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五點多六點，霞光從東邊的黑暗縫隙間探出腦袋的時候，周起顏被吵醒了。

——被鈴鈴的手機提示音吵醒的。

緣見的信息提示音很獨特，是風鈴被風吹過時發出的鈴鈴聲。

如果是文字消息，那就是一條新來信一聲響；如果是語音或視頻邀請，那就是風鈴被長風吹過時、發出的一連串叮鈴叮鈴聲。

周起顏對這聲音再熟悉不過，一聽就知道是錢衷一又給他來信了。立馬來了精神，起身找手機查看。

鐘：昨天又忘記說晚安了，加班加著加著就沒想起來有這回事，抱歉。

鐘：轉眼都這個時間了，再在公司坐一會兒我就順道去市場買東西，買完回家補覺。

鐘：方醫生說你還是有點貧血，所以要多喝雞湯補血。今天給你燉松茸雞湯，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鐘：唉，希望你今天心情能好點，這樣我也就不會太難受了。

鐘：下午見。

錢衷一和以往一樣，自顧自地說完了想說的話。

周起顏還迷糊著，正要起身開燈仔細再看一遍錢衷一的來信時，就誤點到了屏幕。

他嚇得當場就清醒了，心想完了完了，偷挖錢衷一秘密樹洞的事情要曝光了！

但慶幸的是，新版緣見對聊天面板做了很多改動，大大降低了誤觸按鈕的幾率。

——可能是錢總親身體驗過、所以有感而發吧，不少功能都變得比以前人性化了。

周起顏原本還想睡會兒的，這下來了精神、睡不著了，在床上左滾右滾地想了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一直賴床賴到七點多鐘，才終於起床拾騰自己。

他沒想打草驚蛇，所以沒將挖到樹洞的事情跟任何人說——包括要好的感導師方之遙。

他就靜靜地等待時機，等著下午錢衷一給他送燉湯來。

恰好，方周夫夫二人今天要帶牛油果寶寶出門體檢，所以兩人今天都不在家，至少要到晚飯的時候才會回來。

周起顏不動聲色，想著這下好了，表演的時候來了。

下午四點多，錢衷一帶著松茸雞湯在周家樓下出現。

你錢總還是你錢總，雖然通宵工作了一晚、敲代碼敲得人快傻掉，但回家補它兩小時覺，沐浴洗漱完衣服一換、油頭一梳，還是那個身家千萬的Alpha好漢。

下車前，錢衷一還仔細檢查了儀表，往兩只眼睛裏滴了眼藥水，心想可別讓寶貝前妻又看出憔悴來。

提著雞湯，錢衷一摁響了周家外院的門鈴，等著傭人來開門，卻沒想到——這次來開門的居然是周起顏本人！

錢衷一錯愕，問道：“沒其他傭人在嗎？怎麽讓你自己來開門了？”

“我知道你要來，就提前在院子裏等著了。”

周起顏說著，將錢衷一渾身打量了一遍，心想這人可真行啊，忍著不爽通宵工作了一晚，隔天還能沒事人似地照常來送湯。

不愧是你，錢大總裁。

“你可以在裏邊等著的。”

錢衷一不太明白周起顏的意思，心道我之前來過這麽多回了，也沒見你特地在院子裏等我啊？今天這是怎麽了？

“怎麽感覺你家今天這麽安靜？出什麽事了嗎？”

周起顏將燉湯交給傭人，讓傭人拿到後廚裏去，自己則繼續在院子裏站著，沒打算往屋裏去。

“他們今天帶果果去體檢了，家裏除了我之外只有家傭在。

“果果不在家，我連小崽子都沒得玩，只能在院子裏沒事找事幹咯。”

“這樣啊……”錢衷一抓抓腦後的頭發，看了看小花園裏輕輕搖蕩的搖椅，“要不、我陪你在這裏聊會兒天？”

周起顏笑了笑，故意道：“你不是要忙工作嗎？明明昨天都暗示你一起吃晚餐了，結果你還是回公司加班。”

“我——”

錢衷一正要解釋，隨後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瞪大眼睛。

“什麽意思？——你昨晚是在暗示我一起吃晚飯嗎？”

錢衷一覺得自己最近是真的忙傻了——居然現在才反應過來那是暗示！

所以昨天周起顏的妝、確確實實是為了他才化的！

錢衷一那個悔恨啊！張大嘴巴楞了好一會兒後，才慫慫地開口試探。

“那、我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今晚我們可以一起吃晚餐嗎？”

“來不及了。”周起顏無辜攤手，“這天下哪有後悔藥吃的？機會呀，是留給有準備的聰明人的。”

錢衷一知道寶貝前妻這是在罵自己笨呢——他確實是笨，連那麽明白的暗示都沒有聽懂！

“對、對不起。”錢衷一刮刮鼻子，下意識地道歉，“我昨天腦抽了，沒聽明白你的暗示。下次——下次我一定會聰明一點的！

“要是我還是這麽犯蠢，你就直接說、直接罵我！”

周起顏哼哼一聲，傲嬌道：“那就要看我心情啦。

“不如這樣吧？正好我在家裏沒事幹，你帶我兜兜風？”

錢衷一：“啊？”

