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畫

躍然畫室的文化課在七月中旬後，也是正式聯考沖刺開始半個月後才開始，在那之前的文化課都是暫時的自習，讓學員們可以畫畫課後作業，或是針對自己薄弱的地方多多練習。

有些敷衍地應付完作業之後，唐藝馬上就迫不及待地掏出了速寫板開始畫些自己喜歡的小東西。

用濃黑的炭筆肯定而利落地畫出一雙靴子，每條穿插的鞋帶和環扣都勾得清清楚楚，唐藝很是滿意地欣賞了好一會兒，偷偷摸摸得擡起腦袋望了望四周，很好，大家都很專心，怎麽著也看不到他畫的什麽，於是他取出了根4B的鉛筆，輕輕地在那翹頭的靴子底下勾出一個輪廓。

如果其他老師在這，一定會驚訝，原來唐藝除了鞋類之外還能這麽嫻熟地畫出其他的東西。只不過這東西……

那是一個微微曲挺的柱形，頭部凸起，底部帶著渾圓的線條，赫然就是一個勃起的男性生殖器官，被畫在那裏，仿彿放置於一個人的腳底下被碾壓著。

唐藝只是看著這張簡筆畫就已經把想象具體到了感官上，下腹猛地升騰起一陣熱意，等那強烈的感覺頃刻消散，下身已經不對勁了。

他只能再次重演之前的場景，把速寫板抱到了自己的腿上，俯下了身子。

如果說素畫素描的時候抱著板子摳還是個人習慣不好的問題，那這麽一個姿勢畫速寫就更奇怪了，大家都會把板子夾在大腿中間，這個距離剛剛好，趴得那麽近估計連筆都拉不動，怎麽可能好好畫？

沈石青悄無聲息地走到唐藝身後，單手叉腰，表情冷漠，旁邊的同學看到都替唐藝捏了把汗。

“唐藝，你又不舒服？”

唐藝瞬間被嚇炸了毛，第一個動作不是回頭，而是手一揮扯下剛剛畫了東西的速寫紙揉成一團扔進了自己疊的紙垃圾桶裏，然後才僵硬地轉過頭看著沈石青，“有、有一點……”

沈石青暼了眼垃圾桶裏的紙團，“畫什麽呢，我看看？”

“沒什麽，亂七八糟的，我才撕掉的。”唐藝慌忙道，他只想趕緊讓沈石青把註意力從那紙團上離開，情急之下竟是脫口而出一句：“您要看我畫鞋子嗎？”

剛說完他就後悔了，可為時已晚，沈石青果然轉移了註意力，頗有興致地拉了把椅子在他身邊坐下，“嗯，我好像確實還沒見識過，你勾一個我看看？”

唐藝在心裏抽自己大嘴巴子，提什麽不好提這個！他現在哪裏能……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唐藝只能小心地把板往前挪了挪，猜測這個位置對方看不到自己衣襬底下的異樣，然後拿起炭筆開始勾線。

別的同學畫速寫都還很不熟練，第一步都得先打大形，再細化，最後才敢勾線，而且線條還停停頓頓磨來磨去，要麽就是顏色不夠重，要麽就是線條沒有速度感，可唐藝……

他的眼神專註起來，平時有些懶散的氣場完全變了，手中捏住的筆頭仿彿被施了法，落到白紙上就是肯定而黑重的線條，流利地往下一拉，頓住，緊接著幾條方圓結合的看上去最能體現形體美感的弧線層層疊疊出現，精致的鞋帶部分很快解決，拉上幾筆圓圈，將環扣都交代清楚。

再到了鞋頭的部分，只是一條線一拉一頓再一拉一勾，一個準確的微翹鞋尖就浮現了出來，接著鞋子底部的部分更是行雲流水一揮而就，線尾完美地與開頭拉出來的鞋跟相連，腳部的轉折弧度十分正確地表現了出來。

再兩筆彎曲的長線條，鞋的厚度有了，最後便是鋸齒狀的鞋底，流暢的短線飛速地拼湊，將一整只完整的靴子托出紙面來。

那是沈石青穿過畫過的那雙靴子，整個作畫過程不過十幾秒的時間。

沈石青的表情變得凝重了，他不得不對這個學生另眼相待，其他孩子的速寫鞋都是一大薄弱點，就算整個大形不錯的學員都常常抓不準鞋子的形體結構，有些基礎差點的甚至從一開始打形就是不準的，結構線裝飾線也分不清楚，畫出來的鞋堪比面包和板磚。

可唐藝，他不但用不著打形，而且從他作畫的過程來看，他對人體腳部的結構極為了解，所以才能肯定地知道哪裏該停頓而對應的轉折又代表著什麽，這樣才能畫出最精確的形狀，這樣的速度更是這個階段的學員遙不可及，甚至有些老師都做不到他這樣地熟練。

