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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兒走了進來,行了禮後一臉喜色地對著鳳姐兒道:“奶奶,大喜事!娘家太太這兩日就要到了府上,說是要來看看奶奶呢!這回子已有傳事仆婦到了老太太處,送上表禮,正說這事兒呢!”

鳳姐兒忽地站起,身子發顫,尤氏在旁一把扶住,笑著攙著。鳳姐兒雙眼直直地看向平兒,連聲道:“你,你說得是真的麽?!再說一遍!”

平兒又回稟了一遍,鳳姐兒聽得雙目都有些濕潤了,擰著帕子說不出話來。尤氏見狀,了解她此時心意,笑道:“你快去看看吧,這可是好事兒呢!自你嫁過來已有了半年沒見了罷?這回子還等什麽?這裏橫豎有我,誤不了事!”說著輕推著鳳姐兒,一邊向平兒使眼色。

鳳姐兒被尤氏點醒,平兒也笑著勸鳳姐兒,鳳姐兒便匆匆別了尤氏,帶著平兒出了院子上了馬車回府不提。

到了賈母處時,見王夫人邢夫人並元春惜春和寶玉都在坐,陪著賈母說笑。有幾個仆婦正坐在腳踏子上回著話。見鳳姐兒來了,眾人都笑著示意,元惜二春並寶玉上前給鳳姐兒見禮,被鳳姐兒一把扶住。鳳姐兒品度著元春氣質越發出落得好了,賈母這些年來的教導沒有白費。寶玉也只三四歲的模樣,卻言行舉止有模有樣的,聽說元春近日已給他啟蒙,看來效果不錯。

鳳姐兒向三位長輩見過禮之後,便有娘家的仆婦上來給她磕頭問安。鳳姐兒拿出上等封兒賞了,轉身向賈母招手處歸了座。

原來鳳姐兒之父王子騰前兩個月平調入楚州任職,自己先帶幾房家人匆匆趕去上任,留夫人在家慢慢收拾家當,預備打點好一切再去追隨丈夫。想起這一去少不得兩三年不見,甚是舍不得,於是便要在出行前見上鳳姐兒一見。

鳳姐兒想著要見到母親了,心中喜悅,越發著意奉承賈母,吉利話兒不帶重樣地說出來,逗得賈母甚是開懷。賈母拉了鳳姐兒的手,笑道:“等你娘來了好好陪著她,那幾日就先把手頭的事放一放也是好的。母女親情最難得,這一去可不知再隔多長日子再見了!”又吩咐王夫人收拾一下屋子,讓鳳姐兒之母住上兩天再說。

鳳姐兒聽賈母如此說,心裏又是感激又是歡喜。王夫人在一邊笑道:“老太太看收拾出那東面的葳蕤居可好?地方敞亮,四周風景又好,離著他們夫妻住處也不算遠。”賈母想想點頭道:“很好,就按你說得辦罷。”

賈母轉過臉來對鳳姐兒道:“不說我倒忘了,上次我叫丫鬟早上去你那兒拿西面庫房的鑰匙,見你那裏竟沒有雨眠綠枝她們立規矩,這可不行!雖說她們是我賞下的,但終究是個奴才罷了,竟這樣不把你放眼裏,我知道了很是嚇了一跳!”

鳳姐兒臉上一僵,忙起身給賈母賠不是道:“老祖宗這話說得,孫媳婦兒謝老祖宗的疼!上回只因著忙著府裏的事,竟免去了各人的請安,好不誤了各自的事,原想著也是體恤的意思,竟惹得老祖宗過問,我正不安呢!她們也都是極好的,平日裏行事都不錯的,到底是老祖宗□出來的人,我竟沒什麽說的了!有了她們幫我一起照顧著二爺,我也是歡喜得很呢。平日裏我就跟二爺說了,老祖宗這樣疼你,從這挑的人中就可見一斑。這樣的福氣罩著你,以後就有的樂了!”

