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關燈
遲恒只睡了二十來分鐘就醒來,一醒就問:“孩子呢?”

謝棠一頓,一霎間有點心虛,回答說:“那個……我看小家夥一直呵欠連天,就先把他送回去睡覺了,你先休息……”

他話還沒說完,遲恒掀開被子下床,把手上的針也拔了,頭都不回地往外面走。

謝棠趕緊去拽他,“別擔心了,小家夥在睡覺,門我都鎖得好好的,不會出事的。你還是多擔心一下你自己吧,血常規的檢查結果很讓人擔心,醫生說你得輸液好幾天呢……”

遲恒的腳步依舊不停,甚至越走越急,“你不覺得這事很奇怪嗎?”

謝棠擰著眉心,“是很奇怪……”

“如果是輻射的癥狀,讓我頭暈,惡心,流血,還失去意識,算是比較嚴重的程度,但你跟我在一起,你沒事,這不就說明是沖我來的嗎?”

“不,不對,”謝棠下意識地回答,“程奕揚跟你差不多。”

遲恒聽過後反應依舊很快,“那麽很可能是針對特殊體質的!小寶是我兒子,就算他不跟我一模一樣,但畢竟有我的基因和血統,肯定對他也有影響吧,只是影響比我小,但我是成年人他還是孩子!你說他沒事……不行,我得趕緊回去確認!”

謝棠心裏“咯噔”一下,頓時想到他關門離開時,孩子安靜地裹在被子裏,一動不動,現在想來那並不是睡著,像是已經……

糟糕!怕是從那時候就出事了!

謝棠臉色驟變,再也不多說一句話了,咬著牙關跟緊了遲恒。

車子發動時,遲恒還沒忘補上一句:“今晚謝謝你了。”

若是在平常,遲恒跟他說謝謝,他肯定高興得不得了,但這次他苦澀地哽了哽,竟沒有接話。謝棠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敢把今晚的小插曲說出來,罕見地什麽都沒說,只是沈默地,重重地一腳踩下油門,用最快的速度飆回去。

他很怕,怕回去後,孩子的小身子已經變得冰涼。

那簡直太可怕了。

遲恒會瘋的。而他自己也會負罪一輩子。

可往往你越不想那樣,事情卻偏偏按照你最擔憂害怕的方向來走。

遲恒心急火燎地趕回去,一推臥室的門,看到孩子在裏面睡覺,他松了一口氣,走過去輕輕推了推孩子的小臉,“栩栩……”

小寶沒應,睡得死沈死沈。

遲恒發現小寶的臉色不太正常,沒有往常那麽紅潤,有些蒼白。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探了探小寶的鼻息,非常微弱。

謝棠停好車就立刻趕了上來,看到遲恒傻楞楞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他大步過去,將昏迷的孩子抱了過來。

“快走,我們趕緊去醫院!或許還來得及……”

遲恒雙眼通紅,身體都是僵硬冰冷的,像是失了魂已經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謝棠心裏難受不已,用力拉了遲恒一把,急道:“我們快走!”

遲恒終於回過神,一把接過謝棠懷裏的孩子,睜著一雙紅眼睛,緊緊咬著牙關,瘋了一樣往外沖。

如果孩子真出了事,他也沒有活下去的信念和理由。

車子以違規的速度直飆醫院,一到診室就掛氧做急救,觸目驚心的紅燈一直閃個不停,整個過程中遲恒一直在抖,盡管他竭力克制並且告誡自己要冷靜,可還是控制不住。從來沒有這麽害怕和無措過。

從急救室出來後,小寶還是在昏迷狀態,但呼吸和心跳已經正常,雖然依舊微弱。孩子跟遲恒一樣,找不出病因,只說像是輻射病。

謝棠心裏還是虛得很,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怎麽能這麽粗心!孩子出事都沒有及時發覺,能早點送到醫院或許情況能好些。他安慰遲恒:“你別慌也別責怪自己,說不定孩子也跟你一樣,一會兒就醒了呢,他肯定也會沒事的……”

