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雲遮霧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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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珩處理柳元軻的事情並未花太多時間就回來了, 燕梨輕咳一聲沒話找話:“柳首輔怎麽樣了?”

顧珩淡淡的:“乞骸骨了。”

“乞骸骨?”燕梨一驚,真的有些上心了, “柳首輔年不過六十,怎麽會乞骸骨?”

她抿了抿唇:“因為柳安憶?”是了,她怎麽能忘了現在是動輒誅連的古代,柳安憶出了那種事,柳元軻想繼續在首輔的位置上坐下去恐怕是不能了。

燕梨覺得有些可惜,她這幾日也知道了柳元軻寧死不屈的事跡:“柳大人忠心耿耿,最後卻被個蠢女兒連累了。”

“他很聰明。”顧珩仍是淡淡的,“知道我看在他如此知進退識時務的份上,會給柳家一份體面。”

“識時務?”燕梨隱隱察覺到事情似乎與自己想象的不大一樣。

“阿姐是真的以為柳元軻撞柱是因為他對我忠心耿耿吧?”他手中把玩著柳元軻的奏章, 眼中涼涼的沒有一絲情緒, “有這一部分理由, 但更重要的是, 他了解我。”

“這老狐貍,”他哼笑一聲, “這世上最能琢磨朕心思的,除了李德福也就是他了。有些事別人看不透, 但是他只要多想想就一定能得到答案。”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 在平南王開始犬吠的那一刻, 柳元軻就明白了這些都是我設下的一個局。”他政事上向來不避諱燕梨,但也從未這樣仔細地給她講過這其中機巧,“我這樣大費周章,當然不是為了平南王這個蠢貨。”

燕梨怔怔看著他, 這是她從未見過的一面。顧珩長而濃密的睫毛仿佛停滯在空中,他不知是望著什麽,口中繼續機械般地說道:“他當時或許沒有想明白我是為了什麽, 但他知道輸得一定不是我,更知道如果任由他那個蠢女兒配合著平南王表演下去那麽他柳家只會陷入深淵。”

“所以他那一撞,是撞給我看,也是撞給天下人看。證清白,表忠心。”

“但他現在上了這封乞骸骨疏,就說明他知道我要得是什麽了。”顧珩把那本奏章輕輕扣在桌子上,“他知道我無法容忍那些世家大族對我陽奉陰違,把自己當成這個國家的掌控者。文人最重清名,他女兒做到這個地步他的首輔遲早做不下去,所以他選擇自己退一步。柳家退出這個舞臺,而我保柳家平安。”

顧珩沒什麽感情地笑了一下:“很公平,很合理。”

燕梨緩緩地眨了一下眼,慢慢消化掉他說得這些話:“所以今天怎麽突然想起來跟我說這些了?”

“因為突然想給阿姐,看一看我。”他脆弱的咽喉暴露在她輕柔的目光下,可卻躲閃著不敢看她,“阿姐,我和七年前大不一樣,我也沒辦法和七年前一樣了。”

你看,這就是現在的我。老謀深算,陰險毒辣,以人命為棋子,以天下為棋局。然而就算是這樣不堪的一面,也僅僅是我鼓足勇氣向你掀開的冰山一角。

我是如此的貪婪,一邊懼怕著你因這不堪而逃離,一邊又期盼著你連這樣的我也能接受。所以小心翼翼地暴露出一點,試探你。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快要聽不見:“阿姐未出口的那句話,還想說出來嗎?”

燕梨曾經以為自己是很了解顧珩的。可他們如今之間畢竟相隔了七年的漫長是時光,這些她缺失的時間,哪怕是聽他人描繪千萬便也無法真實的拼湊出他的七年人生。顧珩不可避免地在她眼中逐漸模糊。

她有時覺得如今的他藏在重重深的雲遮霧罩之後,她偶爾能窺見一點身形,更多的時候卻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

但燕梨很有耐心,她深知七年的裂縫修補起來並不容易,也做好了花費很長時間的準備,但沒有想到顧珩今天會自己吹散他身前的濃重雲霧。

或許他吹散得其實並不多,但燕梨仍是一陣激動。

顧珩僵直著身子,連呼吸都繃得緊緊的,他像是一只好不容易卸下心防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貓咪,只要有一點點傷害就會重新縮回更加厚重的殼裏。

他覺得自己有些可笑,明明就承擔不起任何的後果,又為什麽要這樣不管不顧地去試探?她到底喜歡怎樣的他這重要嗎?只要她喜歡,他可以是任何樣子。

他有些慌亂:“算,算了阿姐......我......”

