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了門那邊傳來細微的動靜，遲恒緩緩擡起頭，眼神因為困意泛上來而添了一絲柔和的意味。那樣一個很簡單的動作，在陸銘衍眼中，卻像一個溫柔的慢鏡頭一樣。

已經多長時間沒有看見。

遲恒看到是他，稍稍楞了半秒，眼底恢覆清明，沒什麽表情，看起來有幾分淡漠。

遲恒悄無聲息地不見人，陸銘衍跟蘇家幾乎要把城內四環都翻個地朝天，只為了找出人來，但結果遲恒獨自悠閑自在地窩在這裏，聽著音樂，逗著孩子。

陸銘衍無聲地卸了口氣，腳步輕緩地走過來，順手關上門。

遲恒把偎著自己的小寶輕輕挪了個位置，然後坐直身體。陸銘衍走到他身邊，遲恒擡眸看他。

“琛琛，跟我回家好不好？”陸銘衍坐下，離遲恒很近。

遲恒沈默。

“好，你要是不願意回去，那我留在這裏陪你。”

遲恒微微蹙起眉，“你回去吧，我現在只想一個人呆著。”

“生我的氣？”

“沒有，”遲恒斂下眸子，顯出幾分疏離的神色，“在醫院的時候生氣惱怒，覺得你不可理喻，現在……已經沒感覺了，”沒感覺那三個字透出一股冷意，“你就不能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嗎？”

“我不想讓你一個人，”陸銘衍一口回絕，“你總是自己默默思量做打算，計劃一旦定了就非得執行，從來不會告訴別人，也不會告訴我，”他握住遲恒的手，“我不想你離開我。”

遲恒想把手掙脫，但陸銘衍抓得緊，幾乎是五指交握著，相扣。為了不影響在旁邊正在酣睡的小寶，遲恒不想動作幅度太大更不想搞出動靜，他沈默片刻，低聲說：“既然你知道我很固執，一旦下了決定就不肯回頭，那你現在就應該放棄，因為你也改變不了我。”

陸銘衍看著遲恒，想伸手去撫遲恒有些淩亂的額發，可是手才伸出去，遲恒就側過臉避開了。

動作只得堪堪停下，但陸銘衍卻沒有把手收回來，而是停在半空中，緊接著，他輕緩卻力道沈穩地撫在遲恒頰邊，這下子遲恒避不過了，臉被轉了過來。

“我不會放棄，從一開始就沒這習慣，不然，我們會有現在嗎？你會在我身邊？”

這句話順帶說了以前的事，遲恒必是能聽出言外之意。他擡起頭，皺著眉，目光裏隱約有慍怒，“你從一開始就不該那麽做！你就該放棄！”

陸銘衍看向遲恒的目光滿是縱容，似乎怎麽都不會生氣。但就是那種縱容讓人覺得分外難受，好像這件事對他來說並沒什麽。

遲恒看著神色不動的陸銘衍，一陣激動後，不知怎麽的又突然洩了氣，語調也跟著緩了下來，“現在的一切……包括你愛我，全成了我的負擔，你知道我有多煎熬難受嗎？你逼著我忘了過去，忘掉過去愛的人，然後讓我喜歡上你，跟你在一起，分不開，想要離婚都得三年以後……”

他的現任，“殺死”了前任，可他自己卻一直被蒙在鼓裏，如果不是這個契機或許他對這一切還是無從知曉。

在醫院被強制推下一管安定劑的那刻，遲恒對這個人，產生了真真切切的害怕。所有的一切都被他掌控，還無法逃脫。

“難道你沒想過總有一天我會記起來嗎？這事你能瞞一輩子嗎！只是飲鴆止渴罷了……跟這樣的我過一輩子你心裏就不梗嗎？什麽完整？你還說你要完整！明明這樣的我才是最不完整的！只是你制造出來的玩偶！”

陸銘衍看著比他激動多了的遲恒，目光卻愈發柔和，嘴角彎了彎，弧度雖然很細小。

“我跟你不一樣。你以前喜歡謝棠，但不管多喜歡，你還是會放棄他，寧肯在心裏默默懷念一輩子，也不會去爭取，對吧？”

遲恒沒有回話，微微低下了頭。不得不承認，陸銘衍說的的確不錯，他性格就是這樣。

“你的選擇是這樣，可我不是。”他又坐近一點，硬是把遲恒攬進自己懷裏，左手緊緊扣在他腰上，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很想抱這個人，從推門進來的那一刻就想。

“你說的沒錯，我是飲鴆止渴，是自私貪婪，我甚至還想一輩子瞞下去……跟我回去，繼續好好過日子行不行？”

“放過我吧……”遲恒痛苦地閉上眼，“把我留在身邊又有什麽用？你到底要我如何面對你？陸銘衍，我真的很佩服你，你現在居然還能像往常那樣面對我，如果我是你，我現在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陸銘衍倒不怕遲恒發怒激動，怕的是他洩氣失望再也不想繼續。遲恒嘴裏說出“放過”，這倒讓他產生一絲慌張。

