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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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這個名字，葉修倒是有一點印象，喻家的二少爺，上面據說還有個從政的哥哥，最重要的是黃少天和他關系非常不錯，口中時不時地就會蹦出這個名字，但喻文州近幾年都在巴黎進修，葉修對他也是只聞其名不見其人，沒想到這會兒居然回來了。
但黃少天的朋友，和他其實也沒什麽關系，反正黃少天也從不會帶他去見他的那些熟人。
葉修對此沒意見，不去更好，去了要是黃少天笑嘻嘻地摟著他的腰跟人家介紹這是我養著玩的小情人，對方再不正經地對他評頭論足上幾句，葉修覺得自己的演技還不足以好到在一旁能繃住笑臉。
所以喻文州的回國，除了耽擱了兩分鐘葉修當晚的入眠時間，沒有在他心中激起半絲波瀾。
那一夜甚至無夢，被黃少天身上暖人的體溫包圍著，難得的安眠。
次日清晨，葉修還迷迷糊糊睡著，就聽到床頭黃少天手機狂震，他離得近被驚動了，慢吞吞地睜開眼，才發覺自己正被對方緊緊地摟在懷裏，臉頰貼著青年結實滾燙的胸膛，內裏傳來的心跳穩健而清晰，黃少天睡相不好，特別黏人，晚上手邊不抱點什麽就睡不安穩，葉修跟了他這麽久早就習慣了，也就沒自作多情地存什麽多餘的幻念。
"靠，誰啊……"黃少天睡意惺忪地嘀咕了一句，眼皮動了動，睫毛卻像是被膠水糊住似的睜不開，本不想搭理的，奈何手機震個不停，也只好橫出一條光裸的長臂越過葉修的肩，摸索著撈回來，指尖一滑按到耳邊，懶洋洋地餵了一聲。
葉修聽到話筒那邊隱約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笑聲，沒說幾句黃少天就馬上推開他從床上蹦了起來，看不出半點先前惓懶的模樣，黃少天的起床氣還挺重，能讓他這麽積極起床的對象自然不作他想。
黃少天側臉用肩窩夾著手機答話，一邊手忙腳亂地撿起床邊的褲子往上套，葉修靜靜地躺在床上看著黃少天的背影，淺麥色的寬闊肩背被窗外的陽光鍍了一層釉質色調，入眼是溫暖的橙金，像是小豹子油光水滑的毛皮，正值剛剛褪去青澀顯露出男人性感的年紀，實在是很難讓人不喜歡。
黃少天那邊嘰嘰喳喳地說了一堆要給對方安排接風的話，連酒店都提了好幾個備選的，一通電話講完衣服也穿得差不多了，他收起手機往門外走，臨了臥室門口才仿佛記起葉修的存在，回頭瞥了他一眼，床上的男人閉著眼，半張臉埋在輕軟的蠶絲被裏，只餘一對墨黑的眼睫偶爾顫著，似乎又睡著了。
黃少天頓了一會兒，收回視線轉身走了，只是帶上門的時候力道不輕，葉修聽聞那一聲明顯含著怒氣的動靜，輕嘆一口氣，慢慢抱緊了懷裏還帶著餘溫的被子。
難得的好天氣，葉修一直睡到了近午時才爬起來，換了身普普通通的T恤牛仔褲，下樓去便利店買了一份車仔面加咖喱魚蛋填了肚子，又補了盒煙才晃晃悠悠地坐電梯回了公寓。
今天看樣子黃少天晚上也不可能過來，葉修就懶得折騰那些有的沒的，黃少天給他買的那一衣櫃大牌當季新款的衣服葉修本來就不愛穿，洗起來太講究還麻煩，但不收明顯不符合他這個為錢賣身的小白花人設，所以幾年下來衣櫃裏的衣服還是越堆越多，還有不少是明顯帶了黃少天風格的潮牌。多是對方平時換洗留下的，年輕人口味變得快，新鮮感來得快去得也快，這些基本也沒什麽機會再受主人的青睞，只是葉修覺得扔了可惜，就都送洗完一件件掛好，反正黃少天包養他的公寓足夠大，甚至還有專門的衣帽間，永遠不擔心擺不下。
其實葉修也挺好奇黃少天這樣喜新厭舊的少年心性，到底是怎麽能堅持包養了他兩年還不膩，差點都讓他以為自己是不一樣的。