眾人聽著鳳姐兒這般話,都大笑起來。賈母更是笑得合不攏嘴,握著鳳姐兒的手笑對王夫人道:“看見沒,到底是你們家出來的,這真是沒話說了!性子行事,真讓人滿意到了十分!”

又對鳳姐兒道:“雖是如此,也不用賢良太過。要是她們有什麽不安分的,不要怕,盡管回了我,讓我處置!你是璉兒心裏頭一份的,小夫妻和和美美最是重要的!”

眾人又說了一會子話,等到傳晚飯的時候賈母特留了鳳姐兒吃了飯再回去。晚風寂寂,回廊九曲,鳳姐兒帶著平兒豐兒等人悠悠地往回走。鳳姐兒面上仍是一副雲淡風輕,手中的帕子卻攥的死緊。“竟是傳到老太太耳朵裏了麽?……”鳳姐兒暗暗想著,腳步不禁有些沈重。

☆、16無可奈何

賈母的那席話她不是聽不出弦外之音的。說是鳳姐兒不讓通房丫頭立規矩,卻是在說她沒有給機會讓她們見賈璉,這顯然有些壞了“規矩”,真是語意雙關。鳳姐兒半真半假地示弱討好,言語之中表白自己並無醋意,勉強扳回一局。賈母又提到王家家教一事,真真讓鳳姐兒心虛的驚出冷汗。姑母王夫人是個心眼通透的人物,未畢不曉得賈母的誇讚裏頭有多少真心實意。一句“賢良太過”,讓鳳姐兒臉上發燙,猶言通房丫頭出了錯由賈母自己處置,這不就表明,賈母在提醒鳳姐兒,不要妄動她賜下來的人嗎?

鳳姐兒越想臉上越是發白。賈母的話語看似處處維護她,卻是處處限制她,叫她小心。最後那一句說她是賈璉心裏頭一份的位置,又像是微微的諷刺了。她不過是賈璉的妻子罷了,如何做的上他心中頭把椅子?但凡一個男人,心裏頭無不得先以君王為首要,後是父母師長,再是兄弟兒女,如何有把女人放在第一位的?

賈母這話,輕點兒說是責怪賈璉耳根子軟,愛聽老婆話,鳳姐兒氣盛得有些不像樣;重點兒說則是賈璉被鳳姐兒牽著鼻子走,被帶了壞了,連長輩的話都不在乎了!

這可要不得!

雨眠綠枝無論再怎麽礙鳳姐兒的眼,她們到底是老太太賜下來的,除了賈璉夫婦,任何人都可不房眼裏的。不敬她們,就是不敬老太太,這樣一頂大帽子扣下來,誰都討不得好去。就是璉鳳二人,也輕易不得發作她們。可是如今賈璉對她們淡淡的,婚後更是忘了有這兩人一般;鳳姐兒更是將她們拘在院子裏,輕易不得出門。現在這情景老太太應該差不多知道了,借此機會小小地發作一番,警告鳳姐兒不要再霸著賈璉。

賈母玩笑似的說了這些話,鳳姐兒可不能就當玩笑話聽了。賈母已經點出了她的錯誤,接下來就要看她的表現了。

鳳姐兒已停住了腳步,清風微動裙裾,湘綺質料輕飄,竟如水似的慢慢流動。鳳姐兒半倚著大紅廊柱望著天上清冷冷的彎月,左手握著帕子,右手按在腰間系著垂下來的白玉連環如意長結流蘇,若有所思。身後一串兒的人都跟著停下,垂手靜立,唯有平兒擡頭看向鳳姐兒,眼中有著擔憂。

賈璉正指揮著丫頭收拾好酸枝木的長條大案,擺上文房四寶。看著有些空蕩的桌面。賈璉又命人擺上一個綠玉翠竹盆景,鎏金獸首三足鼎和蘇繡君子蘭的紫檀小插屏,這才罷了。又喚了彩明來,命他和自己核對單目。賈珍自他上回拿出需要重補的嫁妝單子後,火速補辦了,賈璉粗粗一看,竟是多出原有的一半還多。心裏暗自搖頭,卻什麽也不說,只想快快將此事辦完了就算。

