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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雞蛋風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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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聰本來就低著頭,冷不丁腦門被砸,然後一涼,他吃驚的擡起頭來。蛋清裹著蛋黃就順著眼鼻流淌了下來,掉在了地上,黃橙橙的蛋黃也被瞬間摔散。

大聰看著地上的雞蛋一動也不動,整個院子安靜異常。

然後,大聰擡起頭來, 眼神茫然的看向了大姐, 有一點蛋清流在了嘴邊,他伸出舌頭緊舔了幾下。

簫玉看著大聰的眼睛,心也要跟著碎了,她抄起剛才丟掉的棍子照著大蛋的屁股上就抽了一下,比不得剛才只是嚇唬大蛋的想法,這一下子是真的打。

大蛋“嗷嘮”一嗓子就蹦起來了,院子的瞬間平靜也被這一嗓子給打破,隨之而來的就是所有街坊們對大蛋的奮力指責。

大蛋他這次沒簫玉拉著,擡腳就往外跑,常氏一時護著擋著,簫玉被常氏攔腰抱住,一時沒跟上來。

院門口的人一看大蛋要跑,互相使了個眼色。

不管大蛋如何使勁兒往外鉆,就是過不去,出不來。

簫玉氣沖上頭,哪裏顧得給常氏留顏面,擡腳照著常氏的腳面就使勁跺了下去。

“啊呦疼啊!”

抱著簫玉腰身的蠻力胳膊倏然松開。

大蛋聽到他娘的嚎叫,忙看過來,眼看著簫玉齜牙咧嘴的揮著棍子沖他過來了。

他才是個十一歲的娃,平日裏又被餘氏和常氏慣著,哪裏見過這種陣勢?更別提身處其中了,腦子已然一片空白,呆站在原地,也忘了鉆人墻,突然感覺身下產生暖意,一股子黃湯順著褲腿印濕了一大片。

正在這時,堂屋東邊兒的院墻外響起了餘氏的聲音,依舊冷厲,只是幹癟中透著一絲無力。

“死丫頭你給我住手。”

聲音不大,但是簫玉聽見了,把棍子放了下來扔到了遠處地上。

“阿婆,今兒…”

“莫叫我阿婆,我可沒你這等狠絕的後輩兒,不就一個雞蛋嘛,就鬧的要打你弟,你已經把你爹給克死了,如今是要把你弟大蛋也要打死嗎?”

圍觀的街坊裏響起幾聲嘶嘶抽氣的聲音。

簫玉面對著餘氏沒有半分溫度的渾濁雙眼,面無表情,一字一句的回答:“我沒想打死大蛋。”

“阿婆,是大蛋罵我弟是傻子。”蘭子在陳氏身邊大聲說道。

蘭子離的近,感覺到她娘身子抖的厲害,小聲叫了下簫玉。

餘氏則是站在墻那邊墊高的木樁上居高臨下的冷冷看著簫玉,一臉的嫌惡,

“大蛋還小,他也沒錯。”

這是多好的糾正孩子認知的機會,被餘氏這輕飄飄的八個字給滅了。

簫玉突然一個字都不想和這個老太婆說了,她是長輩,當著這麽多人正面對著一個白發蒼蒼剛沒了兒子的老人,她下不去口,再說影響也不好。

她聽到蘭子叫她,看到陳氏越加蒼白的臉,感覺到了不妙,急急朝陳氏走去。

陳氏一把抓住簫玉的雙手,拼力穩住不停發抖的身子向著餘氏的方向邁近了兩步,眼淚似乎流幹了一樣,只用充滿血絲、發腫的眼睛不甘的瞪著餘氏,一字一頓的說道:

“娘,金玉這娃是受了多大的罪才熬過了這一關,您咋能說大柱是她克死的?她一個未出閣的女娃若是擔了這個名聲,她的後半輩子就毀了,她可是您的親孫女兒啊!”

餘氏從鼻孔裏重重的噴出一股氣,冷哼出聲,

“我哪敢有這樣的親孫女兒,大柱從家裏出來時身子沒有一點事兒,就拉著這個只能等死的孽障走了一圈兒就栽到了半路上,她爹死了,她卻活的好好的,咋不能說她克死了她爹?要不是她跳水,哪裏有這後面的事?名聲?哼!她還有名聲嗎?”