說不一樣也不能算錯，畢竟黃少天身邊鶯鶯燕燕從來不缺，但正兒八經包養著的就他一個，兩人到現在也依然能保持至少一周一次的見面頻率，有時黃少天興致好還會在這兒住兩天，可惜這種程度的不一樣距離葉修想要的不一樣，之間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也許還是他太強求。
葉修下午在家打開電腦開始忙著和團隊的人溝通細節，他沒在外面找什麽工作，他離家的初衷是想自己創業，黃少天的出現不過是個意外，盡管這個意外的確有點亂了他的心，但還不足夠影響葉修真正要走的路。
說到底，葉修本質上並不是一個會被兒女情長牽扯太多的人，如果真有哪天黃少天膩煩了這段關系要終止，他也做不出死纏爛打的難堪舉動，畢竟他缺的東西，對方給不了，對方能給的他又不在乎。
供求關系錯誤，永遠也沒法達到所謂的平衡，葉修當年的那一點天真早被黃少天磨盡了，現在還能繼續陪黃少天玩這個包養游戲一半是多年的感情傾註總歸不舍，另一半則是距離他的項目籌備完成已然不久，能留在這裏的時日也不會太長了。
一旦離開，便真的沒有理由再回來。
葉修是那種看起來懶懶散散對什麽都不在乎的性子，但對真正熱愛的事物卻能夠百分百認真投入，甚至廢寢忘食的類型，一忙起工作上的事便完全忘了時間，天色不知不覺全沈了下去，窗外圓月高懸，偌大的公寓裏只書房亮著燈，電腦屏幕冷色調的白光映出葉修那對白水黑石一般專註清澈的眼，他抿唇仔細審視著原畫發來的設計稿，不時捏著耳麥和對方討論細節處的修改意見，下午才買的那盒軟中華已經空了一半，桌上的蘇打餅幹卻還沒來得及拆封。
時針悄無聲息地挪過十一點，葉修才覺得胃裏泛出一點空蕩的酸，放了對面的畫師去睡，自己拆了餅幹就著礦泉水塞了兩塊，眼睛還繼續掃著屏幕上策劃今天交來的第三版方案，正看得入神，忽然聽得玄關那裏隱約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葉修悚然一驚，起身就往客廳察看。
按理說黃少天今晚要給人接風，應該沒時間過來才對啊，該不是進了賊吧。
然而門一開，入眼的確是熟悉的面孔，只是被酒精醺得潮紅濕潤，瞇著眼睛被人扶著，顯然已經沒太多理智留存，而扶他的青年應該也喝了一點酒，但不多，只是那張白皙溫雅的臉皮上微微浮了一點胭脂色，越發襯得那雙俊秀平和的眉眼如水明亮。
"少天的朋友？"葉修打量了一下對方，對後者的身份已經了然。
"是，喻文州。"對方顯然也對於家中有人毫無準備，略一楞神，很快便露出一個禮節十足的微笑朝葉修頷首致歉，"抱歉，我還以為這是少天自己在外住的公寓，他今天喝得有點多，怕送回家會打擾到伯父伯母才想著另外給他安排地方住一晚的。"
"他給我報了這個地址，我就找代駕送我們過來了。"喻文州眨眨眼，笑吟吟地看著葉修道，"少天這小子瞞得真好，連我都不知道他還有個戀人呢。"
葉修肩膀僵了一下，幹笑著解釋："哈，我倆……也不算戀人。"
喻文州聞言唇角的笑意斂起一些，但眼神中並未流露出任何葉修預想的輕視或者不屑，口吻反而越發溫和誠摯了："少天有時候有點小孩子脾氣，你照顧他一定也挺辛苦吧。"
"還行，也挺好哄的。"葉修見對方體貼地岔開話題，自然也順著臺階下了，擡眸沖對方笑笑，往側邊讓開一條道，"先進來吧，扶著個小醉鬼一路上來應該也不容易。"
"還行，有電梯的。"喻文州刻意模仿著對方的語氣開了個小玩笑，倒是將之前的尷尬一掃而空，他攙著喝斷片的黃少天進了門，葉修在旁邊想幫把手，沒想到他剛湊上去，黃少天就跟聞著肉似的撲進他懷裏，八爪魚一樣纏著不放，搞得葉修舉步維艱，喻文州試了一下也沒法把醉酒的黃少天從葉修身上剝下來，葉修見狀只好開口道沒事我自己來吧，他這點分量我還扛得動。
"看來少天挺喜歡你的。"葉修聽喻文州這麽說，明知只是句善意的調侃，心口還是輕輕抽搐了一下，說不清是酸是漲，很快便不痛不癢地沈寂下去。
