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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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9

做賊心虛--縱然葉修並沒有做過什麽對不起黃少天的事,但在聽到對方那一句葉修的瞬間,背後的冷汗還是刷的一下沁濕了薄衫,他強壓住腦內急速運轉的思緒,佯裝鎮定地合上衣櫃門,僵著肩膀慢慢轉過頭去。

葉修甚至在心中提前想好了幾種不同的應對方式,但他對上的不是想象中那對明澈到淩厲的淡色雙眸,而是一個瞇著眼迷迷瞪瞪的黃少天。

黃少天從被窩裏露出毛茸茸的半個腦殼,黏糊糊地嘀咕了一聲葉修,翻了個身有點可憐兮兮地將自己裹成個白底藍條的地中海風格春卷,睫毛吃力地眨了眨,神智估摸著最多剩了不到三成,要不然也不可能對著葉修露出這樣軟甜無害的小表情。

葉修梗在胸口的那口氣終於平緩地順下來,他走上前擼了擼黃少天還燙著的額頭,低聲地又哄了兩句,黃少天本來就睡意惺忪的,剛才那一聲也多半是半夢半醒之間的囈語,被葉修低緩柔啞的嗓子綿綿地念了會兒,將腦袋往他手心裏拱了拱,貓叫似的哼唧了一聲,非要葉修陪他睡。

葉修揉著黃少天頭頂細小的發旋,心尖被戳得軟化成內陷的一團棉花糖,彎著唇角說好,那你先喝杯姜茶發汗,喝完我陪你睡。病中的黃少天格外好說話,葉修說什麽他都乖乖聽著,不喜歡也只是委屈巴巴地皺著個鼻子哼哧以示態度,但最後總還是會服軟。

葉修端了杯煮好的姜茶過來,吹涼了點才餵著對方喝了,黃少天被辛辣的姜味沖得眼淚汪汪,紅著眼睛往下生咽,杯底還沈著些碎散的姜渣,口味尤其古怪,黃少天實在喝不下去,扯葉修衣角沖他搖頭,葉修笑開,把杯子如願往床邊一擱,從另一邊爬上床,黃少天見狀主動把纏在身上的被子朝他敞開一條縫,也不說話,就用圓溜溜的貓眼看過來,眨巴眨巴,葉修嘆一口氣,緊跟著用自己的身體填補上那為他專門留出的那一道空缺。

被子被體溫捂得發燙,和那具年輕的肉體一起暖烘烘地抱緊了他,黃少天睡覺時總愛纏他,四肢交纏,呼吸交錯,近得眼睫毛一顫似乎都能搔到對方的臉頰,但葉修總是能分明地感覺出那橫陳在他們之間那一道無形的鴻溝,身體親密無間,心靈卻仿佛隔著萬水千山,只有這一次,他覺得沒那麽冷。

有一把火在狂浪瓢潑的雨水裏灼烈燃燒,燒著黃少天的同時,也引燃了他。

"少天,睡吧。"葉修任黃少天死死地黏著他,哪怕對方的懷抱緊得讓他有點窒息,他只是艱難地抽出手拍了拍黃少天打著寒戰的肩頭,輕輕笑著。

"嗯…那你不許走……"黃少天含糊不清地扒緊他,像一個溺水的人抱著唯一能拯救他的那一根浮木。

"我不走,少天。"葉修頓了會兒,摸著他翹起的發梢慢慢說道,"我不走。"

黃少天終於安靜了,滿足了,睡著了。葉修閉上眼睛,壓在他胸口的那一條手臂很沈,但也許有些甜蜜註定擔負著沈重,他扛了這麽久,總不會甘心在快看到希望的時候輕易松手,至於這到底是不是一個夢,等他睡醒了,也就能知道了。

