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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高升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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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車內一聲拔高,前面車轅上的把式不由譏笑著搖了搖頭,這都是哪個山裏才出來的土包子!剛瞧見外城的墻頭,就直嚷著萬歲爺住的地界,難不成連這京城分了內外,都不曉得?

才想張口諷刺他們兩句,卻不免伸脖子望了一眼,前頭那兩輛的方向。便已變了主意,刻意慢了手中的速度後,才回轉身子向車內問道一句:“等進了城門後,便不能這般高聲咯!要是叫守門的兵士聽到了響動,漫說是你們主家出面了,就是那城裏的官家說情,都得關上半月餘!”

一個是存心嚇唬與人,而此間到過京城的一眾下人,哪裏還敢大聲喧嘩。即便是坐在最靠內的藺管事一家,也不免面面相覷,壓低了聲量後,才敢議論一二。

殊不知,前頭這把式只不過是拿眾人取樂罷了!但讓其始料未及的是,被他所瞧不起的這群土包子,比起他來卻是幸運的多。

那看似不怎麽顯山露水的主家,不但是就在京城之中,而且還是讓他這一外城的把式,有幸入了一回,盼了多年都從無機會涉足的內城之中!

當跟隨前面兩車,直奔內城門而去之時,已覺得自己的後背是直發涼。待到守門的兵士招呼他往內進時,更驚愕的幹笑不止。其中七分是吃驚,餘下那三分自然是後怕不已,戰戰兢兢停穩了車馬,將一桿人等請了下車後,才恍恍惚惚隨了車馬出得內城。

此刻,他才緩過一二,不覺是懊惱萬分!真真是不長進啊!多好的機會,才能入內城見識一下,偏叫自己的勢利眼給攪和了!

卻不曉得,同車行的幾個把式中。與他一般作想的並非少數。只是大家夥都慣會裝傻充楞,誰都怕旁人瞧不起。日後但凡有人說道起這樁來,皆是默契非常地傻笑著敷衍兩句而已。惟有領在頭裏的那個老把式,不禁是暗中搖頭,好笑不已。

且說今日盧府之內是一派熱鬧景象,不單是因為二爺一行的順利抵達,更為令人驚喜的是,府中老爺才剛得了消息高升有望!

當晚便將兩個兒子一並喚去了書房,說道起此樁大喜之事來。

“若不曾丁憂這一年,只怕今日與父親的官職。便是那從三品的都轉運使才對!”

都轉運使?從三品!父親本在戶部為官多年,才不過五品的給事中,如何能一舉連跨數級。接任那從三品之職。雖然那旁兄長仍是一臉憤憤不平之氣略露,卻是難掩其眉目間的沖天喜色。

這究竟是如何說起?心中驚駭,不免偏過頭來望向居中坐與主座之上的父親大人。

這旁盧老爺反倒是略顯猶豫,不禁擺手攔了一攔:“此間之言切不可再提!都轉運鹽使司又豈是一般直屬衙門可比,但是手中所掌之事緊要至極。便不能同日而語!更何況,還由嚴閣老的高足執掌,才是上上之選。”

座下只恐惟有他才剛入京的盧家二爺,還是半點消息未得。先是一句都轉運使,便將其敲悶當場;這會兒又是一個嚴閣老的高足,愈發是迷糊起來。即便再多不解。卻是不敢輕易表露出絲毫的不妥,但自己心中的茫然無措,壓得這旁的盧臨淵更是不敢分心一絲。

只是嘴裏的苦澀與掌中的濕潤。不免再三提醒著他,寧可被視作無心朝政之事,萬不敢輕易開口。畢竟老爺將兄弟二人,喚來這書房之中,絕非普通教誨。定是有意之舉!

若是自家這位大哥,此刻已是脫穎而出。想必今日便再無自己陪同前來之事。可壞就壞在,反倒是身為次子的自己卻是功名早得,因而便不可避免的成了,老爺青眼有加之人。

心中是叫苦不疊,卻又得靜下心來,牢牢記住此間言及各種官職名稱,與衙門的稱呼。待散了往回後,便能與娘子一同翻書來尋。但最是令其頭痛之事,還是在不久之後,發生了!

只見上座的盧老爺放下茶盅,轉而向自己問道:“仲堅你且說說若是由你,卻是該往哪處更為合宜?”

一句不高不低發問,無疑是對應方才問及身邊兄長的那句。本想著只需做聆聽受教狀,那旁父子二人便會將自己這初入京城之人,忘卻一旁。卻不知,這盧家老爺本就是有心尋了次子前來,哪裏又容其避過一旁的道理。

那日赴宴聽得自己就要高升,便是心頭暗喜,回程途中卻不免憂心起,另一樁要緊之事來。畢竟他盧家本就是世代為官,又是三代戶部任職,而此番無論是被調往何處上任,都需得離了戶部而去。

其中微妙之處,自是不言而喻。若想再度回轉戶部覆職之際,不被蒙在鼓裏,就必得在戶部留下一脈才是重中之重!

