嫁到蘇家,瞞了我這麽多年一聲不吭,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把我騙到這裏,下作的事情你做起來得心應手!”

蘇家該!周雪麗曾經這麽咬牙切齒過。那時候遲恒還不懂,現在懂了,只餘一片心寒。

“我覺得我的做法是傷害最小的,但你要說這是下作,我也改變不了你的看法。”蘇愷淡淡地說,朝前走近一步。

遲恒皺眉往後退,但他身後是裴軒,只退了兩步便不能再退。而且他感覺自己的腰部被裴軒輕輕掐住了,輕的只是動作,那力道可是非常驚人的,幾乎相當於把遲恒固定住。

三個人,圈出一塊狹小的空間,那周遭的氛圍瞬間就緊張得凝固住,僵硬到極點,好像下一刻就要廝打起來。或許,只是遲恒一個人感到劍拔弩張萬分緊張,其餘兩個,一個冷柔,一個鎮定。但越是這樣,越讓遲恒覺得可怕和心悸,簡直就像獵物被兩面逼攻到無處可逃的絕境!

他真是寧願自己一個人渾身是血的從盤山公路上走下去,也不該來這裏。然而就算那時候選擇自己走下去也沒用,裴軒帶的那些保鏢可不是帶來顯擺的,他怎麽可能真給遲恒離開的機會。

真是一種糟糕透頂的感覺,心臟快被捏碎一樣。

因為情緒太波動以及身體緊繃到僵硬,腹部的陣陣抽痛又來了。

蘇愷說,“這個能讓你快一點,放心喝進去。”伸手掐住遲恒的下巴。

遲恒艱難又拼命地避過臉,卻被身後的人一把抱住,他眼裏流露出痛苦和難過的神情,“明明有那麽多人為什麽偏偏找我!做了那麽多下作的事情,為什麽不幹脆把我也給弄死!”遲恒激烈地掙紮,眼睛通紅,拳頭胡亂地揮過去,伴隨著他的怒吼,“你看清楚,我跟你有血緣關系,人不能惡心到這種地步連兄弟都不放過!不要碰我,你滾!如果不是因為蘇伯伯和我媽,我真恨不得親手掐死你,掐死你父親……滾!別碰我!”

“遲恒,你到底是討厭我的辦事方式,還是在乎對方是誰?”蘇愷說,“我做錯了什麽?還不是為了盡量減小給你的傷害。陸銘衍跟我有什麽不同?他能傷害你,但我連要求你幫我都不行?”

“我說了,不會給任何人再做這種事,我的身體只是我自己的,跟你們都無關!我跟陸銘衍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不會再有孩子,我跟誰都沒有關系!你他媽放開我!是不是要我死了你才肯罷休……”

蘇愷看了看遲恒,一把抓著他的手,試圖讓他不再亂動,然後用力掐著他的下巴,把酒給他灌進去。遲恒用力揮開他,將好不容易灌進去的一點酒全部吐在對方身上。兩人激烈的動作之下,杯子落地,砸在厚重的地毯上,灑了大半。

蘇愷聽著遲恒激烈掙紮後的急促呼吸聲,面無表情地說:“我真要那麽做,也不是什麽困難的事。”

裴軒不滿了,“不許你嚇唬他。”

蘇愷看了突然開口的裴軒一眼,淡淡地。

“是,你什麽都做得到,”遲恒氣極,冷笑,“你跟陸銘衍有什麽不同,我告訴你,他永遠不會像你這樣對跟自己有血緣關系的人動手,他不會算計不會傷害我親人……也不會是殺人兇手……”

蘇愷徐徐放開他,“他剝奪你的記憶和自由,這跟殺害有區別嗎?因為比殺害更痛苦吧。”

“人,有人的底線,過了那個底線,跟禽獸毫無區別。”

“禽獸……在你心目中,我已經成了這樣?”

遲恒深吸幾口氣,竭力平覆自己,“現在收手還來得及,讓我走,我當今天的一切沒有發生過。從此以後我跟你再無瓜葛,我不會威脅或要求你什麽,希望你也一樣,你讓我走吧。”

“走?走去哪?”蘇愷沒有想過遲恒會說出再無瓜葛這樣的字眼,因為他覺得這根本不可能,“遲恒,你這是在作賤自己,姓陸的怎麽對你,我怎麽對你,你難道看不到嗎?你能逼著自己跟他在一起,卻跑來跟我斷絕關系?”

遲恒已經不想多說,只冷冷道:“那又怎樣。”

蘇愷看著遲恒,輕笑一聲,“我突然很好奇,要是某天陸銘衍知道你親手扼殺了一個孩子,而且還一直瞞著他,你說,他發現了以後會作何反應,會不會恨你並且再加倍折磨你?”