“明明還好好的，為什麽就不能繼續？”

“難道你到現在都覺得我們還‘好好的’？”

陸銘衍捧起他的臉，“忘了這件事好不好？就當沒發生一樣。琛琛，我們還跟以前一樣。”

遲恒只覺得荒謬無比，“如果是我對你做了這種事，你能輕飄飄地忘記當作從未發生過一樣嗎？”

陸銘衍想了想，竟點點頭。

呵，是啊，他都不在意你沒了記憶像個偽造的人偶，自然也可以輕輕松松忘了這件事。

遲恒什麽都不想說了，那種洶湧的累感又上來了。他明白了，他跟陸銘衍根本就是兩種人，他習慣獨立、坦誠、隱藏，冷暖自知；而對方卻習慣掌控，只要結果。

“我現在已經把謝棠記起來了，那是我第一次喜歡上的人，而我這裏還有他，”遲恒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心臟的位置，聲音疲憊極了，“你不介意嗎？是，我失去記憶，恢覆記憶，發現你對我做的那些事，甚至孩子是別人的，這些你都可以不在乎，但是我心裏有別人，註定我不可能像你愛我那樣，愛你，對著這樣的我，難道你還能繼續？別勉強在一起行嗎？難道要等到我們之間所有一切都毀掉你才願意放手嗎？就像謝棠一樣，連僅剩的美好都毀得幹一幹二凈，才肯松手？”

陸銘衍一時沒有回話，眉心蹙著。但遲恒註意到，自己在說“但我心裏有別人”那一瞬，對方眼底浮上了冷峻的黑沈，很像在醫院裏見到的那樣，冷靜又殘忍，像是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盡在掌控。

遲恒潛意識裏害怕那種目光，他不住地將身體往後挪了挪，最後掙開對方站起來。好在陸銘衍也沒有攔著。

遲恒嘆了口氣，背過身，“算了，我們回家吧，很晚了，孩子睡在這裏會感冒。”

他把小寶抱起來，動作太急，差點把孩子弄醒。

陸銘衍及時扶了他一把。

遲恒抱著孩子下去了，那一刻心裏突然產生一些慌張，這種情緒簡直莫名，讓他連外衣都忘了套上。

陸銘衍鎖好門很快從後面跟上來，他能看出來那件外衣似乎並不是遲恒的，稍一想就知道是誰的。所以他沒拎那件，而是脫下自己的，給遲恒披上。

——

遲恒下了樓才發現，周雪麗也等在那裏，她和蘇父坐在車裏，一見樓裏有人走出來，他們就趕緊下車迎了過來。

周雪麗一臉憔悴，一見兒子眼眶便濕潤了。

不知道為什麽，看到母親的時候，遲恒覺得非常歉疚，前所未有，甚至有擡不起頭的羞愧。似乎很多母親擔憂他卻覺得不可能發生的事，現在卻都發生了。原來他原本堅持的，其實不堪一擊。忽然能理解為什麽當初母親會那麽生氣那麽憂心忡忡。

遲恒驀地想到一個詞，自作自受。

周雪麗從遲恒手裏接過小寶，看到孫子安然入睡的小臉，她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舒緩幾分。然後擡起頭，罵遲恒，“你現在越活越回去，竟然跟毛頭小子一樣做事沒分寸！我打你電話，你現在也敢不接了是吧？好，其實我也不想管你，反正我說什麽你都不會聽，但你別帶小孩子受苦，抱著它消失那麽久，孩子的褲子都被尿濕了，也沒換！悶了那麽久會生病！”

遲恒伸開雙臂，突然抱住她，周雪麗一怔。

“媽，對不起，讓你這麽擔心，我保證再也不會了。”

她再氣再氣，這一刻怒火也消殆，只剩下濃濃的無可奈何，“你就是瞎折騰，很多苦都沒必要受，你非要去……什麽再也不會……我不信，誰讓你……”

遲恒靠在她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句什麽，周雪麗頓時沒了話音。那是一句只有母子倆才能聽到的悄悄話。

一會兒後，遲恒松開她，沖她笑了笑，非常溫柔，“你擔驚受怕了大半輩子，別再擔心我這個兒子了，你自己好好過日子，越活越年輕才是。”

“還年輕個屁啊……”周雪麗也笑，而後斂住笑臉，“孫子在我那兒呆幾天，不能再跟著你受苦受累了，一個個都是不靠譜的，”她又朝陸銘衍看了一眼，“你們之間發生什麽事我懶得去管，也管不著，你們都是成年人，別搞得連小孩子都不如，發生問題自己解決，解決好了，才有資格跟我討孩子。”

遲恒親了親小寶的額頭，周雪麗便把它抱走，高跟鞋蹬蹬蹬，一路頭也不回，直紮進蘇父的車裏。

像是分別的畫面。

隔了一定距離，遲恒還是隱約聽到蘇父詫異的聲音，“見到小遲該笑才是，你哭什麽？”

“誰準你管那麽多了？！廢話什麽快開車……”