眼澀頭昏地對了有一個時辰,才好不容易作完。剛放下竹管狼毫,就聽得前廳有人聲浮動,起身震了震衣袖,賞了彩明一個荷包,放他自去了。

鳳姐兒正坐在梳妝臺前卸著首飾,瞥見賈璉進來了,便示意丫鬟退下。賈璉走過來,站在鳳姐兒身後,取下了她頭上的點翠嵌珊瑚松石葫蘆頭花,放在一邊的象牙雕花寶盒內。鳳姐兒也不回頭,看著西洋長鏡中的身後人,彎起嘴角,道:“今兒你倒有閑心。”賈璉笑笑不答,反而湊上前去嗅嗅鳳姐兒,鳳姐兒蹙起眉推了推,道:“幹什麽呢?”

賈璉道:“甜而不膩,香而不艷,這新出的胭脂感覺如何?”鳳姐兒伸手拿出一個暖玉小圓盒,打開聞了聞,笑道:“自然是很好。沒想到你的留芳齋竟能作出這樣的上好脂粉,不似別家的那樣透著青白之氣,且厚重凝澀,看著這玫瑰膏子,一點兒渣滓也沒有呢。”

賈璉笑道;“以後你就用這個吧,不夠就命人去鋪子裏取。”停了停,又輕聲道:“那個丫頭我讓她去鋪子裏做活去了,也算給她留個出路。”

鳳姐兒聽賈璉如此說,忽想起賈母的話,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凝,低垂了眼睫,柔聲道:“二爺,提起這個我倒要說上幾句,這些日子來你也該往別的地方走動走動了。”

賈璉看她臉上表情變化,正待一問,聽她這樣一說,不禁一怔,道:“你說什麽?”

鳳姐兒微微淺笑道:“綠枝雨眠也有好些時候不見了,二爺就不想她們?還有我新放的福兒,她可一直沒見過你呢。”

賈璉見她大異往常的言語,心下早就起疑。雖說左摟右抱是這個時代每個男人樂見之事,可對於他這個已接受現代思想三十多年的人來說,還是不太適應。如今又有了妻子相伴,其樂融融,內心早就習慣了如此,要是讓他再去輪流留宿,恐怕心理上就不好受了。鳳姐兒待他如同後世的普通人的夫妻情分一樣,會吃醋會嫉妒會管教會撒嬌,這一切都讓他極感到像是生活在原來的世界,既懷念又享受。鳳姐兒醋味漸弄有很大一部分是他縱容出來的,他並不希望有一個賢惠過頭讓自己變得慢慢沈淪於三妻四妾夢想的如這個時代一般的庸俗男人。

他輕輕摟住鳳姐兒的肩,下巴抵在她的肩頭,沈聲問道:“怎麽了?突然說起她們做什麽?”看著鏡子裏鳳姐兒的面容,嘆了口氣道:“是哪個又說什麽不好聽的話了麽?”

鳳姐兒遲疑著搖了搖頭,道:“即使沒人說,難道就不問了嗎?再者,這府裏頭都是有眼睛的,日子久了誰不知道?你……你也要註意著些,即使做做樣子也好。”

賈璉笑了笑,神情中卻又有著無奈的意味。他和鳳姐兒這樣對待通房丫頭如無視的默契,終於要改變了嗎?

出了內室,揮手叫來了平兒和豐兒,細細盤問,才得知了今晚發生的故事。賈母的堅定與強硬讓他吃驚,一顆心不斷下沈。賈璉不管怎麽說也不能違背賈母的意思,縱使他是長房嫡孫,也有身不由己處。自己再犟下去不但沒有好結果還會連累妻子,鳳姐兒今天的遭遇就是證明。婚姻,從來就不是兩個人的事,這一點在古代猶是如此。

回想當初看紅樓時,依稀記得賈璉在劇情開始之先只有平兒一個侍妾,原有的通房丫頭都被鳳姐兒打發了。而鳳姐兒帶來的陪嫁丫頭,似乎也變得只剩下平兒豐兒兩個。如今東府賈蓉即將娶了親事,劇情也將要開始,為何現在鳳姐兒還沒動手?