不知是退燒藥還是姜茶的功勞,待睡到第二天早上,黃少天的燒已經退得差不多,體溫也恢覆回他平日裏那種溫暖洋溢的區間,只是依舊賴床,躲被窩裏懶洋洋的不肯起。臺風來得快去得也匆忙,貪玩的孩子似的留下一地狼藉顧自開開心心地走了,窗外雲層被刮得只剩薄薄一層,透出天藍的穹底,陽光被擋在雲的那頭,朦朧地散下一點明媚的顏色,在銀白的玻璃幕墻上反射出細碎的金點,落進江面,又像是大片細膩閃爍的魚鱗。

葉修醒得早一些,但黃少天抱得太緊了,完全是具人形枷鎖,無情剝奪了他的全部人身自由,翻個身都困難,更不必提起床。葉修嘗試脫身幾番未果,反倒被對方閉著眼又進一步壓縮了活動範圍,只能暫且作罷。

但有些時候,身體比心靈更容易動搖,葉修指的是,膀胱。

實在憋不住的葉修終於忍不住掙開了黃少天坐起身,好在這回後者似乎沒有再為難他的意思,眼睛都沒睜開,看起來仍是一番困乏過度的模樣。葉修趿拉著拖鞋出了臥室,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的轉角處,床上的人才移開了不知何時睜開的雙眼,黃少天靜靜看著床頭櫃上擺著的那個玻璃杯,良久,摸過來將涼透了的那點姜茶底一飲而盡。

湯水順著喉管流進胃袋,只有一點細碎的姜末殘留在舌苔上,上下臼齒一磨就能擠出隱隱的辛辣,很刺激的味道,可是也很暖。

黃少天只是喝酒,只是發燒,他不是失憶,昨晚上發生了什麽他隱約都還記得,他清楚自己已經犯下了很致命的錯誤,他應該改正,也還來得及糾正這一切,在被人捏著他的軟肋狠狠戳他那一刀之前。

但黃少天半坐在床頭,看天光微露,金色大肆渲染著這個被臺風襲擊後慘淡的城市,又是新生。一切都將重新開始,也許他也該嘗試下另一種新的開始。

葉修,黃少天沈默著看向手裏空蕩蕩的杯子,我到底該拿你怎麽辦。

解決了生理需求的葉修沒急著回臥室,他知道黃少天的燒退了,那個愛黏他的可愛的黃少天多半也已經消失不見。好東西總是有時限,免費體驗一番之後就要收回,勾著你去心心念念,然後不要命地往裏投入更多的代價,有時候是錢,有時候是別的什麽,他覺著臥室裏等他的大概就是這麽一個充滿誘惑力的消費陷阱,要引他往裏扔他所剩無幾的那點心意。

葉修往油鍋裏打了一個蛋,嗞啦一聲爆響,香氣便像受驚似的躥了滿屋子,受熱的蛋清迅速泛白,邊緣凝固出一圈金燦燦的焦色。黃少天喜歡吃半流黃的芯,葉修專門研究過一陣才搞明白要怎麽煎出一個表面焦脆內裏柔嫩的荷包蛋,他看著火,瞧頂上的蛋白也半融成布丁似的質地,迅速調小火,翻面,撒上幾粒細鹽,關火,用餘溫將剩下的那面燙得半熟,油光蹭亮的一個躺在雪白的骨瓷餐碟裏,像個暖汪汪的小太陽。

吐司在面包機裏烤得酥脆,抹上黃油和蜂蜜擺在一旁,加上煎蛋和熱牛奶,就是最簡單尋常的早餐配置。

葉修給自己也順手煎了個蛋,不過沒那麽講究,翻面的時候蛋黃碎了糊成一團,談不上什麽賣相,能吃而已。

他的的確確在做飯方面沒天賦,也不在意吃食,在G市這種吃貨之都浸淫許久,吃得最熟的還是康師傅旗下的那幾個經典款泡面,還有小區樓下那家7-11的咖喱魚蛋和關東煮。黃少天給他每個月打的錢,足夠供他每天一頓米其林餐廳的開銷,但除了和黃少天一起的時候,葉修從來懶得踏進那些高檔飯店半步。好在黃少天大概也是怕在那種地方遇見熟人,少有這樣的機會,葉修樂得松一口氣,他當年在家的時候可沒少被他爹推著和葉秋一塊兒出席那種場合,這樣吃不飽還受罪的事兒,他從小到大都沒什麽興趣。

