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迷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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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令儀在周一入境,下午到了P城。

Peony看似兢兢業業要隨行,尹令儀看著她把票都定好,也沒說一句話。臨出門時候尹令儀才突然發作,把Peony鎖在了屋子裏,迅速換了車,自己一個人直奔機場。自己出了境。

別看他尹令儀一向不愛動彈,可一旦動起來,十個拿著繩子的Peony也沒有辦法。

他在三人都還能齊聚空庭的時候,也曾商議過見面事宜。但每每有交集可能便被各種巧合和不巧所阻止,因而彼時他們都已經懷疑各自身邊有監視者。

為了不打草驚蛇,除了張鸞沒有太大變化外,葉維則與尹令儀都表現得越發孤僻,盡可能減少參加交流和項目交互的次數,甚至刻意展示出對業界漠不關心的姿態。

他們真正的模樣,都保留在了空庭。

三把高背椅,三個孤獨的靈魂。

他們堅信這世界上還存在著其他相似的人,也堅信著這後面有他們難以觸及的規則。但知難不退,亦是他們三人共同的特征之一。

直到後來,葉維則不在了。

然而隨後張鸞失去聯系,竟然是前腳後腳的事,尹令儀嗅到這其中的聯系,卻被張家這個龐然大物擋住了視線。

尹令儀留意過張家的動向,甚至將兩個最得力的交涉人遣往P城表達出合作的意向。然而張家,對突然損失張鸞那麽一位族中年輕才俊,竟然表現得十分麻木,幾乎沒有動靜。

與其說是漠不關心,不如說是在企圖掩飾這件事。

尹令儀簡直不敢相信。

他認識張鸞的時候,張鸞已經是那個樹大根深的家族企業的最年輕一代實權者之一,是誰能悄無聲息取代這個人?還是,連張鸞的消失,都是被默許的?

太多疑問,讓尹令儀在這幾年裏一點點攀上焦躁的高峰。

當然,這次突然的拜訪是沒有事先招呼也沒有自報家門的。尹令儀從來不懂什麽叫禮貌,到門口能給你敲個門,是最大的敬意了。

尹令儀在張家公館高墻外當當當磕了幾下鐵柵門,發現並沒有保安,於是伸手進去將電子門禁一拳砸碎了,頓時警鈴大作。

管家跑出來檢查門鎖,被敲暈擺在造型樹籬後面。幹了這些的尹令儀自我感覺良好,比以前溫柔得多,不算冒犯了張鸞家裏人,於是整整身上胡亂穿的舊西裝,沿公館前庭的樹蔭溜達著進去了。

張家且不論遠親旁系,直系三代同堂都未分家,住在一棟宅邸裏面,很覆古的做法。尹令儀到正門前戳了兩次對講屏幕,沒人接起來,於是轉過到建築物側面,用耳釘劃窗玻璃,一劃一個大圓,握拳一扣,將玻璃卸下一個大洞。

被割下去的玻璃向屋內掉落,尹令儀反應敏捷,胳膊一探就把那玻璃拎在手上,然後攀著圓洞進了屋去,想想還回頭將手裏的大圓拼了回去,拉上窗簾遮住了。

尹令儀貼墻站著,戴好耳釘。別看他穿得不修邊幅,耳釘卻是真鉆。這只耳釘與他戴著的戒指是一套,取下來卸掉耳針,帶著底座的鉆石可以正好嵌入戒指上鏤空的地方,關鍵時刻這一拳能夠致命。

他的危機感,從不為外人道。

尹令儀四下看,將有可能隱藏監控攝像的地方看了一遍,找到4個。他順著攝像頭角度,計算了一下交錯的視野,發現自己沒法在完全不進入監控角度的情況下穿過這條走廊。

於是他回想了一下外宅邸之外估算過的這棟建築的占地面積,計算了一下接著自己猛砸房間的話,保全人員趕過來的時間差,夠不夠自己趁著所有人註意力被吸引,幹點別的。

沒等他想好,走廊那頭出現了一個穿著洋裝的女孩,女孩目瞪口呆地看著貼在墻角的尹令儀。

女孩看起來不像是立刻要大叫的樣子,但尹令儀還是閃電一樣來到了她的面前,將她嘴巴一捂,雙手反剪,帶離了走廊,進入另一個死角。

現在尹令儀只能祈禱,他剛才的動作足夠快,監控室的保全對著許多屏幕,遺漏了這只有兩秒的畫面。

事實證明張家大宅應該是許久沒有過問題了,尹令儀挾持著女孩,安靜地等待了一陣子,沒有任何保全人員被驚動的征兆。

尹令儀從自己手裏捏著的關節判斷了一下,這要麽是個非常嬌小的女性,要麽就是非常年輕,甚至未成年的少女。他在腦子裏迅速過了一遍張家在公開場合露面過的家庭成員,和張鸞過去與他提起過的人,迅速排除掉不符合的對象;又大致看了一眼女孩的穿著,排除掉宅內勤務或者來客。