原來,朝廷此番突然的大調職,明面上而言雖是幹系不大,卻難免暗藏玄機。畢竟當年新帝登基之初,眼下朝中這班老臣子俱是有功之人。其中更有幾位,早已成了真正的皇親國戚,比起那些後起之秀而言,總免不得略是高人一等。

由此便定格了如今的朝中局勢,一方是以功臣老將自居的保守派;相反一方自然是後起之秀的青年臣子一系;除此之外,更有皇家宗族一桿人等,卻是自立一黨。

平日裏看似風平浪靜,卻不知三派黨系間卻是暗潮洶湧,使得盧老爺這般不涉及任何一方的官宦,頗感不安。這也就是,為何在家丁憂一年的緣故所在。

卷入黨爭,便是猶如無底深淵。一來,他盧家家訓便是,專心差事,不問朝中紛亂;二來,也是因為其嫡長子,屢次未能得中之事憂心不已!

到底這家業還需他承襲下去,如今又趕上這等非常之時,若家中無人留在戶部任職,自己此番被調離京城樞要,定是得不償失!

雖說那同為中立,並無卷入任何黨派的嚴閣老,有意推舉了其弟子前去接手都轉運使一職,已是十拿九穩。卻礙於,期間必得離京長久時日不算;還需查明那暗中倒賣私鹽的重大案情,不免讓這從未有過審理案件的盧老爺是暗自搖頭。

更為令人驚心之事,便是期間涉及的官員、氏族大家,只怕也非等閑之輩,由此可見,這份差事不免棘手的很!種種推論之下,愈發是偏重於留在京城之中,為一任府丞才是那明智之舉!

卻不知,這旁的次子早已換成了異世魂魄,哪裏還有當年對時事動向的敏銳之感,不過是著急離去,敷衍了事罷了。正欲開口作答一二,心頭卻在不經意間一怔‘對呀!怎麽將此事給忘了,當日夫妻二人為山莊茶園一事,還曾特意翻了好幾日的書。此間娘子就說起過有關鹽、茶這等,朝廷專營的特殊貨品來,而此刻老爺言及的都轉運鹽使司,不正是那方所在?

想到要害,自然是一陣欣喜,略作沈吟後,才緩緩開口道:“孩兒這些日子來,確實太過荒廢課業之事。對於京中大事,也已不留意數月之久了。一時之間,卻不知該如何作答……。”

刻意稍作停頓後,卻又搖頭接到:“只是這煮海之利,歷代皆官領之。自鹽法設立之初,所及收取也都為了軍餉,又可易馬之用,單就上述兩項便可見其利益之重。”

擡頭望向上座盧老爺一眼,已是起身直言道:“孩兒竊以為,此事還需老爺三思而行!此去接手必是不可避免,與眾多得此利益之人有所糾葛,還望老爺務怪孩兒心直口快之過!”

剛才還一句不該如何作答,那旁的盧臨巖不免暗道一聲可惜!

卻不想,心頭默念兩字餘音未消,這旁二弟已是滔滔一番鏗鏘有力之言,脫口而出。緊接著,長身而起又是一番,頗具道理的勸說之詞,更是讓自己吃驚不小!

他又是怎麽知道,老爺本就偏向留在京中任職?莫不是……卻又搖了搖頭,一切看似二弟他早得了消息,實則卻是半點可能都無。

一來,老爺心中偏向,即便是自己這個晨昏定省之人,也才瞧出一絲端倪,而他今日午後方才落下車馬之人,又是從何而知?

若非正被老爺說準,自家這位二弟卻正是盧家可造之材!再加之其還有舉人功名在身,愈發是如虎添翼,比起這長兄而言,更是當下盧府可倚重之人。

雖有三分慶幸,卻也未免頗感心中苦澀!畢竟誰人願意被家中弱弟占了先機,即便是一母同胞嫡親手足,然而在這仕途一樁,還是略有不同之處。

就在兄弟二人,一個苦悶不已,一人心中忐忑之際,卻聞聽得上座之人倍感欣慰的一句輕笑:“我兒確實不易!即便病體尚未康健如初,卻也能專心課業一事,已是難得。今日見你能有這番見識,就是比起你兄長來,也已不遑多讓了。”

啟口之初,便想誇耀兩句,未免那旁長子面上尷尬才改了難得二字,卻不想最後還是因心中欣喜,一句不遑多讓直接是脫口而出。再看那旁長子,卻是半含苦澀的緩緩點頭,才算是放下心來。

第壹佰章 風行一時?

