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戰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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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章戰俘

7月11日星期一

上午把昨天的剩飯煮成泡飯當早餐,晟誇我煎的荷包蛋漂亮。

早餐後,大家在閑聊,我突然很想玩點手工活,剛好晟有一本剪紙的書,於是我們一起剪紙,我剪了兩只很美的手,很開心,就說:“這只手送給你吧。”他指著我的手笑著說:“我想要這一只。”我說:“這只是不給的。”我們就像小孩子一樣,繼續玩了半個小時,我說:“如果現在還是個孩子就好了。”他說:“你現在就像個孩子呀。”我但願我們天天能這樣,無憂無慮的呆著,什麽也不去想,一起玩,一起煮東西吃,累了就各自躺下睡一會。後他問:“你不是要給你姐姐和妹妹買衣服嗎?什麽時候去呀?”我說打算晚上去,他說:“一個人去?”我說:“是啊,放假了,大家都有活動。”“要不要我陪你去?”我奇怪地看著他:“你不嫌逛街煩的嗎?”他說:“陪你去怎麽會煩呢。”我覺得不應該讓他陪,但這段時間跟他以及其他同事待多了,感覺神經麻木了很多,不再那麽痛苦了,於是沒吱聲,算是默許了,反正我不會跟他怎麽樣。

吃了晚飯已六點了,簡單收拾了一下便一起出去了。先到大新百貨喝了杯雪碧,站在天橋上看夜景,很美,進大新逛,那些衣服很漂亮,有一條很美的下裙,我們都喜歡,我不舍得買給自己。他讓我看了一雙淺紫色的鞋子,我很喜歡的,但喜歡的東西並不都是能擁有的,韓襄這麽說過。

後去華市百貨,外面下起了雨,我們是跑過天橋的。在跳過一潭水時,他伸手想牽我,我避開了。在華百他看中了一條連衣裙,我試穿了一下,猶豫了很久,還是買了,這是給妹妹的。後來又給姐姐也買了一條橙色的連衣裙。要走時他說我那天穿的紫色褲子很難看,襯得臉色很差。我說:“難看才好呢,你就不會再看了。”他說:“是不是真的?”我說:“是呀,這是最好的!”他一下子生氣了:“那以後就這樣吧。”我一下子沒弄明白:“怎樣?”他說:“就像你說的一樣。”後來我們都不說話了,他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一樣,陌生得仿佛不認識。他一直走得很快,像跑步一樣,我慢慢地跟在後面,我那自暴自棄的情緒突然又回來了,此時即使有人打死我我也絕不哼一下,只覺心裏的酸辛比雨水還多,但已習慣了那種心酸,已習慣了當頭一棒,已習慣了這種心的孤獨,而且只能讓別人怨我,我無半句言語。

就這樣沒有一句話地回到了十九中,大門已經關了,我正要背著那一大袋衣服爬門,他站在旁邊冷冷地看著我,於是我先把包包交給了他,再爬門。

我很餓,今天一天都沒吃飯,只吃了一些菜,但又臟,於是匆匆洗了澡,之後便去晟那裏,因我的飯煲在他那。他正在寫東西,頭也不回一下,我知道他今天的生氣我是無能為力了,那種冷冰冰只能讓我遠遠地縮回去,而且都是我的罪過。

我熱了飯菜回到宿舍,我猜他剛才是寫信給我,果然在桌子上發現了他的信,看過後我一直呆呆地坐著,全身像結了冰一樣,徹骨的寒冷。放在地上的菜,我連望都不想望,只覺一團混沌的東西塞在喉裏,堵在心上,那裏有一點理智,阻止我任何的思想任何的回顧,阻止我這一觸即發的瘋狂的心瘋狂的行為。毫無動作毫無思想地呆坐了一個多小時以後,我腦子才開始活動。現在,我,劉含暉,是一個坐在冰冷黑暗的牢底的罪人,我認罪,承認我的脆弱,承認我自私地享受了他的關心,承認我為了擺脫無聊、空虛,尤其是為了消釋對韓襄的無邊無際的想念和徹頭徹尾的絕望,為了讓我不因痛苦至死而“天真”地與他模棱兩可地交往,我拒之千裏同時又主動靠近,我是罪人,是罪該萬死之人,我是不該再活下去的人,我是無法再活下去的人,我十幾歲就已知道,我不得好死,十幾歲就知道,我死得越早越好。我害怕我的思維活躍起來,更害怕突然失控的情緒放縱,於是動筆來寫回信,寫我自己,寫過去,這樣可以忘記現在,現在是一個多麽可怕的詞啊,我的每個“現在”都令我恐懼!我寫著信,寫我這八年的同性戀、“生死戀”,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轉動腦筋寫點東西也可真不錯,只是寫出來的也像我的動作一樣機械、幹巴,我這麽多年的淚和傷,從我的冰冷的身體,冰冷的腦子,冰冷的手,冰冷地流出來了。四點多我終於寫好了,對著那些稿紙,我才開始哭起來。後來迷迷糊糊的想睡覺了,便躺到床上,也不掛蚊帳,也不關燈,就讓燈光和五點半的曙光一同亮著。