——

沒帶小寶在身邊，倆人之間的氛圍似乎更不自在了一些。一路沈默，倆人回到家，遲恒覺得累，依舊不想說話。但陸銘衍卻熟絡親昵，吻了吻遲恒臉頰，把毛巾遞給他，讓他快點去洗澡。

真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遲恒一言不發地去了浴室。用最快的速度洗完澡，沒幾分鐘他就穿好衣服出來了，但並沒穿睡衣，而是襯衫褲子，像是要出去。

他看見自己無名指上的婚戒——它跟著他，從那天起，一直沒摘下來過。陸銘衍握他的手時，也總喜歡輕輕轉著那枚戒指，然後又一根根地細細撫摸他的手指。

遲恒用力把戒指摘了下來，原來的位置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紅印。

陸銘衍在書房忙些什麽，聽見腳步聲過來，他便站起身，徐徐朝遲恒走去，很自然地把人抱住，摸了摸遲恒微濕的頭發，“晚上還要出去嗎？怎麽穿的這麽正式。”他笑了笑，又道，“你要去哪？我陪你。”

陸銘衍何其敏銳，或多或少總能猜到遲恒在想什麽又作何打算，自有方法應付。

遲恒把戒指塞到陸銘衍手心，“我知道現在還離不了，給我三年時間，這三年我想一個人，如果三年後，我們還能在一起……”

“你說什麽傻話，”陸銘衍沈聲打斷他，難以置信地看了眼掌心的戒指，再擡頭時，漆黑的眼底幽沈沈，“別開這種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遲恒莫名的焦躁和慌亂，或許是因為對方臉上那種表情，“如果不是因為有三年婚時作為限制，那在你面前的就不只是戒指，還有離婚協議！”

陸銘衍沈吟了一下，說：“歸還戒指，協議離婚，都可以，但是你說要一個人，這個我不答應，讓你一個人過三年……我不準。”

遲恒不免產生惱火，“你這樣，而我心裏還有別人，現在這種狀況我們還怎麽在一起？！為什麽非要逼我？”

“我沒有逼你，從來都沒有……”陸銘衍走上前一步，拽住遲恒的雙腕，“我們就像以前那樣，你只要配合我就好，哪怕不想回應也行……”

遲恒深深皺起眉，用力甩開對方的手，“可我只想一個人……”

“你不是已經喜歡上我了嗎？為什麽非要離開？我可以等你徹底忘掉謝棠……”

“沒用了，別逼我……”遲恒不停往後退，直到後背撞上寬大的書桌。

——

陸銘衍抓住遲恒躲閃著的手，一言不發將戒指重新套回遲恒手指上。遲恒一直用力蜷著無名指，不讓戴，陸銘衍就套在他中指，那根指頭比無名指略粗，遲恒感覺戴上疼，他用力推開陸銘衍，卻被順勢抓住雙手，還抓得緊緊的。

“你問我，你心裏還有謝棠，我對著這樣的你，還能不能繼續。你還沒聽我的回答就先走了，我現在回答你……”陸銘衍把遲恒的雙手扣在他胸前，嘴唇靠近遲恒的額頭，遲恒已經無法再後退，只能不斷地把上半身往後傾，桌上的咖啡杯被他碰倒，滾燙的液體潑在遲恒後背上，可他渾然不覺，硬是死死地將手肘手屈著，隔開。

陸銘衍卻一再抱緊他，語調依舊那麽沈穩，沈穩得有點可怕。

“我並不在意，我怎麽可能在意這個？”

有無記憶，是否察覺真相，甚至孩子是誰的，心裏是否還有別人，陸銘衍都不在乎，或許也有過短暫的痛苦，但始終都會恢覆原本冷靜和勢在必得，因為不管怎麽樣，他想要的結果都可以想方設法得到。而他要的結果只是遲恒，就這麽簡單。

遲恒很痛，可陸銘衍一直不松手，手上的力道很沈，但他的親吻卻很輕，輕輕啄著遲恒額頭，牢牢攥著人，直到遲恒不再掙紮為止。陸銘衍這才稍稍松開一點點，把戒指直推到了指根處——緊緊箍著。

“我們已經結婚了，是相互屬於的，我不想你走，你也別想著這個，你現在看著我，只需要看著我，我等你慢慢忘掉謝棠。但我不能什麽都不做，我得去你心裏……我沒法等幾年，根本等不及，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下一刻就徹底忘掉他。”

遲恒難受地撇過頭，“你瘋了！松開我行不行……”

陸銘衍就是在這時候才發現，遲恒襯衣下擺臟汙了一片，都是咖啡漬。

他趕緊松開一只手，把遲恒襯衣的下擺給掀了起來，那一塊的皮膚竟都被燙紅了，他的手輕輕探上去，但另一只手卻依舊牢牢抓著遲恒的腕部不放開。

他用微涼的掌心一點點地撫弄著那裏的肌膚，緊緊貼著，然後低下頭疼惜地含住遲恒的耳朵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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