剩下的符合條件的對象,其實範圍已經非常窄了。

而穿得像擺設品一樣華麗的女孩在尹令儀手裏並沒在掙紮,似乎也在觀察他。

尹令儀直接問了:“張鸞兩個妹妹,重明畢方你是哪個?叫的話,你大哥立刻少一個妹妹。”

女孩在尹令儀松開手掌後確實沒叫嚷,甚至沒有太過驚慌的反應,而是鎮定地回答:“我排行二,張重明。尹先生,我大哥他說過你會來的。”

這倒是完全出乎尹令儀的意料,但他仍然緊緊鉗制著張重明:“……張鸞,是怎麽和你提到我?”

“他沒辦法親自等到你來這裏了。”重明道,“而我是可以相信的人。尹先生先跟我來吧,你得去見我大哥。”

尹令儀思考了一陣,說:“好。”

“現在,抱我起來。”重明朝尹令儀伸出手,指點尹令儀用一個抱小孩的姿勢將她抱起來放在臂彎裏。重明層層疊疊的裙子像盛開的積雨雲,一旦抱起來就如同抱著一朵巨大的重瓣花。重明撲在尹令儀肩上,尹令儀整個上半身幾乎被那些柔軟的紗和蕾絲吞沒了。

“拍我的背,慢慢走過走廊,上四樓,南面第一個房間。密碼是****,在進去之前,都不要改變動作。”重明低低地道。

她說話的口吻與形象不大符合,尹令儀產生了些輕微的違和感。張鸞提過自己有兩個妹妹,雖然沒有具體描述,但尹令儀以張鸞的敘述的方式判斷,兩個妹妹再小,現在也應該至少是成年人了。

但此刻他抱著排行二的重明,只覺得衣物的重量很可能就占了一半。

張重明比看上去的更小,太小,太小了。

尹令儀假裝自己真是一個抱著大小姐的傭人,不緊不慢從監視器之下走了過去,靠著手中重明的身體遮住臉孔,他最後還是忍不住:“我冒昧地問一句,你幾歲?”

“28歲。”重明道,“但在公開的地方,我是老三畢方,今年11歲。”

尹令儀呵了一聲,立刻就明白了其中關竅。

張家這麽大的家族財閥,風吹草動在上流社會之中都有蛛絲馬跡可循。尹令儀雖然不關心時事,與葉維則、張鸞有關的事,還是保持著敏感的。

張家十幾代,代代都是女性掌家。這一輩也不例外,直系的長女“張重明”從二十歲開始就頻頻在公眾視野裏露面,儼然下一代主人。尹令儀在雜志專訪上看到過她,那時的“張重明”確實約摸二十幾歲,個子高挑,面容冷艷。

“財經節目,報紙雜志,公司年會,店慶典禮,露面開會剪彩讓人采訪拍照的那個張重明,才是真正的老三畢方。”重明連說話的聲音都不是很像成年人,她繼續道,“其實每代掌家都是替身露面,替身從旁系挑選形象好且有演講天賦的女孩,記名到本家從小栽培。但我才是確實的決策人。”

“明白了,如果你有兄弟,就會成為輔佐你的實權人,比如張鸞?”尹令儀道,“有意思。”

“對。因為本家的長女都像我一樣‘特別’,壽命亦不會太長。”重明點點頭,“如果我死了,張鸞的後代就會接任我的位置。”

尹令儀心裏頓了一下,還是問出來:“所以張鸞呢?”

“這你得親自去看看。”重明道,“我不知道你對我家內部的信息了解多少,不過,我大哥張鸞不是失蹤,而是被槍殺未遂,這你知道麽?”

尹令儀還真不知道。他瞇起眼睛,看了一眼手裏大玩偶一樣的女孩:“你告訴我的,是不是太多了?”