7月12日星期二

八點多便醒了,正呆呆地躺著,小劉過來問是否去喝早茶,說這邊的單身老師都去了,我一邊抹幹臉上的淚一邊說不去了,沒精神。便又躺回床上。

饑餓一直沒離開,但一看到那盆飯菜就不想吃了,確實咽不下去。

十一點,晟拿過來兩塊西瓜,說是小劉請吃的,他沒露面,我只見到門簾外伸進來的兩片紅西瓜。想來可笑,一夜之間,一切都可以改變,一切都可以顛倒。一直以來,不斷逃避的是我,而深受影響的也是我,說“瀟灑話”的是我,煩惱的也是我。

我一直都希望,我們只是平平淡淡的同事,他不再找我是我一直所想,現在他讓我可以無須努力便能達到此目的,只要我冷靜理智地說一句或什麽都不用說,都可以。但當他說結束我們的交往,我卻如此難受,讓我身心冰冷地發現,我的孤獨和絕望是如此徹底。我喜歡與他在一起,喜歡有他在的時光,但難以想像難以接受與他“朋友”的關系,每次與他稍為親近一點,就感覺到心是蒼白的,令我發冷。

差不多十二點的時候,晟又過來了,他看了我昨晚寫給他的信。

一進來他便問:“怎麽還不走呢?”我說:“沒力氣走了。”我發覺自己的聽力都幾乎失掉了,只發著抖坐著。他說:“別傻了,人家能自拔,怎麽你不能呢。同性之間的感情向深處發展是沒有結果的,只有異性之間的才有。我保證我們是有結果的,主要是看你。振作起來,我會幫助你的。以後少點過去她那裏,而且,到了一定的年齡,對方也是要成家立業的,這是自然的規律。”停了一下,又說:“你睡一下吧,我去買菜煮飯,明天再回家吧。”

我的心從冰窖裏面出來,能回覆一點點溫度了,但仍如履薄冰,白森森的,毫無血色。

我不知道我該怎麽辦,本來寫這封信,我是不想讓他太受傷,我不接受他,不是因為他不好,而是因為我愛的是同性,我的愛永遠沒有結果,永遠只有痛,我害怕愛,我不要愛。我沒想到他竟然是這樣的態度,我害怕獨自一人呆在冰窖裏的感覺,可又不願意變成“兩個人”,一切都那麽茫然,那麽令我難以接受。我現在只想離開,一兩個月的假期,我只能暫時舒緩,要想徹底解脫,只能永遠離開珠鎮,但這是不可能的。而且就算我離開了,這種悲劇還會在別的地方繼續上演,天大地大,我不知哪裏有我的容身之所。我不願意思想,只想這樣呆呆地躺著,祈求在我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突然死掉,永遠離開這個世界。我真希望我有嬪的勇氣,只需一跳,就解決所有的痛苦。但我知道,不到崩潰那一天,我不會這麽做。

兩點多三點才吃飯,其實我仍不想吃,只吃了一點青菜,幾個芋頭。晟還像原來那樣對我,但我們以前的那些愉快的交往已變得非常遙遠,我在一夜間變了一個人,曾經“快樂、自得、堅強”的那個我已煙消雲散,這個人現在脆弱得難以支撐,她是戰俘,階下囚。

晚上他說一起去看電影,散散心,我別無選擇地去了,兩個人一起走路過去,感覺很怪。《賭王》,這類片我沒興趣,傻傻地看了一晚,毫無知覺地回來了。我太累了,太困了,一邊走路眼皮一邊打架,一回到宿舍就睡了。

7月13日星期三

早上收拾行李,飯後,晟送我去坐車。坐在回家的車上,我呆呆的,靜靜的,像個沒有思維的木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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