唉,要是按原書來的話,那他可就輕松多了。可是如今鳳姐兒明顯有些頂不住壓力了,該打發的也打發不出去,叫他們夫妻有的苦頭吃。不過也不能怪鳳姐兒,難道要她還想將來那樣背負著一個不能容人的名頭?舍不得,還是自己慢慢想法子罷。

話說回來,難道是自己的蝴蝶效應帶來的變化?

也有可能。這兩個通房丫鬟首先便是賈母賜下的,要打發起來可不容易。便是長輩贈與的器物也要好好收著供著呢,何況是兩個大活人?今兒賈母只是提了一回,不知下一回賈母會不會興起見見她們,畢竟是從她房裏出來的。到時候若是有一言半句有了差池,不定又會鬧得怎樣。說不得,也只有去應付了。

走回臥房,看見鳳姐兒正坐在床上,見他來了,對自己笑笑。賈璉沈默著坐到她身邊,握住鳳姐兒的手。“今天的事我都知道了, ”賈璉看著鳳姐兒,“你受了委屈了……”鳳姐兒覺得鼻子有些酸酸的,微側了臉道:“二爺這話說的,原來這也該是為人媳婦的本分……如今我身上也不方便,你便去看看她們又有何妨?”

賈璉想說什麽,幾次開口卻又都忍了下來。雙目交視,在一瞬間兩人心中都安靜了許多。只覺得不必再說什麽,似是對方都懂了彼此心裏的千言萬語,又仿佛從今而後兩人之間有了一種說不明道不清的朦朧。鳳姐兒松開了手,轉身臥在床上,輕輕放下羅帳,賈璉站起身來,默立良久,心中忽地湧起一股莫名的悲哀,腦中記起了那首有名的《八至》: 至近至遠東西,至深至淺清溪。至高至遠明月,至親至疏夫妻。

☆、17母女密談

雍容嫻雅的華衣婦人坐在炕上,神情溫婉,一手握著鳳姐兒的右手,一手則撫上鳳姐兒的臉頰:“鳳兒,這些日子不見,想煞為娘了……”鳳姐兒雙眸含笑,拉著撫著自己臉頰的母親的手,倚在母親身邊嬌嗔道:“我也想娘呢!剛嫁過來時總念著您要來看我就好了,不料直到這大半年下來才見了您的面!我還想著,是不是因為我嫁了,你和爹都覺著不用見我了呢!”

王氏看著又是抱怨又是撒嬌的女兒,心裏柔軟得不行,摩挲著鳳姐兒的後背嘆道:“你呀,還是這個性子!這世上之事,又豈是每每如你所願的!女人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不去見你也是為了你好,省的你念著家裏,心思不在夫家。如今見你過的越發有模有樣了,我們心也安了,這才敢來見你,可不要怨著為娘啊!”

鳳姐兒想起往昔在家中做女兒時的情景,不禁眼眶發濕。王氏見她這樣神情,心裏有數,低聲道:“做人媳婦是不易,你娘我曾經也吃了不少苦。從小我們也算是嬌養你了,你的脾氣我一向是知道的,可得記著要改改!凡事和軟些,給人留些餘地,你就不用愁了,我們也放心多了。老是說著你也不記,也虧著我把平兒給了你,讓她每每提點你一些。今日我既來了這裏,你也不用一味地哄我開心,說好聽話,竟是把你不如意的地方說說,我也好給你出出主意。我看你也是清減不少,想必是管著事累著了?還是家裏有什麽煩惱處?瞧你這氣色,很是有些不好。女人家的身子最是馬虎不得,須得註意保養,你現在年輕,仗著精神強些不當回事,到了老了你就知道厲害了。平日裏多請幾次平安脈,你就慢慢知道好處了。”

