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流光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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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流光飛舞
3月22日星期二
中午，君來我們辦公室，很慌張，臉都白了，手還在發抖，原來是她們班那個高血壓的家長死了，就在昨天晚上，是被她兒子氣死的，而那個男生把她氣暈後就離開了家，現在還沒回來。
一直都在發呆，眼前總出現那個家長的樣子，她的一串一串的眼淚，她的哭得發抖的鮮紅的嘴唇，她的蹣跚的步履，很難受、壓抑。
收到雅冰的信：
分別這大半年，我還是第一次正式給你寫信，想起當初我們一起坐在床頭欣賞音樂的情景，心裏確實有些抱疚。我知道你是一個很重友誼，又註重情感，且慣於用消極眼光來評判人生的人（我的感覺），我想你一定在心裏罵過我許多次了。
怎麽說呢，盡管大學四年，很多人都說過我“勤”，其實，現在回過頭來想想，我也覺得當初整天泡在圖書館裏有點不可思議，有些令我後怕！如果再讓我重覆一下那樣的生活，我是絕對不肯的，我骨子裏頭其實還是有惰性的。每天下課回來，骨頭像散了架似的，於是，不管手邊有多少作業作文要改，我都有理由為自己開脫。
因為住得離學校實在太遠了，本來打算這個學期“甩烏紗”不當班主任，整天找主任校長軟磨硬泡——大概是我瘦小可欺，學校死不肯撒手，還動輒拿評職稱來嚇唬我，沒奈何，只好“繼續革命到底”了，開學又是總結又是計劃又是註冊，偏偏省教育廳長又發慈悲要光顧我們學校，學校受寵若驚之下下令“罷課鬧革命”，帶學生連搞了幾天大清潔，忙得一塌糊塗，現在才稍稍緩過氣來。
這些瑣事，忙起來時不覺得，靜下來時，常使我覺得悲哀——盡管我知道自己很平庸，但要這樣對付著過一生，又很不甘心，但是不甘心又能怎樣呢？上個學期，我們辦公室幾個年輕老師聊起來，我突然動了學日語的興趣，就問別人借了課本回來，可惜也是一時興致，學會了那幾十個音調之後，銳氣就消退了——學會了，出路又在哪兒呢？我想我的銳氣也許會這樣一點點消磨凈盡的。我現在對什麽都不感興趣，什麽都是那樣明白及令人一覽無遺，我不知道是我太苛刻，還是這現實太膚淺了，沒有一點讓人思考的餘地（也許是我不懂得思考），每天下課回來，我總是將門關得緊緊的，不想接納外面的世界。我一個學期才回一次家，也不怎麽惦念家，大概是一個人在外闖蕩慣了，早已經習慣一個人孤獨地跋涉了吧。有時，我還動了去當尼姑的念頭！
你的情況如何，要當班主任嗎？
最後，謝謝你去年暑假寄來的錄音帶，我一直以為再沒有機會在那悠揚的旋律中回味大學的生活了。
3月23日星期三
收到韓襄的信：
我現在很怕，心還在跳，剛才陽臺傳來東西掉下來的聲音，甚至有玻璃瓶打破的聲音，不知是人弄的還是風弄的，外面正傳來雨水的嘀嗒聲。在這樣的環境真不安全，幾乎每天走在街上都有人目示手指，昨天中午，還有人故意從背後靠近，很恐怖。今天中午把盆子放在陽臺上，搓洗衣服，樓下工地的民工都擡頭看，還指指點點說著什麽，煩死了。我想無非是因為我太孩子氣了，奇怪於我做了老師。真無聊，但願那些人能早日熟視無睹見怪不怪吧。
今晚下班，又是一夜在改周記，那些罵人的話越來越□□裸了。我也生出了反抗，不再認為全錯在自己，班上這麽壞，全是因為他們屢教不改，對我成見太深。我發現自己會辯解了，也許這也是一種自信吧。你說呢？