"他喜歡的東西還挺多的。"葉修輕描淡寫地帶過這一茬，對方是聰明人，立即識趣地閉口不談，轉而問他廚房的位置，說自己有點口渴。
葉修給喻文州指了方向，自己艱難地扶著個牛皮糖巨嬰往臥室走，黃少天身上濃重的酒氣讓他有些不適地蹙了眉，葉修自己酒量極差，自然對這種東西沒多少好感，不過他沒料到喝醉的黃少天比平時還要黏人難搞一百倍，好不容易靠近了床，黃少天滾燙的手臂都快勒得他有點喘不上氣。
葉修出聲哄了兩句想騙黃少天上床，沒想到被一身蠻力的青年纏抱著一起跌進了柔軟的床鋪裏，葉修掙紮著欲爬起，黃少天卻鐵了心不想讓他起來，小獸似的在他頸間亂拱亂親，口水濕漉漉的糊得到處都是，葉修受不了地把黃少天往外推，然而下一秒他搭在人肩頭的手臂卻僵住了，整個人都定成了一座沈默的石膏雕塑。
黃少天潮熱柔軟的嘴唇壓在他的唇上胡亂地碾磨，舌頭一下下舔著他唇間的縫隙試圖往更深處擠，葉修的心跳止住了，他猶豫著松開牙關，滑溜的軟肉嗖地竄進來，帶著酒精的醺然欲醉纏他的舌頭，吮他，親他，連津液和氧氣一起掠奪，葉修被黃少天親得半個身子發麻，頭腦暈眩連指尖也炸開無數酥甜的電流，他一邊享受著這個不小心偷來的吻，又難免為自己的趁人之危感到可恥。
反正黃少天不會知道的，親就親吧。
葉修自暴自棄地主動迎合著對方舌尖的動作，親得甚至有點不管不顧的絕望的急切，毫不纏綿，更像是一場貪婪的互相吞噬。兩人激烈地親了會兒，終於在葉修窒息之前黃少天松開了他，軟綿綿的嘴唇貼蹭著廝磨，葉修正喘著氣緩神，黃少天卻出聲了。
他小小地叫了一聲葉修。尾音被拖長了，糯糯軟軟的，帶著十萬分的可愛。葉修的心猛跳了一下，那顆血肉做的臟器突然變成了海綿，表面細小的孔竅跟著吸飽了水，綿軟地塞滿他整個胸腔。
然後下一秒，黃少天的神情又變冷了，他英氣的濃眉絞起來，毫無預兆地攥著葉修的心跳一起失重下墜。
你以為你是誰。
這句話說得更輕了，幾乎是含在嘴裏的，但葉修和他貼得太近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晰無比，刀尖生鑿出來一樣的清楚，剛剛因為那個吻熱起來的身體瞬間就涼透了。
"我才不會喜歡你這樣的人，別想騙我……"黃少天還在那自顧自不清不楚地囈語著，葉修卻不想繼續聽下去，他用了點狠勁將後者推到一邊，這回黃少天倒是沒再纏著他了，乖乖抱了被子，口中顛來倒去就是那幾句車軲轆話。
"好啦，我知道了。"葉修坐起來，背對著黃少天低笑了一聲，舌尖輕飄飄地落下幾個字，沈進黑暗裏，也不管對方聽不聽得見，記不記得住。
只是這房間終究是呆不住了，葉修按了按胸口，覺得有點憋悶，開門往側陽臺去，深夜的空氣涼得剛好，月光清淩淩地撒在他肩上，又落在粼粼的江面，葉修突然有點想抽煙，從口袋裏摸了一支出來，點了火，吸一口氣，便著了。
尼古丁暫時麻痹一切，他深吸進肺腑，讓焦油浸透每一個肺泡，才依依不舍地吐出，葉修靜靜看著眼前緩慢升騰的煙霧，不知在想些什麽。
背後傳來腳步聲，很輕，但離得近了，葉修還是回過頭，他看見喻文州站在背後，手裏捏著的那半支煙下意識就要往扶欄上碾--完全是條件反射了，黃少天不喜歡他抽煙，偶爾被抓包總是要找借口折騰他很久。
"沒事，我不怕吸二手煙。"喻文州微笑著制止了他，上前一步和葉修並肩站到陽臺邊上，兩人中間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亦不顯得過分親昵，喻文州側過臉看他，溫聲道，"當然了，要能有一手的就更好了。"
葉修眉毛一挑，忍不住也笑了，從煙盒裏倒出一支煙遞給他，喻文州從善如流地接過銜在唇邊，葉修掏出火機給他點，一星微弱火光亮起，喻文州低頭湊近了，輕吸一口讓火焰燒進煙草，他擡眸不小心對上葉修的眼睛，黑得發沈，墨玉一樣深邃的色調，但不死板，只是裏面似乎沒有太多溫度，涼涼淡淡的，比頭頂的月光和腳下的江水更靜謐，喻文州掃過葉修明顯比先前顏色更醴艷的唇，不動聲色地又轉開了視線。