簫玉原只是覺得餘氏的毒舌只是針對簫家以外的人,沒想到,對著自己的親孫女兒也可以這般的陰毒,說出來的話簡直比用刀直接捅人還要命。

這是想要不認她這個孫女兒了,那還跟她客氣啥?

“娘,這次大柱出事您難道就沒有一點錯嗎?金玉失了知覺,要用您家院子裏的驢子去看大夫,您咋地都不同意,大柱楞是拉著板車緊趕了十多裏路,累死在了半路上,您卻把啥事兒都算在了金玉的頭上,這命硬克死人的名聲一旦傳出來,先不說金玉,那蘭子也…”

餘氏面色變得更加的陰沈,目光恨不得把陳氏的身上剜出一塊肉來,往年這大柱媳婦話都不敢大聲說,今兒竟然還敢當著街坊的面一再數落起她的不是來了。

她打斷了陳氏的話,用枯木般的手點著院子,

“我兒大柱剛沒了,你們就迫不及待的大魚大肉,就你們這家子人,除了大聰,個頂個的都是張口吃白食,可憐我家大柱辛辛苦苦出了多少汗,倒是給別人家養的,如今又被這個死丫頭給頂了命,我是造了多大的孽才攤上你們這幾個喪門星。”

“你閉嘴啊!”簫玉再也忍無可忍的沖著餘氏嘶吼了一聲。

她看著滿頭白發的餘氏,這個為老不尊的封建老太太,得是有多嚴重的思想病才能把親孫女看輕成這樣啊。

她昏迷後發生的事,若是沒人說,她還真不知道,此時聽了陳氏的話,她再也不想壓制肚裏竄上來的這把火。

等到吼完了,她就覺得自己錯了。

幹嘛要生氣?氣大傷身,忒不劃算。

於是,簫玉深吸一口氣,怒氣沖沖的一張小臉瞬間改變,她對著餘氏巧笑嫣然的說道:

“阿婆,您別和金玉一般見識,金玉大病一場,腦子還有些混沌,我覺得吧,您與其這樣對著我這個孽障和幾個喪門星實在不好,大大的不好,會傷您的身子,您還不如回您的屋多去問問您那菩薩,問菩薩何時會收了我,還有,您可得要求菩薩保佑您多活些年月,好親眼看看我們這幫子喪門星是如何在您眼前消失不見的。”

餘氏瞪大了渾濁的眼珠子,不可置信的看著簫玉,這還是以前那個唯唯諾諾,挨罵了只低頭不敢吭聲的孫女兒嗎?多少年了,還沒有誰敢這麽直白的頂撞她,何況,還是個後輩女娃,還是她簫家的孫子輩兒,竟然敢這麽陰陽怪氣的和她說話。

猛然,她閉著眼睛尖厲著嗓子,說話的聲音都變了,

“大蛋他娘,你是死的嗎?還不快拉著大蛋出來這個晦氣的地方!快把二柱給我找來,我要砌墻,越高越好,以後你們除了大聰,誰也不許給我踏進東院,別把我也給沖死了。”

她的話字字如刀,陳氏渾身發抖,終於,再也撐不住了,眼睛一閉,向後倒去。

從人群裏擠進來一個個頭高高身形肥碩的婦人,幫著簫玉把陳氏抱扶進了屋子。

黃氏也從人前走了過來,剛才她就想進來,可看著餘氏的那張臉,她楞是沒敢邁步,如今看著柳氏來了,才敢挪步。

看到餘氏從墻外消失了,才有人弱弱的開腔了。

還是那個馬傻頭,他指著廚房門口泡在水桶裏的嫩樹葉子憤懣的對其他人說道:

“大柱家的幾張嘴吃飯,這連樹葉子都吃上了,就連咱們村的荒年誰也不願意吃這個呀, 憑啥不能吃魚了?難不成等著一家子人餓死不成?”

說的人群裏幾個上了幾歲經過事兒的婆子都抹著老淚,老漢們皺著眉心直搖頭。

這場因為一個雞蛋引起的風波隨著陳氏的暈倒而結束。

東間屋內。

簫玉給陳氏掐了人中,已經醒了過來。

看陳氏悠悠醒來,蘭子端來一碗熱水,簫玉接過來放到陳氏的嘴邊,陳氏哪裏喝得下,也顧不得柳氏和黃氏在場,袖子一擋臉失聲大哭了起來。

這下子黃氏也不勸了,只紅著一雙老眼陪著陳氏,濁淚橫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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