葉修正往餐桌上擺盤呢,回頭就看見頂著一頭亂發的黃少天從臥室裏走出來,身上還披著件巧克力色的格子睡衣,胸口半敞,露出流暢緊實的肌肉線條,孩童的稚氣感和成年男性的性感特質在他身上結合得恰到好處,只一眼便叫人忍不住心跳失控。

"黃少醒了?"葉修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辭,遞過去一雙筷子笑了笑,"剛好,先吃點東西吧,昨晚看你吃了藥睡了一天,也該餓了吧?"

黃少天接過來坐下,看了他一眼,也不知在出什麽神,筷頭往眼前的煎蛋上直楞楞一戳,金黃色的漿液便從破口處柔軟地溢出來,浸滿了盤底,黃少天餘光瞥見葉修自個兒盤裏的那一個,難得遵守了一回食不言的傳統美德,悶不吭聲地啃完了自己的那份早飯,葉修在對面吃得更加食不知味,摸不準黃少天這又是要鬧什麽幺蛾子。

別是一燒真給燒傻了吧?

"黃少你……"葉修放下筷子欲言又止,想了想才繼續道,"感覺好點沒?"

"不好。一點都不好。"黃少天將空碟推到一邊,雙眼勾勾地看著葉修,"昨天我本來是去那兒要談一樁大單子,約好了晚上和人家一起吃飯唱歌的,現在倒好,變成我放人鴿子了,生意沒談成,人家送我的美人估計也孤守了一夜的空房,還白淋這麽大一場雨,你說我現在感覺如何?"

葉修聲音跟著心沈下去,他避開對方的視線,語氣誠懇地道歉:"是我不對,下回絕對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那這回呢?"黃少天抓過他的手腕,逼他擡起頭,"難道這回就這麽算了?"

"那黃少是想……"葉修遲疑。

黃少天聽見那個稱呼微不可見地蹙了一下眉,但很快又揚起眉梢,笑得有兩分年輕人的肆意張揚:"補償我,過來陪我打游戲。"他果斷地拽著葉修的腕子往客廳沙發去,塞了個紅色手柄過去,自己顛顛地跑去開了PS4,拿著另一個藍色手柄和葉修本地聯機打格鬥游戲。

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少有不愛玩游戲的,黃少天也算是他朋友圈裏數一數二的高手,但葉修這方面意外的也不錯,經常能和他戰得難解難分,勢均力敵玩起來才更有意思,所以黃少天發現這一點以後,還時不時會拉上葉修玩幾盤過過癮。

半小時過後,黃少天看著屏幕上的小人一個大招將對面的角色清空了血槽,笑嘻嘻地轉過頭放下手柄,心情明顯好了不少:"這回又是我贏哈,你看我都跟你說幾回了,那個連招不能放那麽早,空當太大了會被我反控的,不過要是你判斷得再準一點,說不定你還真有機會贏本少爺一次呢。"

葉修聳聳肩,不無遺憾地搖了搖頭:"對啊,真可惜,差一點就能贏了。"

"嘖,你每次都差一點,還是閑著沒事多努力練習練習吧。"黃少天挑眉,"想贏我可沒那麽容易。"

葉修彎起唇角靜靜笑了,半晌才附和道:"是啊,好難。"

黃少天也跟著得意地笑出聲,像只昂首挺胸的驕傲的小獅子,周身自帶一圈活潑灼眼的明亮光芒,是葉修曾經到現在一直一直最喜歡的模樣。

兩個人都很默契地沒有再提昨天的事,黃少天打完游戲之後整個人都處於多雲轉晴的狀態,雖然沒病著的時候那麽黏人,但也比葉修最初預想的情況要好得多,一場臺風的突襲和離去,產生的影響遠比肉眼可見的那些,還要多得多。