葉修倒沒多想什麽，只是見喻文州嫻熟地呼出一口白煙，有點驚奇地感慨道："真沒想到你這樣的人居然會抽煙。"
喻文州好笑地嗯了一聲，往下撣了撣幾點煙灰道："我這樣的人？什麽樣的？"
葉修想了想，說："就那種溫文爾雅的貴家小公子，家教很嚴的那種，感覺抽煙喝酒和你都有點不搭調。"
"哈哈，我又不是不食人間煙火，不過的確癮不重啦，偶爾需要靈感的時候會抽幾支。"喻文州聳聳肩，又笑道，"倒是你，剛剛一看我就跟初中抽煙見著班主任似的，不至於心理陰影這麽重吧？"
葉修抽一口煙，頓了一會兒才答："嗯，少天不喜歡我抽煙。"
"誒，這樣嗎？以前在外面好像也沒見他對朋友們抽煙有什麽意見。"話說到一半，喻文州瞥見葉修平淡的臉色，不知怎麽的突然又冒出來一句，"不過對你可能比較在意吧，畢竟吸煙多了總是對身體不太好。"
"可能吧。"葉修沒往心裏去，咬著煙望向遠處，深夜的G市市中心依舊亮著燈火，星星點點地織成光幕，欲迷人眼。
喻文州也沒說話，眼神卻不由自主地被對方夾著煙的手吸引了，手指修長，手掌肉薄而瘦削，骨節卻不明顯，月光浸潤著如最上等的羊脂玉一般瑩白，喻文州自己的手也生得漂亮，比起葉修的卻還要略遜一籌。
"怎麽了？"葉修似乎察覺到了對方過度專註的視線，轉過頭有些疑惑道。
"沒，就發覺你抽煙的時候挺好看的。"喻文州直截了當地說了，話一出口才發覺對方臉色怪異，忙輕笑著補上一句，"別誤會，我是學畫的，對美好的事物多少都抱著欣賞態度嘛。"
葉修這才想起黃少天以前似乎有一回提過喻文州在國外辦畫展的事，只是隔得太久他早忘了這茬，這下提起他倒是起了點興味，半是調侃地開玩笑道："學畫的該是閱盡千帆了吧，什麽漂亮的模特沒見過，哄我呢？"
"不敢。"喻文州眼尾彎彎，很真摯地看向葉修緩聲道，"美分皮相骨相，但其實入畫更重氣質與環境的協調感，光皮囊好看畫出來如相片一張，也沒什麽意思。"
"有沒有人誇過你很會說話？"葉修抖落一截銀白煙灰，唇角的弧度不自覺微微上揚。
"大概……有吧。"喻文州回視一眼，也忍不住笑道，"有沒有人誇過你的手很漂亮？"
葉修也故作沈思幾秒，答道："應該……也有吧。"
"你的手一定很適合彈鋼琴。"
喻文州這麽說，倒是讓葉修想起年少時他和葉秋的那位鋼琴老師曾讚過他天生一雙彈鋼琴的手，修長靈巧，可惜不夠用心，學不了大成。這話倒是沒說錯，他被逼著學了一年也不過是個半吊子，倒是葉秋十二歲的時候就考出了鋼琴十級，逢年過節的總要彈上一曲，害葉修一邊慶幸一邊又覺著他弟真心可憐。
"你怎麽知道我不會？"葉修眨眨眼，抽完最後一口煙，猩紅的火光如流星自高空墜下去，無聲地撞碎在瀝青馬路上。
"你會嗎？"喻文州眼睛微微亮起來。
"逗你的，我只會一點。"葉修笑著。
"啊，一點點也沒關系，有機會的話真想看看。"喻文州語氣有點向往，但神情足夠真摯，倒也不讓人覺得逾矩或是敷衍。
"那估計有點困難，都幾年沒摸過了，早忘得差不多了。"
葉修看了看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側緣還殘留著一點被煙草熏出的淺黃焦痕，不由失笑道。
"你最多也就能看見我抽煙了。"
然而喻文州只是輕輕地回望他一眼，很溫和地笑："那也很好。"
"對了，你好像還沒有告訴過我你的名字呢。"
"葉修。修補的修。很普通的名字而已。"
"怎麽會，很好聽。"喻文州朝他晃了晃指間夾著的那一支煙，"葉修，謝謝你的煙。"他的眼神幹凈又明澈，像滿載了這江面上最柔最輕的那一捧月色。
