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裏呆了幾天遲恒想盡快回到市裏，畢竟這段時間沒測胎動和胎心，他有點擔心。原計劃五天的假期被縮為三天，今晚再住一宿，明天一早倆人就打道回府。

晚餐定得較晚，可以利用飯前這段時間去泡溫泉。

他們住的大房間裏其實也可以泡，但既然到了這兒，當然是選擇近假山的天然大浴池更好。陸銘衍事先沒有告訴遲恒，直接領著他沿著彎彎曲曲的走廊往裏面去。

遲恒看到冒著裊裊熱氣的大溫泉，腳步頓住了。他以為是過來吃飯，哪猜到是這個。

陸銘衍牽著他往前走，“這裏的水很暖，進去會感覺很舒適的。”

“還是算了……”

“就這一次而已，我們明天早上就得走了。你看我們的假期原本就縮短，所以就放開試一次吧，過來。”他半哄著，把遲恒一點點拉到中心。

遲恒沒有主動脫下衣服，陸銘衍輕輕笑了笑，幫他把外套脫下擱在一邊，解裏衣的時候，遲恒不讓，他就把遲恒帶下水。

突然被攬進熱水裏，遲恒措不及防，衣服都被浸濕了，透透地黏在身上，只好先脫掉。

前十分鐘，倆人還相安無事，而後就不行。陸銘衍不徐不疾地走近，遲恒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把頭低下去。他把遲恒輕輕抱住，下巴擱在遲恒肩上，“這幾天為什麽不高興？跟我說好不好，不要自己壓在心裏。”

遲恒沈默了片刻，他感覺到細碎的吻在頸項肩背輕撓。

“告訴我。”陸銘衍抱緊他的腰，“你前天晚上半夜還出去？是有什麽事嗎？”

遲恒輕嘆一口氣，終於肯說一句話，但那句話卻有些風牛馬不相及。他問，“我猜，其實你並不太喜歡這個孩子吧？”

“怎麽會？你，還有你的孩子，我都很喜歡。”

“我不是指這個，我是說，如果這個孩子不是意外，而是能有選擇的。你大概……不想選吧？”

陸銘衍一時間沒回答。

遲恒說，“你可以對我說實話，這沒什麽大不了的。就算是異性伴侶，也有丁克，更何況是我們。告訴我，如果能有選擇，你想要嗎？”

“不想，”陸銘衍回答，“孩子讓你受了很多原本不該有的苦，我心疼，但卻幫不了。讓我說實話，是的，如果可以選擇，那我不會讓你懷上……但是，現在沒有選擇……”他擡起遲恒的臉，又用額頭抵住他的額頭，“別多想，我不喜歡孩子不代表我不愛你。”

“我知道你愛我……”遲恒聲音低低的，含了一絲沙啞。不清楚他內心起伏的，還以為只是被熱氣熏染得微啞。

這句話幾乎讓人心花怒放，但下一句卻整個反轉。

“可是我已經開始記起別人……”

陸銘衍一怔，“這句話是……”

遲恒擡眸看了他一眼，那眼光說不出來的覆雜，“在山頂的時候，那一刻我就想起來了，謝棠也跟我一起來過這裏，以前……”

遲恒這句話簡直是一枚炸彈，陸銘衍蹙起眉。可他還未來得及說什麽，遲恒下一句話又來。

“後來晚上你吻我的時候，我記起了，他好像也擁抱過我，在我耳邊說話……我不知道為什麽，總是能想起他。謝棠說他認識我，一開始我還不相信，但現在……銘衍，我問你，我認識他麽，以前愛過他麽？”

陸銘衍的眸子突然沈下去，“你記起來了？”

這句話無疑是對遲恒問的問題給了肯定答案。估計陸銘衍也知道瞞不下去，或者，他根本沒想隱瞞。

臉上微微的冷色。

恰恰是對方這種出乎異常的、無所謂的態度狠狠刺'激了遲恒，心頭即刻湧上一股怒意。

“你承認你騙我？你讓我忘了謝棠？！”

陸銘衍點頭，“你跟我在一起，不需要記得他。”語氣是一貫的冷靜。以前遲恒覺得對方身上的冷靜很吸引人，但這一刻卻前所未有的惱！好像他做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我從沒想過你會騙我……”遲恒難過地看著他。

陸銘衍有些心疼，但也僅限於有些心疼罷了。

“你先別生氣……”

遲恒不停，追問：“你讓我忘記謝棠，用什麽手段讓我忘掉的？”

“清除記憶。”

冷冰冰的四個字。倒還真敢實話實說。

“遲恒，你說我騙你，不是的，我不會騙你，你問什麽，我都會回答。以前你沒有問過我，我更不會主動去提，因為沒必要，我巴不得你忘了他！”

遲恒只覺得這番話簡直不可理喻，搖搖晃晃地往後退了一步，“我以前沒看出你是這樣的人……”

“哪樣的人？”陸銘衍不甘地追問，遲恒只顧上喘氣和平覆過快的心跳，當然他根本也不想回答。

陸銘衍沈下聲音：“你不知道對吧……”他說著就去抓遲恒的手，把人往自己懷裏一拉，“以後你會慢慢知道，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不會傷害你……”

遲恒一把將陸銘衍推開，“你不喜歡這個孩子是不是還有另一個原因？因為它的存在，你就不得不拖延施加在我身上的‘計劃’，消除記憶的手術就沒有及時做。你是不是也沒想到，我恰好就在這個時間段裏記起來破壞了你的計劃？！”

陸銘衍定定地看著眼眶紅紅的遲恒，才伸出手，遲恒厭惡地撇過臉。他將手收回，“你還是那麽聰明……”

理所當然，冷漠，疏離。

“夠了！”遲恒覺得自己呼吸都開始變得困難，“你把我帶這裏來到底是為什麽？！掩飾你的謊言？”他冷冷地嘲諷，“你想過滅口來掩飾嗎？”

陸銘衍蹙起眉，緊緊抓住遲恒的手，“冷靜一點！”

“你知道麽？我突然覺得……我像從來沒有認識過你，像陌生人……”遲恒的臉色終究是一點點冷了下來，就連先前的一絲溫色都不想去維持。他一把推開面前的人，猛然從水裏起身，力道大得難以置信！

那一刻心頭狠狠一跳，像是害怕遲恒一走就不會回頭一樣，陸銘衍用力從背後抱住他，“是，如果你覺得這是騙，就算我騙你，但你仔細想想，我從沒有傷害你，我愛你，一直都是……”

遲恒驟然停下所有動作，但眸色竟比剛才更沈黯蒼白幾分。他又不是沒有獨立思維的人，怎麽會因為幾句話就被莫名“感動”。

他慢慢地回過頭，眼睛比剛才更紅，但銳利得近乎瘆人，“你覺得，這並不算傷害嗎？”

陸銘衍一僵，但雙手卻沒有松開。

遲恒突然輕輕地笑了，“你多麽運籌帷幄的一個人，想要的都能得到，多聰明，可為什麽在愛情上也會如此天真？”

他把陸銘衍的手指一根根掰開，一直低著頭，再沒說話。遲恒起身，獨自離開。

陸銘衍沒有追上去，怔怔地留在原地。他沒有跟過去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他手背上留下了遲恒的眼淚。不多，似乎只有一滴。

那一刻的震撼終於打破了他所有該死的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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