只是黃少天到底還是有正事要做,下午一個電話冷不丁過來,葉修隱約聽到話筒那邊一個中年男人中氣十足的呵斥,黃少天這邊冷著臉漫不經心地應,敷衍了幾句才掛上了電話,他回過頭看向葉修,臉上的陰沈才柔和了一點,說我得走了,晚飯你自己吃吧。葉修嗯了一聲,點頭道那黃少開車當心。

"你手機以後給我二十四小時隨時待機,下回再讓我發現打不通一次……"

黃少天刻意壓低了嗓音湊過去,緊貼著葉修的耳垂給出一句滿是暧昧邪氣的威脅:"--就幹死你。"

葉修臉一熱,下意識扶住了對方的手臂後退半步,沒想到哐啷一聲脆響,黃少天手裏原本拿著的那串鑰匙掉到地上,葉修忙俯身要幫他去撿,卻被對方腳尖一踢將鑰匙挑開,直接抓住了他雙手手腕按在門上,黃少天氣勢洶洶地迫近了,咧開一枚雪白的虎牙沖他笑:"怎麽?舍不得我走了?"

"少天,正事要緊……"葉修垂下睫毛,冷不防被黃少天在他脖子上又啃了口,疼倒不是不疼,就是估計又留了好顯眼一圈牙印,出門不想被圍觀還得專門換件高領。

"你聽話,我忙完這陣就來找你。"黃少天摸了把他脖子上的新標記,笑道,"到時候再給你補個新的。"

他語調上揚,帶一點小孩子似的霸道和竊喜,滿滿的都是意味赤裸的占有欲。

葉修還沒來得及回味那點占有欲之下隱藏的蜜糖,就見黃少天已經彎下腰去鞋櫃底下摸先前不小心踢進去的鑰匙,但黃少天的手抽回來,帶出的卻不只是原本的鑰匙串。還有一只鞋。

--意大利手工定制的某個奢牌男款皮鞋,邊緣和鞋頭還沾著點幹涸的泥水,像位落難的紳士,瞧著還有些意料之外的狼狽。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葉修幾乎所有的衣服鞋子都是黃少天一手置辦的,絕對沒有這個牌子這個款式。

黃少天慢慢地,慢慢地握緊了拳頭,掌心裏扣著的金屬鑰匙鈍鋸樣的凸起切進肉裏,傳來一陣隱晦而深刻的疼痛,他腮幫咬得酸脹,擡起眼盯著葉修沒什麽血色的臉龐,露出一個異常古怪而淒厲的笑容。

"這是什麽?"

葉修對上那雙泛紅睜大的眼睛,喉嚨像是被誰用力地扼住了,連呼吸都顯得艱難,他張了張嘴,一股巨大的瘆人涼意從足底漫上脊椎,將他徹底吞沒。

"你新買的?這牌子可不好買啊,得至少提前三個月從他們店裏預定,在國內還得等好久的空運,不過真的很巧。"黃少天繼續笑著,眼神卻終於冷徹成冰,"這個款式我前不久剛見過一次呢,眼熟得很,想忘都忘不了。"

葉修背靠著門板,幾乎看不了黃少天此刻臉上那種近乎於被生生撕裂開來的猙獰表情,他閉上眼,淩厲的拳風掃過他鬢角的發絲,擦著他的耳廓重重砸上後方的木門,發出一陣地動山搖般的巨響。

那些看似平靜美好的幻象,他的夢,到底還是崩塌了。

有一只手用力地卡住了他的下頜,擡起來,葉修疼得麻木了,他感覺自己仿佛聽到了骨骼互相摩擦碾壓時的哀鳴,也聽到了某些藏在更深處的東西,一片片清脆碎裂時的聲音。

"喻文州來過了,對不對?"

黃少天聲音中的最後一點與笑意相關的情緒終於也消失殆盡了,疑問句式,卻是不容分辯的陳述語氣,森冷得像是九川冰潭之下鎮著的一把寒刀,見血封喉。

葉修的指尖劇烈地顫抖著,睫毛也是,他嗅見了腥甜的鐵銹味,絕望的,沈痛的,夢醒的味道。

你看,命運總是愛在你最猝不及防的時候,開一個最不合時宜的玩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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