“你不樂意啊？”周起顏嘆了口氣，“那算咯，我繼續在家裏悶著吧。再過一會兒，遙遙他們也該回來了。”

“我樂意！”錢衷一連忙改口答應，“我當然樂意！我車子就停在門口，現在就可以走。

“就是……你要不要換身衣服什麽的？我、我在這裏等你。”

寶貝前妻突然來這麽一招，錢衷一感到防不勝防，心裏開心的同時也非常慌張。

一是他拿捏不準周起顏的意思，不知道周起顏提這樣的要求是為了什麽？二是，他沒提前做好準備，想支開周起顏一會兒，查一查周邊路況、再訂幾間風評不錯的餐廳當晚餐備選。

周起顏不給他這個機會，搖了搖頭徑直往外走。

“不用了，只是出去轉轉而已，穿家居服也沒什麽的吧？舒服一點就好啦。”

錢衷一楞了楞，快步跟上：“小心點，我給你開門！”

出了周家所在的高級別墅區後，需要等一個路口的紅綠燈才能轉彎匯入主道。等待的時間裏，周起顏在吃錢衷一車上的檸檬糖。

他撐著車窗托著腮，眼睛漫無目的地看向窗外的街景，嘴巴一動一動含著糖，似乎是在想些什麽心事。

錢衷一偷摸看了前妻幾眼，既不敢過多猜測，更不敢張口詢問。

他只隱隱約約地覺得，等下似乎是要發生什麽大事。至於是什麽事、是好是壞，他也說不準。

說不準的東西，錢衷一就會祈禱著不要發生。

他被之前的經驗嚇怕了，總覺得不會是好事。

“對了，那個地方還在嗎？”在錢衷一祈禱的時候，周起顏突然轉過頭來，問道。

錢衷一沒反應過來，反問：“哪個地方？”

周起顏指了一個方向，道：“我住過的那個地方。”

錢衷一這才反應過來，周起顏說的是他們曾經的婚房。

“在、在的。”他不知道為什麽周起顏突然問起這個，“怎麽，你想去那裏看看？”

“嗯。”周起顏點點頭，“和你離婚、從那裏走出來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去過那周邊了。

“我有些好奇那邊有沒有變樣，想回去看看。”

“那邊……”錢衷一遲疑了一下，“那邊沒什麽變化，也沒有什麽好看的。”

“唔？”周起顏歪了歪腦袋，疑問道，“你這樣說，是不想帶我去看嗎？”

“也不是……”錢衷一輕嘆了口氣，“走吧，我帶你過去。”

錢衷一輕車熟路，一路開進周起顏住過的那座小區、來到舊婚房門前。

房子還是那個房子，外觀沒有任何變化。

三四個月過去，這裏並沒有如周起顏想象那邊、外墻上布滿蜘蛛網，小花園裏雜草亂生。

這裏還維持著他離開時的模樣，外表幹凈整潔、新得像是從未有人住過。

站在這棟房子的面前時，周起顏有些恍惚，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去年年末，他帶著一車的行李、懷揣著期望，天真懵懂地踏進這棟房子的門。

“這裏真是什麽變化都沒有誒。”

下午的日光漸漸傾斜，照印在臉上有些刺眼，周起顏用手擋著光，對著房子感慨道。

“隔壁的外墻好像重新粉刷過了？但、這裏還是和之前我走時一樣，沒有任何變化。”

錢衷一上前一步為周起顏開鐵門上的鎖，低著頭應了聲：“嗯。”

“我還有些擔心你會把這裏賣掉的，”錢衷一拉開鐵門，周起顏跟在他身後一起進去，左顧右盼地同時，不忘感嘆，“沒想到你留著了，還一直打理得挺好。”

“也沒有。”錢衷一苦笑了一聲，用另一把鑰匙打開了裏屋的門，“我……想過要賣的，只是最終還是沒舍得。”

屋子裏，所有的櫥櫃桌椅等家具，都被用防塵白布改了起來，進去就能看見一片白白茫茫，看著很是淒清。

這個房子還是像以前那樣，沒有人情味、新得像是沒有人住過那般。

但也有不一樣的地方是，這裏似乎比周起顏印象裏的那個地方更有溫度一些？——可能是熟悉感，也可能是這個房子裏多少還殘留著他生活過的氣息。

這裏也比以前要更幹凈整潔一些。

“你一直有叫人來收拾、維護這裏嗎？”帶著好奇心，周起顏上樓，去找他曾經住過的那個主臥大房間。

錢衷一跟在他身後，點頭應答：“最最開始時，是因為想賣，所以找人過來整理了物品、估價。

“後來是……知道了你是小祈，舍不得賣，就想方設法地讓這個地方保持原樣。”

“那我的房間呢？”

周起顏打開臥房的門，裏面連白布都沒有蓋，一切一切都還維持著他走時的模樣。

“真的誒，真的還是原來的樣子！”

他興沖沖地走過去，大大方方地往床上一趟，側著身子右睡，將右手枕在頭下，舉起左手朝錢衷一揮揮。

“你看，我以前就是這樣躺在床上、和你聊天的。

“這麽大一張床我只睡三分之一，所以我每天晚上都覺得很冷。

“一直到和你確認網戀關系、我有了暖手寶，我才覺得自己身上沒那麽冷、冬天沒那麽難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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