遲恒坐在床邊,緊緊握住孩子的小手,一動不動地看著,也不說話。

謝棠正欲再勸。此時護士匆忙走進,拿來一張急救單,“可能要動手術,孩子的監護人過來簽字,最好是父親。”

遲恒一個箭步上前,毫不猶豫寫了自己是父親,並簽名。

護士拿回單子又叮囑道:“你先去獻血吧,如果要動手術的話醫生一定要給孩子輸血的,你是他父親,你先給血站捐點,到時候我們從血庫配血也更容易。”

遲恒二話不說地點頭。

謝棠像是想起了什麽,在護士離開後,皺著眉頭拉住遲恒,“你別亂來,你的血型和孩子不相符,而且你不是父親……”

遲恒繞過他,一徑往獻血室走,“不相符也沒關系,輸血都是從血庫匹配。”

“你自己的狀態都這麽差,還要去?!”

“我是監護人。”哪怕立刻要死了也會義無反顧地去。

謝棠急了,也跟著往前沖,攔在遲恒面前,“我去獻!我才是他父親!沒你什麽事,你給我回去呆著!”那時候他才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把這句“殺手鐧”的話吼了出來。

遲恒掃了他一眼,只說了一句話,“省省吧。”

謝棠狠狠地一楞,頓時站在原地不動。他一直以為遲恒已經相信了親子鑒定結果,畢竟不論是他給的鑒定表還是程奕揚測出來的結果,全都一致,為此還動用了不小的關系網。但此刻,遲恒卻是一副早已看破的樣子。到頭來,詫異和無措的人反倒是他自己。

“孩子父親……”

“行了……”遲恒打斷他,但並沒時間解釋多餘的話,一言不發地趕緊去了輸血室。錯身而過時,謝棠怔忡地問了句,“你離開陸銘衍難道不是因為這個嗎?”

——

其實,早在徹底離開的前一夜,遲恒就已經能夠確定真相,如果說在那夜之前他或許還對鑒定結果猜疑不定,不得不考慮孩子父親是謝棠的可能性,但在那晚之後他就能確定。

肢體相纏時刻,能無比清晰地感受到那種極深的占有欲以及某種程度的控制欲,溺愛,疼惜。而且遲恒還能感覺到,對方非常了解他的身體,還對任何敏感帶和情'欲的激發點一清二楚,褪去衣物後,在對方的掌控下,幾乎無處可躲。

有那種偏執的獨占欲存在,陸銘衍怎麽可能讓謝棠有機會碰遲恒?根本不可能。且不說現在遲恒已經跟他分開,他或許再難操控掌握,之前遲恒跟他在一起,哪件事情不在掌控內呢?哪怕是天大的意外他都給扳回來,然後繼續運籌帷幄。

在遲恒的印象中,離開前的那一晚最多算第二次同房,可對方在短短的次數裏就能把他的身體摸得透透的,簡直就像親密愛撫很多次一樣。難以置信,不過轉念一想,這也的確符合陸銘衍的性格。

萬分緊急的狀況下,最能見一件事的真假,因為人的潛意識和條件反射是騙不了的。當護士問孩子父親在哪,謝棠壓根沒反應過來,這就說明他並沒有這個潛意識,而且那時候他也才驚魂甫定,哪能顧上圓以前的謊。一直到後來,他才堪堪反應過來。

可是已經遲了。這也暴露了前事真相。

——

遲恒已經不想也無力再追究這些,他現在只想讓小寶趕緊醒過來,然後搞清楚到底他媽的怎麽回事。

他只想帶著孩子好好過日子而已,可就是不太平不安寧,永遠都不被放過。

謝棠呆滯好久,後來也跟著來到輸血室。打發護士出去後,他對遲恒說:“你跟平常人不一樣,就得處處小心才行,盡量不要留下自己的血樣,萬一以後有人從你血樣裏查出端倪,你不就暴露了?傻!”

遲恒回道:“我是匿名的,查不到我。”

謝棠又把一些吃的東西遞給遲恒:“現在都快早晨了,餓了一晚上,吃點東西吧。醫生已經仔細查過,小家夥沒事,各項指標都很正常,起碼比你正常得多,你可以放心了。就是不知道為什麽一直昏迷,但應該不會危及生命,可能是因為小孩子抵抗力差吧,別太擔心。”

遲恒勉力打起精神,強壓下身體的不適感,問謝棠:“你現在感覺怎麽樣?頭暈?惡心?”

