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她好像不再明亮了

關燈
趁著顧珩與徐向文等人在賬中議事時, 燕梨找了個借口偷偷溜了出來。

她穿著內侍服飾,又一直跟在顧珩身後, 眾人都拿她當皇帝心腹,倒也沒有人攔她。

正是中午放飯時,幾個士兵圍在一起吃飯,邊吃邊聊。燕梨四下看了看,躲到一個稻草堆後偷聽他們講話。

男人八卦起來就沒有女人什麽事了,為首的一個方面闊口的黑臉大漢大口吸溜了一下碗中的面條,長嘆一聲:“真是好一陣子沒見到老將軍了,今日若不是陛下要來,只怕他還不會來軍中呢。”

“不過我今天還是第一次見到陛下呢, 真是......”他嘖嘖了兩聲, 卻半天想不到一個合適的形容詞, 半晌憋出了一句, “真是一看就知道是陛下!”

“噫,大安, 我說你大字不識一籮筐的就不要硬學讀書人了,說出來怪招笑的。”一個瘦高個噓他。

“唉, ”另一個長著對八字眉的圓臉漢子嘆了口氣, 那對八字眉顯得他表情越發愁苦了, “之後老將軍只怕也不會經常來了,只怕小將軍爭不過牧將軍啊。”

他們口中的老將軍自然是徐向前,小將軍和牧將軍也不言而喻,只是這三人之間的權力之爭已經明顯到普通士兵都一清二楚了麽?

燕梨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 繼續聽墻角。

瘦高個說:“沒辦法,小將軍畢竟年紀小,威望上還是不夠。”

八字眉忿忿地吸了一大口面條:“那群蜀人可要得意了!”

“噓, ”黑臉大漢警告地看他一眼,“軍中不許談什麽秦人蜀人的,你忘了?仔細吃軍棍!”

這話似極有威懾力,八字眉頓時不再說話了,三兩口吃完了一大碗面,其他兩人也不再閑聊,草草吃完了碗裏的面。

燕梨若有所思。

顧珩政事上向來不避諱她,即便是機密奏章也允她隨意翻動,她本身又對南山營格外上心,因此對南山營的一些事還是比較了解的,聯系剛剛幾人的談話,稍稍推測便可知現在的大致情況。

南山營其實是一支拼湊出來的軍隊。

隨著顧珩打天下的開國將領們大都有自己一直帶著的嫡系部隊,然則顧珩疑心重,隨著天下一統,他自然也不放心手下大將各個帶著一支如臂指使,比起君王更認主將的部隊。

於是他慢慢地調換將領,打散軍隊。

南山營便是這樣拼湊起來的。南山營中三分之二是本地的秦人,剩下的三分之一基本都是牧陽澤帶來的蜀人,而徐向文原本是跟著顧珩自湖州發家的,此時被他調來掌管了南山營。

這既是防備,又是信任。

手下士兵雖不是徐向文親自帶出來的,然而他畢竟功勞大威望高,尚且壓得住人。

可最近他不知為何不常來營中,營中事務便主要由徐行璧和牧陽澤兩人主管。

兩夥來自不同地方硬生生被湊在一起的人,相處之間自然是有諸多矛盾,原本徐向文在時眾人敬畏他,矛盾尚可壓制。可現在徐行璧威望不足,牧陽澤又是蜀人,矛盾便越發激化,而原本人多勢眾占據上風的秦人自然因此不滿。

想通這一層,燕梨反而更加疑惑了。

既然秦人心中不怎麽服氣牧陽澤,那他是如何靠著僅僅三分之一的蜀人成功控制住長安城的呢?

況且南山營兵符一分為二,一半在顧珩手中,一半在徐向文手中,他又是怎麽調動這三分之一的蜀兵的?僅僅是靠著他的威望嗎?

燕梨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忍不住想要去試探試探牧陽澤,但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又怕打草驚蛇,只得暫且作罷。

她正立於帳前擰眉思考,顧珩一行人便從帳中出來了,燕梨趕忙立於顧珩身後。

徐向文大聲道:“老臣近日得了一匹好馬,正準備獻給陛下呢,可巧陛下今日來了,不知陛下可願去看看。”

“可。”顧珩隨意地點點頭,低聲問她,“阿姐怎麽突然出去了?可用了午膳?”

