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生飄零,輾轉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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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雲滾滾,叛軍圍攻,襄城孤立無援,搖搖欲墜,在天地間好像隨時會傾覆。

“夫人,襄城就要失陷了!城主親自率將士突圍求救,至今杳無音信,夫人您身懷六甲,現在可怎麽辦啊?”

“不必管我了,你們各自逃生去吧!”

“夫人,奴自小跟您,怎能在這時丟下您一個人逃走?”

“環兒,你在我身邊有十五年了吧,你若僥幸逃生,見到城主告訴他,妾守節不渝,與城同亡,叛軍一時猖狂,定不長久,來日誅滅叛軍,就是為我和他未出世的孩兒報仇了!”

“夫人……”

“環兒,你走吧。你們都收拾細軟趕緊逃命去吧!”

“謝夫人大恩!”

襄城縣子府內一眾奴仆作鳥獸散,一個身懷六甲的年輕婦人落寞地站在庭院裏,狂風將庭院裏枯黃的桑葉紛紛吹落。

叛軍攻進城了,四處燒殺搶掠,城中居民呼號求救,轉瞬就死在叛軍刀下。襄城地牢,年輕婦人坐在柴草上,獄卒進來扔進來一個頭顱,吼道:“快看看,是不是沈文仲的!”

婦人走近,難以置信:“不會的,夫君怎會……”淚如雨下。

獄卒滿意對另一個獄卒道:“快告訴大人,死的是沈文仲無疑了!”

婦人木然地走出牢房,兩個半大的孩子跑來,喊道:“娘,爹爹死了,是真的嗎?”

婦人點點頭,紅腫的眼睛又流出淚水來:“是,從此以後,這世上就剩咱們相依為命了!你們放心,無論多難,娘一定撫養你們長大成人!啊……”

“娘,你怎麽了?”

“我腹痛,娘怕是要生了,你們快扶娘到一僻靜處!”

巷子深處,產後虛弱的婦人抱著一男嬰。

夫人有氣無力道:“悅兒,忱兒,你們又添弟弟了,你爹早給他起好了名字,叫慎兒。”

七年後,一處簡陋的院子內,沈慎用樹葉放在嘴邊吹,吹出好聽的曲子來。蒼老許多的婦人走出屋子,問道:“慎兒,這曲子是什麽?誰教你的,這麽好聽?”

沈慎毫不思索:“是樂坊的李叔教的,他說叫西洲曲。”

婦人大怒:“你怎麽又跟樂坊的李叔混在一起了?娘跟你說過多少遍了,咱們是士族,就算你爹死了,咱們落魄了,也不能跟樂籍的那些伶人混在一起,你大哥二哥都在努力讀書,準備出仕,你怎麽就不學習你哥哥們?你不好好讀書,整天盡用樹葉吹些不入流的曲子有什麽用?”

“士族?娘,爹死了,咱們還能稱為士族嗎?外面在檢校戶籍,若是沒有當過官的印信憑證,誰承認你是士族?就算有,不給那些官員一大筆好處,他們也能誣陷你是造假。咱家連鍋都快揭不開了,哪裏還有錢去賄賂他們!”

“娘自有辦法!”

“娘,你能有什麽辦法?靠賣你那些針腳粗大的刺繡?老太太繡得都比你好,你的根本賣不出去。”

“那你成天跟樂坊的李叔混在一起就有辦法了?”

“對,李叔說我樂感極佳,只要我肯賣入他們樂坊,就給咱家一大筆錢,那天,李叔找娘商量,我都聽見了!只要有了錢,咱們就還是士族,大哥二哥就能出仕!咱家的苦日子就算到頭了!”

“慎兒!你知不知道賣入樂坊意味著什麽?”

“我知道,一輩子是樂籍,是奴隸,從此就從士族中除名!”

“慎兒,咱家再落魄,也是士族,士人的風骨不能丟,寧肯餓死凍死,也不能賣子啊!”

“娘,人若真餓死凍死了,士人的風骨還有什麽用?您若嫌丟人,就對外稱慎兒死了吧!這樣慎兒加入樂坊,很快就跟著樂坊去京城,你們也不怕被說閑話。”

“慎兒,京城的權貴,你沒有聽說過嗎?根本不把樂伎當人,隨意玩弄,你、你到了樂坊,並不僅僅是演奏啊!”