“因為我只相信我大哥。他說尹先生多疑,且不會對外說不該說的話。”張重明由著尹令儀抱進了四樓南面的房間,讓他將自己放下,然後往大得嚇人的床上一爬,招手叫尹令儀:“你那件見了鬼的外套脫了,鞋子也脫了,站到旁邊去。”

尹令儀脫外套的時候重明在帶著絲絨墊子的床頭按了半天,整張床便向旁邊移動,露出一面上開的小門來。

張重明蹲在門邊輸入密碼,先爬了進去,尹令儀隨後,並且因為身材高大遇到了一定的困難。

上開門的梯子收起來,他們所在之處是一間不大的內置電梯。

電梯向下降去的時候,重明站在尹令儀旁邊,只到他腰間,用童聲一樣的嗓音道:“在槍殺發生之前兩年,我大哥就曾和我提起過,他覺得自己被監視了。而懷疑的對象,是三妹妹畢方。我原先是不當真的,甚至覺得大哥壓力過度,給他請了好醫生。”

“大哥顯得很抗拒,而且越來越暴躁。當然,對著我的時候並不是這樣的。他在家裏的人緣慢慢變得差,別人都對他敬而遠之,包括我在別人面前也這麽做。”

“但是畢方在那個時候就顯得很奇怪了。她是個有傲氣的人,然而當所有人都不願意親近大哥的那兩年,她反而特別能放下架子,比誰都更努力地留在大哥身邊。不論大哥怎樣變本加厲,她都只會退讓。好像‘在張鸞近處’才是最重要的一樣。”

尹令儀沒接話,只是皺起眉頭。

畢方的反應,像誰呢?

不就是牡丹麽。

“不過畢方現在還沒有醒來,對外宣稱去度假了。”重明繼續陳述,“就在我大哥張鸞被人槍擊的那天,作為我的替身畢方的副手,正要參加一個商洽會,他們坐在同一輛車後座。”

“兇手在車子減速的時候,開車追平,從行駛著的車後窗裏直接向我大哥射擊。”

“根據幸存的司機的證詞,是畢方撲倒我大哥,替他挨了開頭較為致命的幾槍。雖然說畢方來到本家收到的作為‘替身’的教養,就包括這樣的準備,但不是對著張鸞,是對我。”

“我趕到的時候,畢方已經在搶救。大哥還有一些意識,他最後告訴我的話是:畢方認識兇手。”

“槍擊他們的人戴著墨鏡,但降下車窗的時候我大哥還未看到對方舉槍,畢方就立刻將他撲倒在座位上了。”

“畢方絕對知道那個人,是來殺死我大哥的。”

尹令儀不置一詞。

張鸞留給他的信息,竟和他所懷疑的幾乎如出一轍。

其一是在他們身邊的監視人。

其二是葉維則之死絕非意外。

其三是監視人知道當他們觸犯“規則”的時候會被“懲罰”。

規則是什麽呢?

與同類接觸、探尋關於監視的原因、脫離掌控?

懲罰又有哪些呢?

被約束、被變相監禁、以及被消滅?

到底是什麽使得他們這樣的人如此特別?

他們不過是幾個隨心所欲的求知之人。

電梯停了下來,滑門開啟後,是一間稱不上太整齊但絕對寬敞的私人工作室,張重方對墻上的保險櫃一指:“這個櫃子,是我大哥留給你的東西,我沒有密碼,但大哥說你知道的。”

尹令儀點點頭。當初他和張鸞、葉維則三人共同研究的資料,存儲口令都是用同一個,那就是三個人的生日數字倒序。因為三人從未在現實中見面,旁人絕對無從猜測這個密碼。

打開保險櫃,才發現保險櫃並不是一只櫃子,而是另一個秘密隔間的門,狹窄通道裏還垂著隔溫簾。尹令儀單手挑起簾子,向內望,面無表情地沈默了很久,最終才回頭問等在外面的張重明:“這是張鸞?”

“我沒說大哥還活著吧。”重明看著尹令儀,道,“只是也沒說他死了。”

尹令儀只是點了頭,再無其它表示。他躬身要進入隔間的時候,重明扯了他的袖子,說:“我大哥交給你了,你要對他好。”

尹令儀從她手裏抽回袖子,頭也不回地答道:“他便是我。”

兩個小時候,被弄暈在門口的管家醒了來,帶著幾個配槍的保鏢緊張地導出查看,至張重明門前時,猶豫了好一陣才小心翼翼敲過門,再三說明原因,最後打開一條縫。只見張重明穿著法式睡袍娃娃一樣齊整地睡在大床上,見管家探進來的頭,慢吞吞地道:“幹什麽?這麽吵,都消停點,我睡不著。”

管家見狀,仔細掩上門,用眼神訓斥了幾個腳步重的保鏢,離開了這條走廊。

他們自然什麽也沒有搜到。

夜幕降臨之後,尹令儀換了一身家政人員的衣服,拿著張重明給的門卡,堂而皇之帶著一個半人高的保險櫃,開車離開了張家大宅。

自此,張鸞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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