燕梨卻不管他的慌亂,她向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了些:“我想告訴你,這次回來,只要你還需要我,我就會一直在你身邊,再也不離開。”

顧珩像是被一壇陳年的烈酒兜頭砸了個通透。

他懷疑自己是醉了,亦或是又做起了不切實際的白日夢。一般已經迫不及待地相信,歡喜到天上,一半卻控制不住的懷疑,因他深知自己不配。

他幾乎是茫然的,話也不會說了,只一聲聲的喃喃著:“阿姐、阿姐......”

燕梨嘆了口氣,又重覆了一邊:“這次回來,只要你還需要我,我就會一直在你身邊,再也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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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信宮。

這幾日來找燕梨求情的各個命婦幾乎都紮成了堆,燕梨最開始還耐著性子接見了幾個,後來實在是煩不勝煩,索性統統不見。

系統慫兮兮地試探:“這,這眼看著前朝就要血流成河,你當真一點不管嗎?”

“我為什麽要管?”燕梨一口一個地吃著葡萄。

系統有些著急:“你上次不是管了何竹文的事情嗎?這次你要是不管他又要殺好多人怎麽辦?”

“這次和何竹文的事情不一樣,”燕梨這幾日心情好,也就難得耐心地和它解釋,“誅人家何竹文十族是他無理取鬧,但是這些人是確確實實的犯上作亂,再說阿珩對朝中的士庶之分明顯有自己的布局,我不好去打擾他。”

“可是他也不是只懲罰那個犯錯的人,他還會誅連別人呀?”系統反駁她。“這不就是暴君的行徑嗎?”

“唉,”燕梨無奈地長嘆一聲,“我說你作為一個客觀上博古通今的人工智......呃,人工智能,怎麽連一點正確的歷史觀都沒有呢?”

她好險吞回去一句“人工智障”沒讓系統立刻跳腳發飆:“你用現代社會的道德法律為標準去衡量古人,這根本就是大錯特錯好不好?他要真把現代那一套照搬過來,那才真是有亡國的危險好不好?”

“你不信就自己去查查那些留名青史的明君,誰手上沾的人命都不少,更不要說是開國之君了,沒點手段怎麽能坐得穩江山?”燕梨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幹凈手上沾上的葡萄汁液,“他只要不是濫殺嗜殺,我是不會去勸的。所以你勸我沒用,那些貴婦跪著哭哭啼啼也沒用。”

“我不是一個多麽善良的人,”燕梨自嘲地笑笑,“我更不認為以阿珩今日的身份,要去用善良與否來衡量他,你明白嗎?”

系統一時語塞。

“好了別擔心了,”燕梨不大走心的安慰它,“不如想點開心的?比如說之前數值一下下降了好多?”

“是的宿主!”說起這個系統剛剛還有些萎靡的情緒立刻一掃而空,它精神百倍,打了雞血一樣亢奮,“這幾天數值也有陸續下降,現在黑化值二十,仇恨值四十!已經初步脫離警戒線了!”

“就是說嘛,”燕梨也很開心,“所以你不用瞎操心,他是不會由著性子殺人的,要殺的肯定都是該殺的。”

系統被燕梨說服了,不再提起此事。

燕梨見狀正準備把小貍花叫過來一起玩,就見弄影神情有些尷尬地前來:“姑娘,顧夫人又來了。上次她和陳夫人一起來您沒有見,這次要見嗎?”

顧夫人?

這個姓氏的京城貴夫人,燕梨心中一突:“這位夫人是自己姓顧還是夫家姓顧?”

弄影有些奇怪,但還是老實回答:“是夫人自己姓顧。”

燕梨慢慢坐直了身子,神情嚴肅下來:“哪位府上的?”

弄影:“工部尚書李大人。”

看來八|九不離十了,燕梨呼出一口氣:“讓她進來吧。”

與此同時她問系統:“快查查是她嗎?”

系統有一段時間沒答話,似乎在查詢著什麽,過了一會兒才說道:“是她。”

他們交流的這段時間裏,顧夫人已經走了進來,她一見到燕梨就行了一個大禮:“參見燕姑娘。”

“當不起夫人如此。”燕梨示意弄影看座,“夫人請坐。”

這位顧夫人衣著簡素,發間也只斜插了兩只翡翠簪子,可燕梨在這個世界見過無數好東西,一眼就看出她衣裳乃是最時新名貴的蜀錦料子,那兩只簪子綠意翠濃,水頭極好,絕對價值不菲。

她坐在下首,腰背端挺,保養得益,望之不過三十五六歲的樣子,舉手投足間一見便知是高門出身。她一雙眉眼長得尤其好,看起來......和顧珩有六七分相似。

即使已經這個年紀,那袖袍掩映下的雙手依舊白皙柔嫩,一看便知是從未做過粗活的,和顧珩那雙遍布厚繭和傷疤的手截然不同。

燕梨心想,這該是一位品味高雅,性情堅韌,且心中極有主意的貴夫人。

她一時說不上心中是什麽感受,良久才開口:“夫人今日找我,有何貴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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