“我知道,樂坊收集我們這樣年紀的小孩子,就是給權貴們玩樂的。但這有什麽要緊,犧牲我一個,換咱家一條活路,我求之不得!”

“慎兒……”

婦人和沈悅、沈忱搬入一個修葺得好一些的房子了,婦人在桑樹下立了一個衣冠冢,上書沈慎之墓。婦人和沈悅、沈忱一起跪拜。

“小慎兒,你到了樂坊,就不能再叫之前的名字了。”

“我知道,從前的我已經死了。”

“很好,咱樂坊的伶十三上個月剛死了,從今以後,你就叫伶十三吧!”

“是,李叔。”

“小慎兒,不,伶十三,你看,這琴要這樣彈……”

“李叔,你要做什麽?”

“伶十三,做了樂伎,這樣的事會經常發生的,你要習以為常,安然受之。怎麽?你還以為自己是士族嗎?”

剛加入樂坊的沈慎,不,伶十三就遭到了李叔的侵犯。伶十三覺得惡心,但反抗是徒勞的,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只要不死,就要走下去。伶十三的琴技在李叔的□□下進步很快,但無論多歡快的曲子由他彈起來總是冷冰冰的,動聽而悲涼。李叔教伶十三笑,伶十三的臉上幾乎隨時都掛著那種習慣性的偽裝的笑容,清艷而溫柔,蠱惑而引誘,不過是為了討得更多恩主的打賞,不帶感情的,卻總讓人以為他情真意切。事實上,他的感情早在他踏入樂坊大門改名伶十三的那一刻就漸漸消失了。

他善於曲意逢迎,十四歲時已經名滿建康。豪門家宴上總少不了邀請他出場,杯盤狼藉時他又會被帶去不知哪位權貴的榻上,春宵一度。

那日,春光正好,薔薇花開得燦爛,伶十三抱琴從花園中走過,一位身著鎧甲的將軍威風赫赫地走來,伶十三習慣性地假笑,退步讓開,將軍側目看了他一眼。隨後的宴會上,那位將軍坐在僅次於主人的貴賓位上,伶十三隨樂坊眾人獻藝,總覺那位將軍的眼神像紮在他身上。宴會還沒結束,伶十三被帶入一個古雅的房間,等候他的不是將軍,是一位衰朽的大夫。從西域進口來的昂貴香料難掩他身上腐朽的氣息,伶十三不動聲色的與大夫調情,伺候好每一位客人,就是他的職責。突然門開了,衛兵沖進來,一刀結果了大夫,伶十三衣衫不整瑟縮在墻角。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又一次見到了將軍,將軍的神情裏滿是對他的鄙夷。他不說話,習慣性地笑了笑,起身理好衣襟,對將軍施了一禮,準備離開那個古雅卻似監獄的房間,卻被將軍抓住,詢問:“許大夫通敵的事,你一無所知嗎?”

伶十三搖搖頭。

人生的交集就是如此,身份,地位,形勢,場景,半分做不得主。

“帶回去審問。”將軍毫不留情道。

酷刑施加在伶十三身上,伶十三卻咬死了“不知”,直到暈厥。

他再醒來是在樂坊,蒼老的李叔仿佛更蒼老了,他花了大價錢才把他從將軍手下的獄卒那裏贖回來。

“小慎兒,你不能有事,樂坊還指著你掙錢呢!”

小慎兒,多麽久遠的稱呼。伶十三點點頭,在樂坊身子也算一日日好起來。聽聞那位誅殺許大夫的將軍叫蕭蹤,是當今皇帝的遠親,深受重用。好一位年輕俊傑啊!可他受重用與自己又何幹呢?

兩個月後,伶十三傷好得大半,又開始出現在權貴們的宴會上了。無辜挨了一頓毒打,又賠上許多金銀,可這世上找誰去說理呢?伶十三微笑著低頭演奏,動聽的琴音從他指尖躍出。宴會後,伶十三抱著琴走過後花園,薔薇花要謝了,花瓣隨著風起舞,伶十三又看到將軍,將軍在與一少年談笑,那少年一看就尊貴無比,少年喊住伶十三:“你就是剛剛在宴會上彈琴的樂師?你彈得太好聽了,可以到我家來,每日彈給我聽嗎?”