鳳姐兒笑道;“還是娘最疼我!實話說,娘也不必過於擔憂。我一個新媳婦能有什麽事忙著?左右不過是姑母派了幾次管家的小事給我做著,再有就是如今協理著東府嫡孫的喜事。哪裏就有怎麽勞神了?家裏也沒什麽大事,姑爺也對我很好的,娘你真是多慮了。昨兒個太太還誇我呢,說她那兒事多有些忙不過來了,等我忙完東府的事就要我來協助她管家呢。”

王氏聽了,柳眉微蹙,勸道:“你這實心的傻子!這麽些事也不嫌多,你還是個新媳婦呢,那裏就輪到你去做了!應該趁姑爺眼下對你這樣好,抓緊生個兒子才是正事。別忙著忙著把這正經事撂到一邊去了!你姑母說的客氣話,你也當真,真個實心的棒槌!”

鳳姐兒先聽到讓她生兒子的話,臉上微微一紅,又聽王氏言語中對王夫人有些輕慢,便奇道:“娘,您似乎對姑母……”

王氏放低聲音道:“你既嫁了進來,凡事也不要老是依靠著她。不過看在親戚情面,本家臉面上照應你一些,也是應該的。她如今是二房的掌權人,在老太太面前又比你那個婆婆得歡心,縱使看中你,又能看中你多少,能到幾時?我都聽說了,你姑母似是連兒媳婦也不怎麽上心呢,要不能選中你?憑什麽好事不落自家卻給了你們長房?怕是別有圖謀罷。 ”

鳳姐兒聽得呆住,沈吟不語。王氏見此,又道:“你姑母向來是有好手段的。要不是她生在王家,生的幾個兒女得老太太的寵,憑她平日裏一副清心寡欲的樣子,就能鎮住二房?她在做姑娘的時候,言談行事竟和你有六七分相像呢,哪裏是好欺負的了?不過嫁人生子,怕太過風頭惹了老太太的眼,夾著尾巴罷了。你道她就這麽甘心唯唯諾諾地當個木頭人?還不是先前碰了老太太的釘子,被逼的表心意裝得如此。我和她從小也算一起長大,又做了幾年親戚,能不曉得她的性子?”

鳳姐兒聽得鳳眼睜的老大,低聲道:“娘,你……你說得是真的嗎?你……你又怎麽知道這些的?”

王氏咳了兩聲,也低聲笑道:“自然是真的,要不是看你這樣服她,聽她話,我還不想說呢。還不是怕你吃虧?這些都是跟著你姑母的老人家回王家時偷偷講給你奶奶和爹爹聽得,我也不過是湊巧知道罷了,又不是什麽好事,沒事說出來做什麽?”

接著又正色道:“別的姑且不論,看你姑母,生了兩兒一女,才有了如今的風光。就算二老爺現下又有了庶子庶女,也越不過她頭上去了。你可要抓緊了,手頭什麽有的沒得先放著,生出孩兒來再去做也不遲。”

鳳姐兒應了,腦中兀自想著王夫人之事。又見她娘神神秘秘地開始細細探問她和賈璉之間的感情到底如何,如不如意之類的。鳳姐兒知道王氏最多待兩天,也不知何時再見,機會難得,也因前天晚上之事心裏有些膩歪,因而顧不得什麽也就半推半就地講了個大概。

王氏聽了,拍著巴掌道:“我的兒,老太太竟是這個意思?她老人家管的也忒寬了,你們新婚還不到一年呢,就算要急著抱孫子也該由你先生才是,哪裏輪到那些個狐媚子?照你說的,姑爺素來也不是個很好這口的,就算你們小兩口親熱了些,那也是天經地義,憑什麽要為這些不上臺面的上心?老太太這是真糊塗假糊塗了?姑爺還沒怎麽說呢,她老人家倒操起心來了。”