月光正明，兩人站在陽臺上抽著煙又聊了一會兒，臥室裏的黃少天獨自一人抱著被子借醉意熟睡，只是睡得並不安穩，他蹙著眉頭，像是做了一個不太美好的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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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這個名字，葉修倒是有一點印象，喻家的二少爺，上面據說還有個從政的哥哥，最重要的是黃少天和他關系非常不錯，口中時不時地就會蹦出這個名字，但喻文州近幾年都在巴黎進修，葉修對他也是只聞其名不見其人，沒想到這會兒居然回來了。
但黃少天的朋友，和他其實也沒什麽關系，反正黃少天也從不會帶他去見他的那些熟人。
葉修對此沒意見，不去更好，去了要是黃少天笑嘻嘻地摟著他的腰跟人家介紹這是我養著玩的小情人，對方再不正經地對他評頭論足上幾句，葉修覺得自己的演技還不足以好到在一旁能繃住笑臉。
所以喻文州的回國，除了耽擱了兩分鐘葉修當晚的入眠時間，沒有在他心中激起半絲波瀾。
那一夜甚至無夢，被黃少天身上暖人的體溫包圍著，難得的安眠。
次日清晨，葉修還迷迷糊糊睡著，就聽到床頭黃少天手機狂震，他離得近被驚動了，慢吞吞地睜開眼，才發覺自己正被對方緊緊地摟在懷裏，臉頰貼著青年結實滾燙的胸膛，內裏傳來的心跳穩健而清晰，黃少天睡相不好，特別黏人，晚上手邊不抱點什麽就睡不安穩，葉修跟了他這麽久早就習慣了，也就沒自作多情地存什麽多餘的幻念。
"靠，誰啊……"黃少天睡意惺忪地嘀咕了一句，眼皮動了動，睫毛卻像是被膠水糊住似的睜不開，本不想搭理的，奈何手機震個不停，也只好橫出一條光裸的長臂越過葉修的肩，摸索著撈回來，指尖一滑按到耳邊，懶洋洋地餵了一聲。
葉修聽到話筒那邊隱約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笑聲，沒說幾句黃少天就馬上推開他從床上蹦了起來，看不出半點先前惓懶的模樣，黃少天的起床氣還挺重，能讓他這麽積極起床的對象自然不作他想。
黃少天側臉用肩窩夾著手機答話，一邊手忙腳亂地撿起床邊的褲子往上套，葉修靜靜地躺在床上看著黃少天的背影，淺麥色的寬闊肩背被窗外的陽光鍍了一層釉質色調，入眼是溫暖的橙金，像是小豹子油光水滑的毛皮，正值剛剛褪去青澀顯露出男人性感的年紀，實在是很難讓人不喜歡。
黃少天那邊嘰嘰喳喳地說了一堆要給對方安排接風的話，連酒店都提了好幾個備選的，一通電話講完衣服也穿得差不多了，他收起手機往門外走，臨了臥室門口才仿佛記起葉修的存在，回頭瞥了他一眼，床上的男人閉著眼，半張臉埋在輕軟的蠶絲被裏，只餘一對墨黑的眼睫偶爾顫著，似乎又睡著了。
黃少天頓了一會兒，收回視線轉身走了，只是帶上門的時候力道不輕，葉修聽聞那一聲明顯含著怒氣的動靜，輕嘆一口氣，慢慢抱緊了懷裏還帶著餘溫的被子。
難得的好天氣，葉修一直睡到了近午時才爬起來，換了身普普通通的T恤牛仔褲，下樓去便利店買了一份車仔面加咖喱魚蛋填了肚子，又補了盒煙才晃晃悠悠地坐電梯回了公寓。
今天看樣子黃少天晚上也不可能過來，葉修就懶得折騰那些有的沒的，黃少天給他買的那一衣櫃大牌當季新款的衣服葉修本來就不愛穿，洗起來太講究還麻煩，但不收明顯不符合他這個為錢賣身的小白花人設，所以幾年下來衣櫃裏的衣服還是越堆越多，還有不少是明顯帶了黃少天風格的潮牌。多是對方平時換洗留下的，年輕人口味變得快，新鮮感來得快去得也快，這些基本也沒什麽機會再受主人的青睞，只是葉修覺得扔了可惜，就都送洗完一件件掛好，反正黃少天包養他的公寓足夠大，甚至還有專門的衣帽間，永遠不擔心擺不下。
其實葉修也挺好奇黃少天這樣喜新厭舊的少年心性，到底是怎麽能堅持包養了他兩年還不膩，差點都讓他以為自己是不一樣的。
說不一樣也不能算錯，畢竟黃少天身邊鶯鶯燕燕從來不缺，但正兒八經包養著的就他一個，兩人到現在也依然能保持至少一周一次的見面頻率，有時黃少天興致好還會在這兒住兩天，可惜這種程度的不一樣距離葉修想要的不一樣，之間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也許還是他太強求。