若論起悟性來這旁次子略是高出一籌,但說起課業與自己自小便有意培養的見識而言,卻是那旁的長子更為突顯人前。

就以年前祭祀一事,便可看出自家這長子的應對之力。更何況還有那套名為素荷的食具,當初便讓自己是愛不釋手,卻萬萬未曾料到就連京城之中,也才剛風行起來。

還記得與多年舊友提及此物時,便引得眾人一陣低呼。想來卻不單是驚嘆,自家這已是離京整一年之人,為何能比坐下眾多京官占得此等先機,恐怕才是舊友們關切之重!

官場中的變化莫測,有時雖是雲遮霧繞,叫身處局中之人只覺得是頭緒全無;也有那自以為早抽身而出,退過一旁只作壁上觀的賢明之士。殊不知由何時起,便已成了旁人拿捏在手的一枚棋子罷了!

想來當日一眾舊友眼中,盧府為何能早於別家,將那套新鮮物件擺在自家席間,便是一樁略顯玄妙之事咯!

直道事後,喚來家中長子再度問及,究竟是從何所獲時,禁不住是吃驚非常!鄉間祭祀能得山谷中,那名喚淥水的山莊主家相助一二可說是意外,但此等風行於京城之中的食具一套,已無法這般輕描淡寫,一筆帶過了。

試問如今的京城之中,各家都以擁有一套這般地食具,不惜先給了訂金苦等上月餘之久。而那般一偏遠小鎮上的商戶之家,又為何早在數月之前,便將此套物件收入囊中,難免不叫人猜疑頗多?

此番急喚次子入京,過半之因自然是為了戶部的差事,而另有一層便是為了問明,更多有關那家商戶的實情種種!

只見盧老爺是輕咳一聲。便轉了話題言及祭祀那樁,聽得起頭之處,這旁的盧臨淵顯然已是明了三分。原本夫妻倆上京之初,便已將老爺為何急召二房入京,排出了眾多的可能。

當然被大房下手收入懷中的那套食具,必是牽動了眾多的目光,自然是早在兩人預料之內。所以此刻被問及這樁,反倒比起剛才那道難題來,更是得心應手的多!

擡眼已是應道:“當日無意瞧見那商戶家的食具很是別致,又合宜祭祀之需。所以才起了心思暫借一用。想來大哥也是愛惜之極,更為了我盧府的顏面著想,才說動了那家割愛出讓與我府。”

“哦。這般說來,到底還是你兄長頗為眼光,認定這套物件必能引得不少矚目?”

“正是如此!”這旁父子倆一唱一和間,那邊盧家大爺頓時吃驚不小!原本大可將此功勞歸於自己名下,卻為何偏要分了過半與自己這當場截下之人。不由默不作聲望向過去。

心中更是不免忐忑,該不會也似方才那般,先抑後揚,再反手倒打一耙?亦或是明著捧殺自己,背地裏再另行細說端詳!雜念叢生自然是心亂如麻,饒是這般秋日之際。卻仍能察覺出自己額間微微有不少虛汗冒出。若此刻有走近之人,定能發覺其略顯放松的神情只是表象罷了,細細蒙上的一層汗珠。便是那最好的力證!

顯然,這旁盧老爺還是意猶未盡,並未打算就此停下。又是一句追問道:“就不知那家商戶,可曾還有別的精致食具,若能一並收入府中。卻是再好不過之事!”

果然還是意在於此,有一便會接二連三。若是再叫他得了先機卻萬萬不能。畢竟一次可稱偶然,一但每每得手,必將引得旁人猜度起疑。京城商家自稱早已排到了下月中旬,更別提現貨二字。就連櫃上出樣展示的零星幾件,也是好說歹說才多留與此幾日而已,如此搶手之物,怎會有哪願意雙手奉上之人?

連連搖頭,苦笑稟道:“老爺卻是為難兒子了,年前也是哄騙了那家,是因家中下人失手打碎了兩件器物,即便賠了銀兩與他家,終是不得齊全,所以才勉為其難轉手與大哥。再則,此套食具也唯有素雅別致些罷了,想必也不過是風行一時而已!”

略作停頓,已是哀求著望向身旁的當事之人盧臨巖。隨著次子的偏頭一眼,此刻老爺的目光也已停在長子臉上,不禁愈發相信鄉間那次偶得,卻是當日實情。

至於次子口中的風行一時之言,卻也略有認同。畢竟這裏可是京城皇都,旁的不敢誇耀,但每年由各地進貢而來的好物件,便不在少數。由此引得各家商戶,忙碌非常也是時有發生,今日眾人能偏愛素雅之色,來年或許便有哪重彩華貴,更是大放異彩!