“我到現在都好得很,沒有什麽狀況,”謝棠攤攤手,“沖你來的,我都看出來了,你跟程奕揚的病況幾乎一模一樣。而且小家夥也受到了影響,說明的確有針對性,可能就是針對特殊體質,就像獵殺動物,對付不同的種類要用不同的法子……”

謝棠說了什麽遲恒沒有留意聽,他兀自想著,以前在研究所的時候,生化組的高端人才們拿小白鼠做實驗,在它們體內嵌入各種各樣的玩意,然後冷眼觀察它們的各種反應,每只可憐的白鼠都有編號——那我的編號是多少呢?

遲恒這麽想著,突然勾著嘴角冷笑了一下。那弧度很細微,但帶著明顯的嘲諷和警覺。謝棠看到了,心裏不知怎麽的有點瘆,心道,遲恒獨自生活三年,苦日子不僅沒能讓他變得柔軟妥協一點,反而越發難以捉摸和冷硬。指望著苦難能讓他堅硬的外殼裂開哪怕一絲一毫的縫隙,然後就有機會順理成章地撬開他,往裏頭灌蜜,甜甜地把他誘出來。謝棠現在明白了,自己真是太想當然,對付遲恒都不能用一般手段。

遲恒不知是想到了什麽,臉色一凝,猛然站起身往回走。

謝棠被他嚇一跳,“你又上哪去?”

“看孩子。”這種時候他只想寸步不離地守著。

謝棠還沒休息夠,但遲恒離開了他只好也跟著站起來,苦著臉追問:“你就不能稍微歇一會啊?折騰了一晚上你不累嗎?不能坐會兒再過去?”煩躁得很,還想抽幾根煙呢。

遲恒沒接話,悶頭直走。

謝棠嘆氣,但還是追了上去。

遲恒回到小寶的病房,片刻不歇,立刻去打了熱水給孩子擦洗。他耐心地一點點加冷水,加一點用手指探一次,直到調到最適宜的溫度。然後把水盆端過去,開始細致且輕柔地給孩子擦洗。

謝棠看著眼前的情景,也跟著整個人都舒緩了些。放松後身體的疲憊感更加明顯,他往靠椅上一躺,仰著頭,微微閉上眼睛休息調整。

小寶昏迷在床上,謝棠則直接蜷在椅子上睡,而遲恒一夜未眠。他沒有謝棠那麽大心,總是無法真正放松下來,容易失眠,早已習慣。

遲恒推測的沒錯,會有人主動找上門,也就是這件事情的操縱者,根本用不著遲恒自己去探個究竟。

那大概是淩晨三四點,天都沒亮萬籟俱寂,醫院裏更是靜悄悄的,那是人的意識最為松散,疲憊感最高,最容易沒有防備的時分。

戴口罩穿白大褂的值班醫生托著病歷夾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名護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已經非常細微,但遲恒還是覺得有點莫名的刺耳。

醫生走過來,將小寶輕輕抱了起來,托住他的腦袋。

遲恒問:“大夫,他什麽時候才能醒?”

大夫頭也不擡地回答:“快了。”然後對身後的護士說,“把小孩子帶走。”

兩名護士利落地聽從指令。

遲恒突然起身,攔在她們面前。

“遲先生,我們知道您很擔心孩子,所以你更需要配合我們。”冷淡的女聲。

遲恒回以更冷的目光,直視面前的人,“我的腦子是被動過手腳,或許會比常人要蠢,但我的記性還沒爛到那種程度,至少,沒到你們想象的那種程度。”

這句話一說完,那三個人果然如遲恒所料地沈默了。他們相互對視一眼,似乎都有些驚訝。

遲恒冷冷地看著他們。

醫生驚訝過後很快恢覆淡然鎮定,徐徐摘下口罩,恰到好處地微笑,“遲恒,想不到你還記得我,真是我的莫大榮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