葉修下午在家打開電腦開始忙著和團隊的人溝通細節，他沒在外面找什麽工作，他離家的初衷是想自己創業，黃少天的出現不過是個意外，盡管這個意外的確有點亂了他的心，但還不足夠影響葉修真正要走的路。
說到底，葉修本質上並不是一個會被兒女情長牽扯太多的人，如果真有哪天黃少天膩煩了這段關系要終止，他也做不出死纏爛打的難堪舉動，畢竟他缺的東西，對方給不了，對方能給的他又不在乎。
供求關系錯誤，永遠也沒法達到所謂的平衡，葉修當年的那一點天真早被黃少天磨盡了，現在還能繼續陪黃少天玩這個包養游戲一半是多年的感情傾註總歸不舍，另一半則是距離他的項目籌備完成已然不久，能留在這裏的時日也不會太長了。
一旦離開，便真的沒有理由再回來。
葉修是那種看起來懶懶散散對什麽都不在乎的性子，但對真正熱愛的事物卻能夠百分百認真投入，甚至廢寢忘食的類型，一忙起工作上的事便完全忘了時間，天色不知不覺全沈了下去，窗外圓月高懸，偌大的公寓裏只書房亮著燈，電腦屏幕冷色調的白光映出葉修那對白水黑石一般專註清澈的眼，他抿唇仔細審視著原畫發來的設計稿，不時捏著耳麥和對方討論細節處的修改意見，下午才買的那盒軟中華已經空了一半，桌上的蘇打餅幹卻還沒來得及拆封。
時針悄無聲息地挪過十一點，葉修才覺得胃裏泛出一點空蕩的酸，放了對面的畫師去睡，自己拆了餅幹就著礦泉水塞了兩塊，眼睛還繼續掃著屏幕上策劃今天交來的第三版方案，正看得入神，忽然聽得玄關那裏隱約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葉修悚然一驚，起身就往客廳察看。
按理說黃少天今晚要給人接風，應該沒時間過來才對啊，該不是進了賊吧。
然而門一開，入眼的確是熟悉的面孔，只是被酒精醺得潮紅濕潤，瞇著眼睛被人扶著，顯然已經沒太多理智留存，而扶他的青年應該也喝了一點酒，但不多，只是那張白皙溫雅的臉皮上微微浮了一點胭脂色，越發襯得那雙俊秀平和的眉眼如水明亮。
"少天的朋友？"葉修打量了一下對方，對後者的身份已經了然。
"是，喻文州。"對方顯然也對於家中有人毫無準備，略一楞神，很快便露出一個禮節十足的微笑朝葉修頷首致歉，"抱歉，我還以為這是少天自己在外住的公寓，他今天喝得有點多，怕送回家會打擾到伯父伯母才想著另外給他安排地方住一晚的。"
"他給我報了這個地址，我就找代駕送我們過來了。"喻文州眨眨眼，笑吟吟地看著葉修道，"少天這小子瞞得真好，連我都不知道他還有個戀人呢。"
葉修肩膀僵了一下，幹笑著解釋："哈，我倆……也不算戀人。"
喻文州聞言唇角的笑意斂起一些，但眼神中並未流露出任何葉修預想的輕視或者不屑，口吻反而越發溫和誠摯了："少天有時候有點小孩子脾氣，你照顧他一定也挺辛苦吧。"
"還行，也挺好哄的。"葉修見對方體貼地岔開話題，自然也順著臺階下了，擡眸沖對方笑笑，往側邊讓開一條道，"先進來吧，扶著個小醉鬼一路上來應該也不容易。"
"還行，有電梯的。"喻文州刻意模仿著對方的語氣開了個小玩笑，倒是將之前的尷尬一掃而空，他攙著喝斷片的黃少天進了門，葉修在旁邊想幫把手，沒想到他剛湊上去，黃少天就跟聞著肉似的撲進他懷裏，八爪魚一樣纏著不放，搞得葉修舉步維艱，喻文州試了一下也沒法把醉酒的黃少天從葉修身上剝下來，葉修見狀只好開口道沒事我自己來吧，他這點分量我還扛得動。
"看來少天挺喜歡你的。"葉修聽喻文州這麽說，明知只是句善意的調侃，心口還是輕輕抽搐了一下，說不清是酸是漲，很快便不痛不癢地沈寂下去。
"他喜歡的東西還挺多的。"葉修輕描淡寫地帶過這一茬，對方是聰明人，立即識趣地閉口不談，轉而問他廚房的位置，說自己有點口渴。