伶十三恭恭敬敬地回答:“小人籍在樂坊,公子若想要小人彈琴,恐得去樂坊贖我。”

少年大笑道:“這有何難?”

很快,伶十三就到了少年的府上。少年姓張,名黍,襲爵西平縣侯,父親曾位列三公,已故去,與蕭姓將軍走得極近。一個月至少有三次,蕭蹤會到張府拜訪,每次張黍都召伶十三演奏。這樣過了小半年,一次私宴過後,張黍醉得厲害,對蕭蹤道:“你我礙於身份,怎可歡好?樂伎伶十三,你每次都要多看他幾眼,就替我侍奉你吧!蕭大哥,這伶十三我就送你了!”

將軍府比侯府還要奢華。蕭蹤不碰伶十三,卻用伶十三犒賞客人。他娶了一房又一房妾室,每個妾寵三個月,懷了孕便棄之不顧。轉眼間,六年過去了,伶十三已滿二十歲了。士人二十歲會加冠,得長輩賜字。而一個伶人呢?沒有的事,年輕的伶人越來越多被買入府,伶十三勉強在將軍府混了個教習的伶官,教新進的樂伎琴技,漸漸也不接客了。也許就會這樣慢慢在將軍府終老,但老皇帝去世,新皇殘暴,屠殺宗親。蕭蹤為自保,舉義旗反叛,事情洩露。新皇帝派張黍圍剿,張黍偷偷放了蕭蹤,但將軍府的其他人包括伶十三都被俘。新皇荒淫無度,喜好靡靡之音,伶十三因為琴彈得好,被送入皇宮為樂奴,很快就得到新皇的寵幸。

蕭蹤的義軍聲勢越來越浩大,很快順江而下直搗建康。皇宮裏人心惶惶,新皇還要伶十三奏樂,伶十三一邊奏樂,一邊被新皇侵犯。就在這時,大殿門開了,衛兵進來殺死了新皇。蕭蹤擁立新皇的弟弟即位,大權獨攬,不久,劍履上殿,加九錫,封相國。又不久,新皇的弟弟禪讓,蕭蹤成了新的皇帝。伶十三是前朝的樂奴,又是新朝的樂奴。

宮廷奏樂上,伶十三發現功臣中赫然有一位臉孔與自己極像,只是比自己更年長一點,正是自己的哥哥沈忱。但沈忱絲毫沒有認出伶十三的樣子。宴會後,伶十三有意接近沈忱,詢問沈忱家事。沈忱坦然相告,原來母親三年前就去世了,而大哥沈悅也在起義途中染病過世。伶十三不動聲色,告辭離開後,失聲痛哭。他不知道為什麽?不知道自己活著的意義?

此生已墮塵埃,何求來世清白?

卻有宦官召伶十三入紫極殿為陛下奏樂。陛下自然是蕭蹤。

蕭蹤問:“你與沈愛卿很相似,可你不是他。你究竟是何人?”

伶十三道:“樂奴伶十三。”

蕭蹤又問:“這是你在樂坊的藝名,你進樂坊前,叫什麽?”

伶十三道:“不記得了。”

蕭蹤似惱怒:“你怎會不記得自己的名字?”

伶十三道:“小人就叫伶十三。”

蕭蹤不與伶十三置氣:“你也算將軍府的舊人,如今朕得天下,你有何求?”

伶十三道:“能在宮中繼續為陛下奏樂,小人就知足了。”

伶十三奏了一曲清商,蕭蹤覺得曲調悲涼,沒有聽完,就趕伶十三走了,此後,再也沒有召見過他。

伶十三病了,很快,死在宮中,屍體用草席子卷著,拉出建康城,在一荒郊野嶺草草埋了,連塊碑也沒有。

許久許久以後,沈忱跟蕭蹤外出登山,路遇一個荒冢,沈忱道:“臣平生無愧天地,惟有一幼弟,名慎,因家貧流入樂坊,數年未曾得聞。昔年見宮中樂奴神態似我幼弟,不知他姓甚名誰。”

蕭蹤神思仿佛回到許大夫設宴的那天,他從花園中走過,在薔薇花樹下,見一少年抱琴,翩然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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