鳳姐兒皺起眉,有些惱意道:“可不是麽,我這心裏慪得狠,老太太這也……這也……”她為人媳婦,不好說長輩的不是,只能半吞不吐地含糊說著。

王氏想了想搖頭道:“不對,萬不至於如此。這事兒看起來不是有人見不得你們好在老太太跟前上了什麽眼藥,就是你們做了什麽不妥當的事,老太太不好說出來,借機敲打你們呢。老太太我剛見了,真真最難糊弄的一個人,心裏明白的什麽似的呢,不會沒頭沒尾說那些話,定然是有深意的。”

鳳姐兒聽得覺得有理,低頭暗暗思量一回,想著最近有什麽事發生,忽地小聲驚呼了一聲。王氏見她似是想起了什麽,忙推著她要她說。鳳姐兒是記起了前些日子自己曾因小戲子鬧寧府一事,看來是傳到賈母耳朵裏才會對她發作,越想越覺得有理。回憶著自己的作為,益發覺得不妥羞愧,暗暗吃驚自己當時真跟鬼附身了一樣,也虧的賈璉真是好性子,見自己那樣不給他面子還能回轉得過來,對自己好言相勸,要是換了別人那能如此,說不定夫妻就此生分了,更不要說還能重歸於好了。

鳳姐兒有些後怕地想著,本不好意思說得,看王氏情切關心,又不好拒絕的,且也是為了自己,便耐不過半遮半掩的講了。王氏聽了也是心驚了,拍了拍胸口,接著恨得要擰鳳姐兒,小聲罵道:“竟不知你出息到鬧出這事兒來!你那性子只怕也得碰得頭破血流才知道厲害呢!不要仗著姑爺性子和軟就狂成這樣,你當你是公主娘娘?竟還是為了個小戲子,你也忒掉價了,沒得辱了自己身份,白活了這十幾年!要是婆家硬氣點兒鬧著要以此休了你,看你往哪處哭去!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也算王家出嫁女中的奇人了!要是你爹知道了,不知氣得如何呢,仔細皮緊著些,再不要如此胡鬧了!若是還有下次,我就領了你回家!”

接著又命平兒豐兒並自家婆子們進來,罵了一通,怒她們不攔著鳳姐兒。鳳姐兒鮮見母親如此憤怒,知道此事的厲害了,心中懊惱,忙又為丫頭說了幾句好話,賭咒發誓再不呈性子鬧事了,哄了王氏好久,這才把此事丟開。

王氏揮退丫頭婆子,叫了心腹丫頭進來,拿出一疊契書,盡是些鋪面產業,並兩三個可觀的莊子連帶土地的,都交與了鳳姐兒。拉著她手沈聲道:“我和你爹馬上就要動身去楚州了,這些都是部分不打眼卻豐實的營生,我都把他們交給你,先打理幾年後就收作己用罷。你爹那個偏心眼子的,把大部分都交與你那個不成器的哥哥管了,天曉得等我們回來要還多少債!與其盡給他糟蹋了,不如留給你讓你過的好些。憑什麽給了他這個不著調兒的許多東西?若你是男兒,我也不用愁了!其中的手段,都還沒忘吧?手腳做幹凈些,慢慢地做,不急!”

鳳姐兒心中暖暖的,看著母親這樣為自己打算,真是再不用說什麽客套話了。收起契書,母女兩個見時辰不早了,便相攜著去賈母房中問安用飯了。

☆、18多情濫情

賈蓉的婚事還真是應了好事多磨這句話,自定親後足有一年半拖著,直到上個月才舉行完畢。不過辦的極是隆重,據賈璉看和自己比也不差什麽了。賈珍這次真是少有的大方,足足辦了七天的流水席,任那天上飛的地上走的水裏游的,無不堆成山似的,賈璉估計他應該動用了自己的私房錢才辦的這樣盛大。