夜已深了，我明天有五節課呢。晚安，親愛的，做個好夢。
不是因為你孩子氣，是因為你美，有魅力，那些都是好色的壞蛋！
晚安，我愛你。吻你。
3月24日星期四
下午放學和君去南師大書店，買了一盒陳淑樺的錄音帶。晚上一直聽歌，聽到《流光飛舞》的時候，眼淚流了滿臉。
半冷半暖秋天熨帖在你身邊 靜靜看著流光飛舞 那風中一片片紅葉 惹心中一片綿綿 半醉半醒之間再忍笑眼千千 就讓我像雲中飄雪 用冰清輕輕吻人臉帶出一波一浪的纏綿
留人間多少愛迎浮生千重變 跟有情人做快樂事 別問是劫是緣 像柳絲像春風 伴著你過春天 就讓你埋首煙波裏 放出心中一切狂熱 抱一身春雨綿綿
一直在想著去年的秋天和冬天，我在韓襄那裏度過的日子，那些落滿淚水的夜晚，那些純粹的愛戀無休無止的纏綿。現在春雨綿綿的季節來了，我也想“像柳絲像春風，伴著你過春天，讓你埋首煙波裏，放出心中一切狂熱，抱一身春雨綿綿”。
“留人間多少愛，迎浮生千重變，跟有情人做快樂事，別問是劫是緣”，韓襄，我想這樣和你愛著，纏綿月月年年。很晚都睡不著，一直在想她，一直在流淚。
3月25日星期五
今天初中部又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一個初三的學生把凳子扔到講臺上，把那個正在上課的女老師的嘴砸破了，整個牙床都給砸松了，滿嘴都是血。那個學生經常打架、曠課的，還勒索過初一的學生，而他的家長卻一直縱容他，每次有問題都責怪到老師和同學身上，據說那家長很有背景。班主任和學校反映過的，學校說，不能得罪家長，免得家長來吵鬧、報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行了。
收到她的信：
我剛上完連堂的三節課，喉嚨疼死了，眼睛由於傷風未好還有些不舒服。做老師真是辛苦。剛才給五班上課，我已經講得很投入很細致了，卻依然有人不以為然，無動於衷。我很氣憤，可性格決定我不會隨便把怒氣發洩出來。照平常，我早就慚愧了，可我心中卻超然、漠然，我付出的勞動是他們無法體會的，可他們卻這樣的不知道尊重別人的勞動。我無話可說，也不屑於讓他們知道，向他們訴苦。總有一天，他們會知道我的難處的。做老師真沒意思，天天扯著喉嚨喊，總使我想到魯迅說的在鐵屋子中早醒的人叫醒別人，當然我的工作沒有魯迅的崇高偉大，但沒有響應的叫喊總令人掃興。
對不起，我又發了這一通牢騷，你可能又要說我不反省自己，只怪學生了。
晚上晟又過來了，我說很累，想早點睡，他只好走了。
3月26日星期六
下午去江城。因處理幾個女生的糾紛，弄到五點才走了。又是八點半才到江城。今天天氣很好，街上也明亮了很多。
她已做好飯在等我，還煮了湯。她也還沒吃。我帶了陳淑樺的錄音帶來的，一直在聽。我們都很喜歡陳淑樺的聲音，感情很飽滿動人。她也很喜歡《流光飛舞》。
又是無眠的一晚。
3月27日星期日
早上在陽臺坐了好久，她做面條給我吃，後一起去市場買菜。
午睡的時候，她哭了，還怎麽都停不下來，我只好想辦法和她說笑，其實我心裏也很難受，我不願意離開她，想天天都好好疼她，也天天都享受她的疼愛，更不想回到珠鎮，但還有一堆事情等著我做，明天的班會課還沒準備好，日記也還沒改。
晚上回到這個熱鬧的地方，感覺自己是他們之外的人，其實我一直是他們之外的，從來就沒真正融入過這個集體，也沒真正融入過任何一個集體。我不僅在他們之外，還在所有人之外。