燕梨一直忙著四處查探兼聽墻角自然是沒有吃,但她輕輕點了點頭。

顧珩似還要問她些什麽,被燕梨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再在大庭廣眾之下和一個小太監交頭接尾了。

雖然大家都假裝沒有看這邊,但想也知道所有人的註意力都放在他這個皇帝身上,這樣像什麽樣子!

他輕笑了一聲,聽話地沒有再說話,重新端出了他的帝王威嚴。

此處離跑馬場不遠,他們沒走幾步路就到了,徐向文拍了拍手,便有一士兵牽著一匹馬上前來。

燕梨眼睛微微一亮。

雖然她早已經過了剛學會騎馬時最新奇興奮的那個勁兒,可看見這匹馬時卻還是忍不住見獵心喜。

這匹馬通身如雪一般白,無一絲雜毛,長長的鬃毛像是上好的絲緞,任誰看了都要讚一聲神駿。

徐向文牽過馬兒呵呵笑道:“這馬不僅是不可多得的好馬,更難得的是它脾氣還很是溫順,從來不使性子,老臣便想著獻給陛下,希望陛下喜歡。”

他口中說著希望顧珩喜歡,卻不著痕跡地看了燕梨一眼。

燕梨心中了然,看來這匹馬就是送她的。

朝中諸人徐向文是最清楚燕梨在顧珩心中地位的,想來上次說要去府上拜見卻沒了聲響,讓這鬼精鬼精的老頭子心裏打鼓了。

燕梨沖他笑笑,釋放善意。

“果然是好馬。”顧珩讚道,“朕身邊這個小太監是個馬術好手,不如讓她先跑兩圈試試?”

燕梨愕然看向突然點名自己的顧珩,他沖她眨眨眼,像是在說他早就看出了她喜歡。

皇帝陛下發話了眾人自然沒有異議,燕梨雖不想太惹眼,但此時若是推辭只怕會更引人註目。再說她也確實喜歡這匹馬,若是回了宮中以顧珩那個恨不得她時時刻刻都在他眼皮子底下的德行還不知什麽時候才能騎一次,索性過了癮再說。

她從牽馬的士兵手中接過飴糖餵給馬兒,那馬果然溫順,吃完糖後還蹭了蹭她。

燕梨越發喜歡它了,略親近了一會兒便一蹬馬鐙,輕盈地躍上了馬背。

軍中的跑馬場很大,燕梨盡情策馬,速度不斷加快,呼嘯而來的風拍打在臉上,極致的速度讓她忘卻了種種煩憂,感到難得的暢快。

顧珩怔怔地望著馬背上那個瀟灑恣意的身影。

她穿著略顯沈悶單調的宦官服飾,可卻比驕陽還要耀眼。他好久好久沒有見到這樣耀眼的她。

顧珩恍惚中想起,原本她就是湖州城中最受人矚目的姑娘,她出去踏一次青,都有無數的年少公子會來和她“偶遇”。

她那時常常會笑得這樣明亮開心,讓他根本移不開眼。她是從什麽時候不再這樣笑了?是了,是再見到他後。

是他自私地把她鎖在宮墻中,磨滅了她的光芒。

-------------------------------------

自從南山營回來後顧珩就一直興致不高的樣子,甚至不怎麽纏著燕梨說話了。

奇怪的是,他明明心情不好,數值卻不升反降。燕梨揪住他問道:“你這幾日怎麽了?”

顧珩抿了抿唇,突然沒頭沒尾地問道:“阿姐,你恨我嗎?”