葉修給喻文州指了方向，自己艱難地扶著個牛皮糖巨嬰往臥室走，黃少天身上濃重的酒氣讓他有些不適地蹙了眉，葉修自己酒量極差，自然對這種東西沒多少好感，不過他沒料到喝醉的黃少天比平時還要黏人難搞一百倍，好不容易靠近了床，黃少天滾燙的手臂都快勒得他有點喘不上氣。
葉修出聲哄了兩句想騙黃少天上床，沒想到被一身蠻力的青年纏抱著一起跌進了柔軟的床鋪裏，葉修掙紮著欲爬起，黃少天卻鐵了心不想讓他起來，小獸似的在他頸間亂拱亂親，口水濕漉漉的糊得到處都是，葉修受不了地把黃少天往外推，然而下一秒他搭在人肩頭的手臂卻僵住了，整個人都定成了一座沈默的石膏雕塑。
黃少天潮熱柔軟的嘴唇壓在他的唇上胡亂地碾磨，舌頭一下下舔著他唇間的縫隙試圖往更深處擠，葉修的心跳止住了，他猶豫著松開牙關，滑溜的軟肉嗖地竄進來，帶著酒精的醺然欲醉纏他的舌頭，吮他，親他，連津液和氧氣一起掠奪，葉修被黃少天親得半個身子發麻，頭腦暈眩連指尖也炸開無數酥甜的電流，他一邊享受著這個不小心偷來的吻，又難免為自己的趁人之危感到可恥。
反正黃少天不會知道的，親就親吧。
葉修自暴自棄地主動迎合著對方舌尖的動作，親得甚至有點不管不顧的絕望的急切，毫不纏綿，更像是一場貪婪的互相吞噬。兩人激烈地親了會兒，終於在葉修窒息之前黃少天松開了他，軟綿綿的嘴唇貼蹭著廝磨，葉修正喘著氣緩神，黃少天卻出聲了。
他小小地叫了一聲葉修。尾音被拖長了，糯糯軟軟的，帶著十萬分的可愛。葉修的心猛跳了一下，那顆血肉做的臟器突然變成了海綿，表面細小的孔竅跟著吸飽了水，綿軟地塞滿他整個胸腔。
然後下一秒，黃少天的神情又變冷了，他英氣的濃眉絞起來，毫無預兆地攥著葉修的心跳一起失重下墜。
你以為你是誰。
這句話說得更輕了，幾乎是含在嘴裏的，但葉修和他貼得太近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晰無比，刀尖生鑿出來一樣的清楚，剛剛因為那個吻熱起來的身體瞬間就涼透了。
"我才不會喜歡你這樣的人，別想騙我……"黃少天還在那自顧自不清不楚地囈語著，葉修卻不想繼續聽下去，他用了點狠勁將後者推到一邊，這回黃少天倒是沒再纏著他了，乖乖抱了被子，口中顛來倒去就是那幾句車軲轆話。
"好啦，我知道了。"葉修坐起來，背對著黃少天低笑了一聲，舌尖輕飄飄地落下幾個字，沈進黑暗裏，也不管對方聽不聽得見，記不記得住。
只是這房間終究是呆不住了，葉修按了按胸口，覺得有點憋悶，開門往側陽臺去，深夜的空氣涼得剛好，月光清淩淩地撒在他肩上，又落在粼粼的江面，葉修突然有點想抽煙，從口袋裏摸了一支出來，點了火，吸一口氣，便著了。
尼古丁暫時麻痹一切，他深吸進肺腑，讓焦油浸透每一個肺泡，才依依不舍地吐出，葉修靜靜看著眼前緩慢升騰的煙霧，不知在想些什麽。
背後傳來腳步聲，很輕，但離得近了，葉修還是回過頭，他看見喻文州站在背後，手裏捏著的那半支煙下意識就要往扶欄上碾--完全是條件反射了，黃少天不喜歡他抽煙，偶爾被抓包總是要找借口折騰他很久。
"沒事，我不怕吸二手煙。"喻文州微笑著制止了他，上前一步和葉修並肩站到陽臺邊上，兩人中間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亦不顯得過分親昵，喻文州側過臉看他，溫聲道，"當然了，要能有一手的就更好了。"
葉修眉毛一挑，忍不住也笑了，從煙盒裏倒出一支煙遞給他，喻文州從善如流地接過銜在唇邊，葉修掏出火機給他點，一星微弱火光亮起，喻文州低頭湊近了，輕吸一口讓火焰燒進煙草，他擡眸不小心對上葉修的眼睛，黑得發沈，墨玉一樣深邃的色調，但不死板，只是裏面似乎沒有太多溫度，涼涼淡淡的，比頭頂的月光和腳下的江水更靜謐，喻文州掃過葉修明顯比先前顏色更醴艷的唇，不動聲色地又轉開了視線。
葉修倒沒多想什麽，只是見喻文州嫻熟地呼出一口白煙，有點驚奇地感慨道："真沒想到你這樣的人居然會抽煙。"