也不用說那日賓客如雲,熱鬧喧囂,賈珍那一臉喜色紅光滿面的比賈蓉更像新郎官,鳳姐兒和尤氏接待女眷時竟有從未打過交道的義忠親王府和忠順王府排遣管事大娘子來道賀,甚至驚動了老太太;賈璉更是無意中發現了一起秘事,無端心裏膈應了好幾天。

也就是賈蓉成親前幾天的時候,賈璉又去東府給賈珍幫忙,正想去找賈蓉說一件事時發現賈蓉不在自個兒屋裏,四處尋摸無果,才想在走到眼前的逗蜂軒喝茶歇腳。此處居所靜悄悄的,連丫鬟婆子都沒有。賈璉下意識放輕腳步,慢慢悠悠踱到窗口,正要走進廳前,忽聽裏頭有人低聲言語,偏有一兩句傳得清晰,叫他聽個正著。

“……成親了,如此便要分開了……現今已給了三進三出的院子,就在不遠的清水巷子裏……”

“月例銀子還夠麽?……臉上身上都是瘦了些,也不必急著搬出去……”

“老爺的話……不用太念著我,你竟少念我幾分才好呢……”

“胡說八道……不過是個女人罷了……如何比得上你我……”

賈璉正要擡起的腳步登時一頓,他一聽出其中一人正是遍尋不著的賈蓉,而另一人顯然也是個男子!

賈璉聽著只覺得不對頭,有種暧昧之意若隱若現,心下卻不願深究,卻還是無聲立在原地,繼續細聽著兩人說話。

“義學那裏,也說好了,你也去聽聽罷,總要面子上好過不是?連璉二叔也認真學了幾年呢,我以後也陪不了你,你也可去結識結識別人,不會覺得孤單無趣了。”

“知道,你和老爺待我的好處我都明白,竟是這樣最好。總歸往後也不會見不了面,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就聽賈蓉哼了一聲道:“我本來也不想這麽早就成親的,都是爹逼得我。成天只見他提起那女人便讚不絕口,眼裏竟是沒我這個兒子了!如今連你也要趕出來,越發不近人情了!不過是幾個下作胚子嚼舌,竟怕成這樣,往日裏也不見他如此在意!”

聽著賈蓉抱怨,那個讓賈璉越發覺得熟悉的男聲勸道:“你又何必如此想,小心傷了父子和氣!那女子也不只是你爹一人誇好,我冷眼看著,幾乎見過她的丫鬟婆子沒有說她壞的,想必也應是個不錯的,你父親這樣為你著想,你應高興才是……他也有難處,這幾年也沒薄待我,不過見你快成親,我也大了不好老和你居在一處才如此,我早晚也是要出來的,不用太在意了!趁這幾天還能多見幾面,就不要再說這些了。若是又傳到誰的耳朵裏,又有好說的了……”

賈蓉冷冷道:“我看誰敢!這些個刁奴,早晚我要揪出來一個個亂棍打死……敢傳主子的閑話!府裏越發沒有王法了!”

賈璉聽到這裏忽然記起那個熟悉的男聲是誰了,原來是和賈蓉經常出入同行的賈薔!

又聽得有翻找東西的響動,接著賈蓉又道:“見你要搬出去了,也沒什麽好送你的。再說這世間萬物,都抵不住一個錢字有用。這裏是二百兩銀子的銀票,你先拿著,那些要用的器具用品外加人手我再去找父親給你配好。每日你便來府裏用過飯,上過學再走,四季衣服和每月銀錢都和以前一樣,我叫人帶去你家裏罷。”

賈薔笑道:“你這份心意我都記下了,就不跟你客氣了。”隨後便聽的兩人語音漸漸低微,便有笑鬧並衣料摩擦之聲傳來。賈璉不想再聽,匆匆離了逗蜂軒,找了個婆子傳了話給賈蓉,就抽身回到了家中。