並非是上座盧老爺多疑所致,此事如此巧合,實在叫他這位久經官場動蕩之人,禁不住是浮想聯翩,暗自猜度連連。自一年前,以丁憂為名避出京城而去,便是為了暫離一時,事情也果然如先前所料有了明顯變化。

就此刻,自己被調離戶部外放為官一事,便是其中重要一環。若說當日未曾離去,眼下又該是怎樣的處境,便是不敢細想一二,只因在此短短一年間,又有幾位京官曾被刑部點了去問話,便是不得而知!

自己本就不善那黨爭之事,何苦要被牽連在內,還是依照祖訓只為純臣,才是那立命之本!萬事是能避則避,退守一旁默不作聲,才是完全之策。

然而長子奉上的那套素瓷,剛巧不大不小,讓自家這盧府在京中小露了回臉面,卻是不爭之實!晚間送走了舊友,卻是一夜不曾安穩入眠。直到輾轉反側間,將身旁的老妻驚動後,這才無奈吐露了心中所憂何在。

而遠在鄉間的盧家二房,也正是在此後不久,便收到了那封京中傳來的急信。

“因此可見,老爺他還真是位萬事謹慎至極之人!”一口氣,將方才書房之事細細講述完畢後,卻也不忘添上一句,自己心中所思。

使得那旁靜心聆聽之人,也是倍感此事定有內因使然,若非如此想他盧老爺,又何苦千裏迢迢將次子喚了入京?

“顯然是為了高升一事,程記新瓷那樁,不過是順勢帶過一二罷了,倒是不必太過費心。再則咱們也早有準備,那一切與之有關的物件,均不曾裝入箱籠之中,如今看來卻是明智之舉。”

說著已將順手續了滿杯的茶水,遞了給他,忙又接道:“相公可曾聽老爺說起,許了你往戶部任何職?”

“眼下我們才剛抵達,想必也得過了中秋節慶之後,才會有所提及。若非我這少年舉人之名,只怕我盧府想要討來這份差事,也是萬萬不能……。”不覺擡眼望向對面東廂所在,苦笑著嘆了一聲:“就不知那位盧秀才,又該如何作想咯!”

方才書房之中的暗潮湧動,身為兩世之人的盧臨淵,又怎會絲毫不察,只是故作茫然罷了。若非情勢所迫,只怕當即便要出言一口回絕了老爺所提。

然而,此刻盧府的長久安穩之局,並非只涉及京中之人,若是一個不慎便會危及所有。因而幫村盧府,也已是身為盧府子弟,所不可推脫之責!

唇亡齒寒尚且如此,更何況還是自家之事,壓根就不容有失!畢竟府中能被直接授官之人,也唯有自己這擁有舉人功名之人。雖說逍遙山谷之夢,暫且許得擱置一二,卻不免也有稍有激動在心中湧動!

想前世,只不過借著祖上之福,才有幸坐過幾日藥堂,但比起為官京中之事而言,卻是差得太多。眼下雖不明,自己將在戶部任何等職位,卻是難掩欣喜之情。

此刻身旁落座的二奶奶葉氏,又怎會瞧不出端倪來。不免低笑著調侃一句:“若是讓盧爺你謄寫文書,倒是還成,但提筆撰寫文章卻又該如何是好?”

‘是呀!’一句才剛想脫口而出,不禁偏過頭來淺笑反問道:“自然有你娘子在旁,哪裏還需太過憂慮不成?何況家中那位盧老爺,也並非全然不知我當日落水後的情景,只要略提醒一二,便能叫我去個只負責謄寫的所在,也是未嘗可知之事!”

“也是。即便能將咱們急喚回京,那戶部授官一事,便定是十拿九穩的。想來為了穩固其在戶部之位,必會尋一處既能耳聽八方,又可全身而退的所在!”學著夫君往日那般,順手拾起桌上的折扇,在掌中輕敲擊了幾下後,略帶三分篤定的直言道來。

“耳聽八方或許未必,但能得戶部確實消息的所在,想來才是老爺心中所想,至於能否全身而退,卻尚不敢斷言!”

說罷,已是起身踱過書案這邊,順手拿過一本書籍來:“若是個一心埋頭辦差,即便無事可做,也只曉得靜心研讀詩書之人,想必在旁人眼中,便能落得個呆書生的名頭?”

接著此話,更是輕笑言道:“外加之,又是那體弱多病之身。雖不敢隔三差五便借故,往藥堂中去問診,卻也是終日有老家人去戶部門外送湯藥的……。”

“藥罐子!娘子此法確實更添一份,想來老爺聽後,也該誇我兩句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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