遲恒驟然一滯,但下一刻就恢覆,“他不會怎樣……蘇愷,拿這個來威脅我,沒有任何用處,只顯得你很卑劣。”

“遲恒,你這張嘴……”他又掐住遲恒的下巴,遲恒厭惡地撇過頭,蘇愷竟沒僵持而是順勢松開。這場爭吵的從頭至尾,他都是鎮定的,雖然幾次被遲恒激怒,但那怒火終究是消散,或者被壓下去,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副平靜的模樣。

胸有成竹。

蘇愷突然輕飄飄地說了一句,“遲恒,你想見你父親嗎?”

原來殺手鐧在這。

遲恒如對方所願地臉色倏然煞白,“你胡說……”

裴軒感到遲恒在自己懷裏不住的發顫,他心疼,用細長的手指輕輕摸了摸遲恒蒼白的臉頰,“他沒有胡說,你父親的確還活著。”

蘇愷拿出一個鐲子,那是以前遲恒的父親送給周雪麗的,父親一死,周雪麗把鐲子取下塞到死者的衣兜裏,唯一的陪葬品。

遲恒怔怔的看著,麻木又痛苦地搖頭,“不可能……不可能!”他親眼看到父親的遺體被推進了火葬場,被無情的火焰吞噬成灰。以及後來母親抱著骨灰盒哭。

蘇愷拿出一支小小的錄音筆,放給遲恒聽。

“你為什麽不去找你的妻子和兒子,他們以為你死了,難過好幾年,不應該回去找他們嗎?”

“我只會給他們帶來痛苦和災難……”

“你真是個懦夫,這根本就是拋棄他們!”

“是,我是懦夫。”

那個熟悉的聲音,每天晚上讀著破舊的故事書哄他入睡喚他小名琛琛的聲音,不管過了多少年依舊能辨認出來。

遲恒低下頭,連呼吸聲都屏住了,強忍住哽咽,全身上下都在疼。

蘇愷又翻出一份醫療鑒定報告,遞到遲恒面前,“這是真實的醫療報告,上面並沒有寫患者確認死亡,確認死亡的那份,是偽造的。”

是偽造的。

偽造的。

偽造的。

遲恒感到自己的身體越發的僵硬,冷意侵襲,而錄音裏的那短短的幾句話,還在不停回放,回放。那原本很熟悉很親切也很遙遠的聲音,此刻卻讓他難過得頭痛欲裂。如何死亡的每一個畫面頃刻間如同走馬燈,一幕幕在他腦海裏重放,被撞擊的悶響,那張驚恐的臉,圍觀者的驚叫,潑開而去的血……

遲恒難受得厲害,實在受不了,顫抖著蹲了下來,仿佛要把他整個人撕成兩半的入骨疼痛在體內叫囂著,幾乎要掙脫軀殼,已然分不清到底是身體的劇痛還是心裏的痛。

“遲恒你怎麽了?”裴軒也蹲下來,從背後抱著他。

蘇愷繼續問:“遲恒你要見他嗎?我能帶你去。”

“去……”聲音沙啞得不成樣。

蘇愷溫柔地笑了笑,伸出雙手抓著遲恒胳膊,把人扶起來,“那就幫我這個忙吧。這不止是幫我,也是幫你父親……你不幫的話,他才可能真的會死。至於為什麽,以後我自然會告訴你。現在,你只需要聽我的話。”

所有的勢在必得,都是因為確信能把對方傷到極致。

遲恒眼睛通紅地盯著他。

“不信?我從來不屑於說謊,你當然可以不信我的話,我也可以現在讓你走,但是不久後你要是真看到了遺體,到那時候你可別怪我。”他又對裴軒說,“放開遲恒吧,他要是真走,我現在就派人把他送回去。

遲恒萬分疲憊地垂下眼睛。

父親,以及現在的孩子陸栩,遲恒的全世界裏僅剩的兩個致命點,一個握在蘇愷手裏,一個握在陸銘衍手裏。

——

遲恒不再抵抗了。

十分鐘之前,各種激烈的情緒還在身體裏游走沖撞,找不到出口而焦躁冷硬。他無比堅決地只要自我和自由,再也不給任何人……再也不給任何人……

然而這句話現在卻變成了對自己的諷刺。

遲恒所有的情緒都已經消失殆盡,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面無表情,他不是自己了。



後來蘇愷並沒有留在臥室裏,遲恒變得乖順後,他跟裴軒說了幾句話,別私心,不能對著同類就心軟,你要心軟我就換別人來。裴軒雖然客氣地笑了笑,但那笑意卻是清高冷傲的,這方面暫時還輪不到你這個外行人來提醒我,我自有分寸。

但遲恒已然無心去聽旁人在說什麽,他整個人都是木然的,指尖冰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