更何況，能做到不是默寫樣式各種各樣但很相近的靴子，而是能抓準其特征讓人一下子認出是哪一雙，就證明他除了對腳部，對鞋子本身的結構也是了解得很清楚的。

就像一個人分為頭發、臉部五官、身子服飾等等來畫出不同的特征一樣，唐藝很清楚不同的鞋子有著不一樣的鞋帶、鞋帶穿插方式、鞋舌、鞋尖圓度和翹起角度，還有鞋底的紋路形狀等等細節，只有知道了這些他才能準確地概括特征，這都是其他同學基本不會察覺到的，他們畫鞋只會抄出一個類似的形狀，然後在大概的地方加上幾條範圖上有的線，運動鞋板鞋靴子全畫一個樣，因為他們並不清楚那些線條代表著什麽，又在鞋子上起什麽作用。

畫鞋技巧和其他基礎的如此不平衡，讓沈石青嚴重懷疑唐藝是把對專業全科的精力全部投入到畫速寫鞋上面來了。

單就畫鞋方面的能力來講，沈石青可以肯定，唐藝已經達到了整個畫室的頂尖水平，不說其他的豐富和上調子的事，就形體結構和用線來說，唐藝甚至已經沒有什麽提升空間了。

見沈石青盯著自己的畫面久久不說話，唐藝不自在地動了動畫板，“……老師？”

沈石青的目光沒有移動，於是在畫板被唐藝一晃掀起的時候，他瞥到了板子後一個有些違和的地方。

都是男人，有的事情他在瞬間就能想通。

他並沒有揭穿唐藝，只是“嗯”了一聲，“你再畫只腳看看。”

“腳？”

“對，裸腳，會畫嗎。”

當然會，可是……唐藝咬了咬牙，還是下筆了。

從硬質的鞋子外形到人體的肌肉，唐藝用線的肯定絲毫不減，一只美足很快也出現在畫面上，骨點和肌肉起伏都卡得很精準，骨節分明，肌肉緊繃，甚至能看出是一只成年男性的腳。

唐藝畫完表情明顯有些不對，似乎在隱忍著什麽，身子弓得更厲害了。

沈石青倒是沒有表現出其他異樣，他向唐藝要來了這面紙，讓他“好好休息一下”，就離開了教室，這次甚至沒有看路過的其他同學一眼，偷懶的孩子們都松了口氣。

留下唐藝一個人在原地縮著身子抱著畫板欲哭無淚，他仿彿被逼著在老師面前畫了一次小黃圖，還得忍著不能讓對方看出自己硬了，真真是為難死他了！

好在沈石青終於走了，也沒有要管自己畫畫姿勢的意思，他終於光明正大地趴到腿上休息起來。嗯，他還“肚子痛”著呢。

而某張罪證的小紙團，被他遺忘在了垃圾桶裏，沒有及時銷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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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石青坐在私人辦公室的沙發上，點起了一根菸。

噴出的煙霧繚繞著讓他臉上的表情模糊不清，只是透過那些灰色的飄舞著的絲綢可以看到他晦暗不明的雙眼。

對於唐藝的情況，他有了個很荒唐的猜想，荒唐到讓他忍不住發笑。

只是，在發現了這個孩子抱著板子蜷縮的表現是為了遮掩他的生理反應這件事之後，很多細節都變得耐人尋味起來了。

比如，為什麽他會唯獨弄丟了主體物是靴子的靜物範圖，他是看到了什麽起了生理反應，為什麽他畫畫那麽不上心卻對足部研究得那麽透徹……

再細一些，為什麽對方會在自己嚴厲時才表現出順從，當初他以為自己要用教鞭抽他的時候的顫抖又是為了什麽？

沈石青知道，圈裏人少，但是作為特殊人群總是會有喜歡想太多的毛病。

至於這次是不是想太多……

晚上下課之後，沈石青打開了已經清空學員鎖上了的教室門，他走到唐藝的教室，撿起了紙垃圾桶裏的紙團，展開。

“呵呵……”他發出幾聲意味不明的笑，把紙團重新摺好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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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期的月考成績出來了，兩個名師班的兩份成績表被擺在沈石青面前。

“沈老師，您看……？”幾個科任老師開始告狀，“這唐藝確實是扶不上墻啊，一個月了都毫無進步，除了鞋子的速寫畫得和以前一樣好，其他根本沒有改進。”

“就是啊，要是他認真點努力點也就算了，可他不論是課上還是課後作業都很應付。”

“按規矩，月考成績不合格的學生是該被淘汰的，所以……”

本來唐藝就是僥幸進來的，又不好好學，能力也沒有提升，將唐藝移出名師班是個很理所當然的要求，可沈石青卻並沒有答應下來。

“再看看吧，這個學生很有意思，接下來這段時間我花點心思親自帶他。”

“什麽？”科任老師驚得合不攏嘴，這麽個一看就沒前途的學生，沈石青這個大佬不打算放棄就算了，竟然還準備親自上任去教？

“嗯，交給我吧，下一次月考再看看，平時上課和作業先別管他了，等我重新給他定個專屬的管理方式。”

“……行。”幾位老師見沈石青心意已決，也就遵從了他的意思，再怎麽樣，他們還是相信這位名師的眼光和能力的。

“現在，請幫我把唐藝叫過來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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