燕梨皺眉:“說人話。”

他自顧自地:“雖然你沒有怎麽反抗,但你還是很不喜歡被關在宮中吧。”

“別說廢話。”燕梨冷冷地。

顧珩苦笑一聲,一手蓋住眼睛:“阿姐,我發現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這麽多年我一直在怨你,可那天我看著你,看著你騎馬的時候那樣飛揚明快。我突然就發現自己其實根本沒有資格怨你。你本來就沒有義務一生一世陪著我,是我把自己的妄想當成了現實。阿姐,你後悔了吧,後悔撿回來了一個恩將仇報的白眼狼。”

“不是你對不起我,是我自己一直不肯放過自己。”

他放下手,眼圈紅紅地看著她:“阿姐,其實我這些時候來一直都在傷害你對不對?我無理又任性,是你一直在包容我。”

燕梨怔住,這是她第一次,這麽清晰地在他身上看到七年前的影子。

“阿姐,”顧珩渾身顫抖著,牙齒咬破了口腔,鮮血立刻蔓延出來,可他卻感覺不到疼一樣,“你要是,你要是不願意,你就離,離......”

他猶如被千刀萬剮,嘴巴張合幾次,卻怎麽也說不出那個字眼,眼淚不受控制地簌簌而下,他猛地低頭,不敢再看她。

哪怕在說出這句話的前一刻,顧珩也想不到他竟然有一天會想要放燕梨走。

他明明早就決定了,不管用怎樣卑劣的方法也要留下她。他把她關在長信宮,一邊強迫她,一邊裝可憐博取她的同情。他做了這麽多連自己都不齒的事,就是為了留住她。

可他剛剛竟然說要放她走。

顧珩幾乎是立刻就後悔了。他不敢反悔,可手卻不自覺地死死拽住了她的袖子。

燕梨低頭看著拽緊她袖子的那只手,他力氣用得極大,手背上青筋暴起,指骨泛白,分明是一副極不舍得的樣子。

“傻瓜。”燕梨嘆了口氣,“我說我是為你回來的,你怎麽不信呢?”

顧珩猛地擡起頭,不敢置信地望著她,巨大的驚喜淹沒了他,他結結巴巴道:“真,真的嗎?”

他恍若夢中:“我不是在做夢吧?”

燕梨狠狠掐他一把:“你覺得呢?”

顧珩傻笑一聲,撲上來就緊緊抱住了她,他腦袋在她頸窩使勁蹭:“阿姐,阿姐你以後不要再離開我了好不好?”

他說完像是也不敢聽她的回答,並不給她說話的機會,急急忙忙地接上下一句:“七年前那次,你真的嚇死我了。”

他聲音悶悶的:“有一段時間,我甚至以為你不在了。”我差一點就要隨你而去了。

燕梨有些愧疚:“我不是給你留信了嗎?”

“還說呢!”說起那封信顧珩更是不滿,一下子就委屈得不行,“信裏一共也沒幾句話,還專門提了句要我最好能照顧一下顧子修!”

燕梨:“......”

她幹咳了兩聲,無奈道:“人家當初冒著生命危險假造官印守衛湖州,而且這事是我把他拉下水的,我找你照顧他一下不也是應該的嘛。”

“你還讓我姓顧,”他小聲道,“不會是因為他姓顧吧?”

燕梨驚呆了,她簡直搞不清楚顧珩的腦回路。

“想什麽呢你?”她一把推開還賴在她身上黏黏糊糊的顧珩,“這跟他有什麽關系?”

“那你為什麽不賜我姓燕?”顧珩現在想起這件事還是滿腹委屈,“按理說主人為奴隸賜姓,最好的不就是賜本姓嗎?”

燕梨張口結舌,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

她雖然知道這個道理,但她畢竟不是生長在這個時代的人,把自己的姓當成一種恩賜賞給別人......總讓她有一種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的羞恥感。

誰能想到顧珩居然還真想要這個“恩賜”!

這話有些沒法接,燕梨避而不談:“你的意思是我現在不用被禁足了唄?”

顧珩不大好意思地“嗯”了一聲。

“那我要去鎮國公府。”燕梨舊事重提。

顧珩臉垮了一下,顯然極不願意她出宮,但大話已經放出去,他只得同意了。

“還有......”燕梨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你信任那個牧陽澤嗎?”

“他怎麽了?”

燕梨現在並未找到牧陽澤要謀反的證據,只能先給他潑潑臟水,試試看能不能降低他在顧珩這裏的信任值:“我總覺得他不對勁。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知道我是誰一樣,可是他沒有理由見過我不是嗎?”

“這樣嗎?”顧珩眼神閃爍了一下,“阿姐放心,我會留意他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