賈璉怎麽也沒想到賈蓉賈薔兩個會有這種關系,他只道他們兩個最相親厚,常相共處,平日裏出則同行,入則同寢亦無妨礙,誰知道竟不是大眾理解之中的純潔男男關系?看他們親密勁頭,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難怪會有東府奴仆中傳出這種謠言。不過以賈璉的立場身份,還真不知如何對待,一來不好解釋自己如何知道此事,二來這也早被賈珍定為流言,暗裏似是處置了不少人,現已無人敢提;三來賈薔快要搬出去住了,賈蓉也即將成家,看兩人倒是明白通達的,也沒有因此而鬧出什麽事來,再者還有賈珍看著,竟是大事化了,小事化無了。

裝糊塗就裝糊塗罷,橫豎也沒他什麽事,煩惱不到他頭上來,何苦去操著這心。略回想了一番,紅樓中似也沒提這兩人什麽,想來也不是大事,隨他去吧。

他本不是土生土長的古人,對此事也沒有什麽刺激的反映,在那個高速發展,人人為自己的明天奔忙的社會裏,誰會認真管你去愛他還是愛她呢,只要不影響到自己,隨別人怎麽愛去吧,這本就是不多得自由,該享受就享受。即使身邊也有所謂只對同性感興趣的人,他也不會區別對待,只是基因的問題,又能怪得了誰?只要平日裏小心一點就好,反正不要輕易得罪人就行了,活在這世上誰也不容易。

賈蓉攜新婦來西府拜了賈母,賈母看到秦氏果然喜歡,對其寵愛不下於鳳姐兒,加賞了自己的一副老坑的翡翠頭面。餘者皆有厚禮相送,於是滿室笑語宴宴,端的是歡愉非常。秦氏品貌出眾,和賈蓉站在一起竟生生把後者比了下去,見她言語談吐有致,氣質溫柔大方,凡與之接觸者,無不覺得如沐春風,似飲美酒,舒暢到了十分。

鳳姐兒很是喜歡這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大的侄媳,秦氏是少數不憑身份家世入了她的眼的人之一。賈珠的病因著這場沖喜的婚事似是好了許多,神智清醒不少,不像以前病的糊塗的樣子了。榮國府上下的氣氛一掃之前的低迷,就連賈政也少有的露出笑意。人人都道東府新娶的小蓉大奶奶有福氣,是以本來就得人心的秦氏的給人的好印象再上了一層樓。賈璉算算日子,卻曉得賈珠很可能只是回光返照罷了,看著滿心歡喜的王夫人並元春寶玉,卻什麽也說不出口。

賈璉卻不這麽看,現在秦氏已嫁與了賈蓉,紅樓大戲就此快要拉開帷幕,他得小心翼翼時刻註意著將至未至的危機,便想著想著既然書裏講了“造釁開端實在寧”,便不欲多去了東府,每日自去照應自家鋪面生意並在衙門裏掛個號打個轉罷了。且最近賈珍最是沈迷酒色,整日呼朋喚友弄得滿府烏煙瘴氣。賈璉迫不得已去了一次,卻見在席間分侍賈珍左右的新的兩個侍妾眉眼間隱隱與秦氏有四五分相像,聯想到秦氏日後結局,心情自然好不起來,想那樣一個身兼寶黛之美的紅顏因此薄命,便無心在東府玩樂,辭別之後有空就賴在家裏不提。

☆、19說長道短

鳳姐兒自從被母親點醒後,行事言談分外註意了起來,不再倚仗著身份威勢對家務多多插手。對王夫人還是一如既往的恭敬聽從,但她心裏知道自己不可能會像以前一樣對她掏心窩子般好了。對於自己的正經婆婆邢夫人,也不像過去那樣視如不見,終歸都是大房的人,她再怎麽巴著二房也成不了那裏的人,之所以還對二房另眼相看都是因為賈母對二房的偏寵和二房的得勢罷了。

王夫人似乎渾然不覺,她的心思有一大半放在自己兒女身上了,因今年宮中又要選秀,且要廣挑名門大戶之女入宮侍奉公主貴女讀書習字並充作女官,京裏有些臉面且有適齡女兒都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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