喻文州好笑地嗯了一聲，往下撣了撣幾點煙灰道："我這樣的人？什麽樣的？"
葉修想了想，說："就那種溫文爾雅的貴家小公子，家教很嚴的那種，感覺抽煙喝酒和你都有點不搭調。"
"哈哈，我又不是不食人間煙火，不過的確癮不重啦，偶爾需要靈感的時候會抽幾支。"喻文州聳聳肩，又笑道，"倒是你，剛剛一看我就跟初中抽煙見著班主任似的，不至於心理陰影這麽重吧？"
葉修抽一口煙，頓了一會兒才答："嗯，少天不喜歡我抽煙。"
"誒，這樣嗎？以前在外面好像也沒見他對朋友們抽煙有什麽意見。"話說到一半，喻文州瞥見葉修平淡的臉色，不知怎麽的突然又冒出來一句，"不過對你可能比較在意吧，畢竟吸煙多了總是對身體不太好。"
"可能吧。"葉修沒往心裏去，咬著煙望向遠處，深夜的G市市中心依舊亮著燈火，星星點點地織成光幕，欲迷人眼。
喻文州也沒說話，眼神卻不由自主地被對方夾著煙的手吸引了，手指修長，手掌肉薄而瘦削，骨節卻不明顯，月光浸潤著如最上等的羊脂玉一般瑩白，喻文州自己的手也生得漂亮，比起葉修的卻還要略遜一籌。
"怎麽了？"葉修似乎察覺到了對方過度專註的視線，轉過頭有些疑惑道。
"沒，就發覺你抽煙的時候挺好看的。"喻文州直截了當地說了，話一出口才發覺對方臉色怪異，忙輕笑著補上一句，"別誤會，我是學畫的，對美好的事物多少都抱著欣賞態度嘛。"
葉修這才想起黃少天以前似乎有一回提過喻文州在國外辦畫展的事，只是隔得太久他早忘了這茬，這下提起他倒是起了點興味，半是調侃地開玩笑道："學畫的該是閱盡千帆了吧，什麽漂亮的模特沒見過，哄我呢？"
"不敢。"喻文州眼尾彎彎，很真摯地看向葉修緩聲道，"美分皮相骨相，但其實入畫更重氣質與環境的協調感，光皮囊好看畫出來如相片一張，也沒什麽意思。"
"有沒有人誇過你很會說話？"葉修抖落一截銀白煙灰，唇角的弧度不自覺微微上揚。
"大概……有吧。"喻文州回視一眼，也忍不住笑道，"有沒有人誇過你的手很漂亮？"
葉修也故作沈思幾秒，答道："應該……也有吧。"
"你的手一定很適合彈鋼琴。"
喻文州這麽說，倒是讓葉修想起年少時他和葉秋的那位鋼琴老師曾讚過他天生一雙彈鋼琴的手，修長靈巧，可惜不夠用心，學不了大成。這話倒是沒說錯，他被逼著學了一年也不過是個半吊子，倒是葉秋十二歲的時候就考出了鋼琴十級，逢年過節的總要彈上一曲，害葉修一邊慶幸一邊又覺著他弟真心可憐。
"你怎麽知道我不會？"葉修眨眨眼，抽完最後一口煙，猩紅的火光如流星自高空墜下去，無聲地撞碎在瀝青馬路上。
"你會嗎？"喻文州眼睛微微亮起來。
"逗你的，我只會一點。"葉修笑著。
"啊，一點點也沒關系，有機會的話真想看看。"喻文州語氣有點向往，但神情足夠真摯，倒也不讓人覺得逾矩或是敷衍。
"那估計有點困難，都幾年沒摸過了，早忘得差不多了。"
葉修看了看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側緣還殘留著一點被煙草熏出的淺黃焦痕，不由失笑道。
"你最多也就能看見我抽煙了。"
然而喻文州只是輕輕地回望他一眼，很溫和地笑："那也很好。"
"對了，你好像還沒有告訴過我你的名字呢。"
"葉修。修補的修。很普通的名字而已。"
"怎麽會，很好聽。"喻文州朝他晃了晃指間夾著的那一支煙，"葉修，謝謝你的煙。"他的眼神幹凈又明澈，像滿載了這江面上最柔最輕的那一捧月色。
月光正明，兩人站在陽臺上抽著煙又聊了一會兒，臥室裏的黃少天獨自一人抱著被子借醉意熟睡，只是睡得並不安穩，他蹙著眉頭，像是做了一個不太美好的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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