忙完了一切又是一點鐘了，躺在床上像一灘爛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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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2日星期二
中午，君來我們辦公室，很慌張，臉都白了，手還在發抖，原來是她們班那個高血壓的家長死了，就在昨天晚上，是被她兒子氣死的，而那個男生把她氣暈後就離開了家，現在還沒回來。
一直都在發呆，眼前總出現那個家長的樣子，她的一串一串的眼淚，她的哭得發抖的鮮紅的嘴唇，她的蹣跚的步履，很難受、壓抑。
收到雅冰的信：
分別這大半年，我還是第一次正式給你寫信，想起當初我們一起坐在床頭欣賞音樂的情景，心裏確實有些抱疚。我知道你是一個很重友誼，又註重情感，且慣於用消極眼光來評判人生的人（我的感覺），我想你一定在心裏罵過我許多次了。
怎麽說呢，盡管大學四年，很多人都說過我“勤”，其實，現在回過頭來想想，我也覺得當初整天泡在圖書館裏有點不可思議，有些令我後怕！如果再讓我重覆一下那樣的生活，我是絕對不肯的，我骨子裏頭其實還是有惰性的。每天下課回來，骨頭像散了架似的，於是，不管手邊有多少作業作文要改，我都有理由為自己開脫。
因為住得離學校實在太遠了，本來打算這個學期“甩烏紗”不當班主任，整天找主任校長軟磨硬泡——大概是我瘦小可欺，學校死不肯撒手，還動輒拿評職稱來嚇唬我，沒奈何，只好“繼續革命到底”了，開學又是總結又是計劃又是註冊，偏偏省教育廳長又發慈悲要光顧我們學校，學校受寵若驚之下下令“罷課鬧革命”，帶學生連搞了幾天大清潔，忙得一塌糊塗，現在才稍稍緩過氣來。
這些瑣事，忙起來時不覺得，靜下來時，常使我覺得悲哀——盡管我知道自己很平庸，但要這樣對付著過一生，又很不甘心，但是不甘心又能怎樣呢？上個學期，我們辦公室幾個年輕老師聊起來，我突然動了學日語的興趣，就問別人借了課本回來，可惜也是一時興致，學會了那幾十個音調之後，銳氣就消退了——學會了，出路又在哪兒呢？我想我的銳氣也許會這樣一點點消磨凈盡的。我現在對什麽都不感興趣，什麽都是那樣明白及令人一覽無遺，我不知道是我太苛刻，還是這現實太膚淺了，沒有一點讓人思考的餘地（也許是我不懂得思考），每天下課回來，我總是將門關得緊緊的，不想接納外面的世界。我一個學期才回一次家，也不怎麽惦念家，大概是一個人在外闖蕩慣了，早已經習慣一個人孤獨地跋涉了吧。有時，我還動了去當尼姑的念頭！
你的情況如何，要當班主任嗎？
最後，謝謝你去年暑假寄來的錄音帶，我一直以為再沒有機會在那悠揚的旋律中回味大學的生活了。
3月23日星期三
收到韓襄的信：
我現在很怕，心還在跳，剛才陽臺傳來東西掉下來的聲音，甚至有玻璃瓶打破的聲音，不知是人弄的還是風弄的，外面正傳來雨水的嘀嗒聲。在這樣的環境真不安全，幾乎每天走在街上都有人目示手指，昨天中午，還有人故意從背後靠近，很恐怖。今天中午把盆子放在陽臺上，搓洗衣服，樓下工地的民工都擡頭看，還指指點點說著什麽，煩死了。我想無非是因為我太孩子氣了，奇怪於我做了老師。真無聊，但願那些人能早日熟視無睹見怪不怪吧。
今晚下班，又是一夜在改周記，那些罵人的話越來越□□裸了。我也生出了反抗，不再認為全錯在自己，班上這麽壞，全是因為他們屢教不改，對我成見太深。我發現自己會辯解了，也許這也是一種自信吧。你說呢？
夜已深了，我明天有五節課呢。晚安，親愛的，做個好夢。
不是因為你孩子氣，是因為你美，有魅力，那些都是好色的壞蛋！
晚安，我愛你。吻你。
3月24日星期四
下午放學和君去南師大書店，買了一盒陳淑樺的錄音帶。晚上一直聽歌，聽到《流光飛舞》的時候，眼淚流了滿臉。
半冷半暖秋天熨帖在你身邊 靜靜看著流光飛舞 那風中一片片紅葉 惹心中一片綿綿 半醉半醒之間再忍笑眼千千 就讓我像雲中飄雪 用冰清輕輕吻人臉帶出一波一浪的纏綿
留人間多少愛迎浮生千重變 跟有情人做快樂事 別問是劫是緣 像柳絲像春風 伴著你過春天 就讓你埋首煙波裏 放出心中一切狂熱 抱一身春雨綿綿
一直在想著去年的秋天和冬天，我在韓襄那裏度過的日子，那些落滿淚水的夜晚，那些純粹的愛戀無休無止的纏綿。現在春雨綿綿的季節來了，我也想“像柳絲像春風，伴著你過春天，讓你埋首煙波裏，放出心中一切狂熱，抱一身春雨綿綿”。
“留人間多少愛，迎浮生千重變，跟有情人做快樂事，別問是劫是緣”，韓襄，我想這樣和你愛著，纏綿月月年年。很晚都睡不著，一直在想她，一直在流淚。
3月25日星期五
今天初中部又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一個初三的學生把凳子扔到講臺上，把那個正在上課的女老師的嘴砸破了，整個牙床都給砸松了，滿嘴都是血。那個學生經常打架、曠課的，還勒索過初一的學生，而他的家長卻一直縱容他，每次有問題都責怪到老師和同學身上，據說那家長很有背景。班主任和學校反映過的，學校說，不能得罪家長，免得家長來吵鬧、報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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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上完連堂的三節課，喉嚨疼死了，眼睛由於傷風未好還有些不舒服。做老師真是辛苦。剛才給五班上課，我已經講得很投入很細致了，卻依然有人不以為然，無動於衷。我很氣憤，可性格決定我不會隨便把怒氣發洩出來。照平常，我早就慚愧了，可我心中卻超然、漠然，我付出的勞動是他們無法體會的，可他們卻這樣的不知道尊重別人的勞動。我無話可說，也不屑於讓他們知道，向他們訴苦。總有一天，他們會知道我的難處的。做老師真沒意思，天天扯著喉嚨喊，總使我想到魯迅說的在鐵屋子中早醒的人叫醒別人，當然我的工作沒有魯迅的崇高偉大，但沒有響應的叫喊總令人掃興。
對不起，我又發了這一通牢騷，你可能又要說我不反省自己，只怪學生了。
晚上晟又過來了，我說很累，想早點睡，他只好走了。
3月26日星期六
下午去江城。因處理幾個女生的糾紛，弄到五點才走了。又是八點半才到江城。今天天氣很好，街上也明亮了很多。
她已做好飯在等我，還煮了湯。她也還沒吃。我帶了陳淑樺的錄音帶來的，一直在聽。我們都很喜歡陳淑樺的聲音，感情很飽滿動人。她也很喜歡《流光飛舞》。
又是無眠的一晚。
3月27日星期日
早上在陽臺坐了好久，她做面條給我吃，後一起去市場買菜。
午睡的時候，她哭了，還怎麽都停不下來，我只好想辦法和她說笑，其實我心裏也很難受，我不願意離開她，想天天都好好疼她，也天天都享受她的疼愛，更不想回到珠鎮，但還有一堆事情等著我做，明天的班會課還沒準備好，日記也還沒改。
晚上回到這個熱鬧的地方，感覺自己是他們之外的人，其實我一直是他們之外的，從來就沒真正融入過這個集體，也沒真正融入過任何一個集體。我不僅在他們之外，還在所有人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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