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077 春闈之前,他不想監國,不想與……

關燈
建寧帝行至勤政殿大門前, 舉目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微瞇的眼眸布滿了滄桑。

半晌,他轉身折回去, 靴子踏過地面發出的聲響逐漸放大, 一聲一聲,像驚雷敲在一眾朝臣心頭。

勤政殿內如數九寒冬裏開窗敞門一般, 冷得讓人止不住發顫。

“你們不說,那便好好看看。”建寧帝坐回龍椅, 拿起書案上厚厚的折子, 原本平緩的嗓音陡然裹上火氣, “看看大梁的王公貴胄, 肱股之臣們這些年都做了什麽!”

話音落地,他手中的折子也丟了出去, 落到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一眾朝臣驚得抖了抖,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左相抹了把汗,顫巍巍撿起地上的折子打開。

看到折子裏的內容, 他臉上的血色霎時褪盡,額上的汗水泉湧一般往外冒。

“念!”建寧帝垂下眼眸, 居高臨下地看著左相, 身上的殺伐之氣盡顯。

“臣遵旨。”左相又又擦了把汗, 哆嗦出聲, “定安十六年, 燕王指使身邊的總管搶奪糧商的鋪子, 殘害百姓三人。次年, 夥同已故的前戶部尚書、已告老還鄉的京兆尹府尹劉尚全,禁止糧商買賣糧食並將人打傷趕出上京,爾後侵占上京一地的米糧鋪子, 共一百零二間……”

一條條罪狀,牽涉了誰,從中花了多少銀子,得了什麽好處,事無巨細列的清清楚楚。

左相用了三刻鐘,念得口幹舌燥才總算念完。

擡起頭的剎那,他像是被抽空了力氣,險些站立不穩。

勤政殿陷入死寂。

跪在地上的司徒宸眼神空洞,面上卻浮著嘲諷的笑。棋差一著,他眼看著就要成事,誰知卻一敗塗地,連自己的子嗣都保不住。

好在他也沒輸的太徹底。

二皇兄若是不抓他便還有兩年可活,如今可說不定。

“臣不服!”都察院右禦史雙手撐著地,哆嗦擡頭,“這殿上站著的人,哪一個敢拍著胸膛說,沒拿過屬下送的禮,沒為了人情通融過!臣為大梁鞠躬盡瘁三十年,問心無愧!”

“好一個問心無愧!”建寧帝拿起書案上的鎮紙,重重拍下,“三十年間,愛卿族中總共一百三十三人受你照拂,收受各地官員賄賂合銀三十萬兩,你若有愧,那些兩袖清風的官員,豈不是該以死謝罪!”

都察院右禦史抖了下,匍匐下去,汗水瞬間打濕後背。

其餘想要為自己辯駁的官員也都瑟瑟發抖。

“朕繼位之初,西北是大梁心頭之患。朕平了西北之亂,漠北又舉兵進犯,朕擊退漠北大軍令其向我大梁稱臣!十八年,大梁的國庫從年餘不足十萬兩,到百萬兩,卻養肥了你們這群碩鼠!”建寧帝手中的鎮紙再度砸到書案上,“朕的兄弟,朕的皇子,還有你們這些臣子,都在幹著竊國的勾當!”

司徒聿瞥見燕王叔臉上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擡起頭,憂心地看著龍椅上的父皇。

他如今毒入肺腑,不宜動怒。

“於愛卿說的好啊,這殿上站著的人也不幹凈,你們都沒錯,錯的是朕!朕不該施以仁政,以至你們都不把朕放在眼裏,不把大梁放在眼裏!蠻夷國中動亂才幾年,你們便野心勃勃想稱王!”建寧帝放下鎮紙,用力咽下湧上喉頭的腥甜,厲聲道,“燕王謀逆罪證確鑿,按律淩遲,明日行刑。一幹從犯,秋後問斬誅九族!可有異議!”

殿上無人敢出聲。

赤羽衛湧進勤政殿,都察院的官差跟後,將跪了一地的臣子押走。

“留下的人,都給朕好好反省自己犯了什麽罪!何時想明白了,何時離開勤政殿!”建寧帝站起身來,袖袍一甩,大步走出勤政殿。

司徒聿跟上去,發覺父皇出了勤政殿腳步明顯不穩,心底一慌,快步追了上去。

李來福回頭看了他一眼,趕緊讓開位置。

司徒聿攙起建寧帝的手,瞥見龍袍染血,喉頭霎時哽住。

“阿恒,這大梁的江山要交到你手上了,切記不可心軟,不可像爹爹這般仁慈。”建寧帝擦去嘴角的血跡,幽幽囑咐,“便是最親的人,也要有所防備,不可重蹈覆轍。”

他明知母後意圖染指前朝,知曉她渴望權力,卻狠不下心將她送出皇城,以至讓她有了給自己下毒的機會。

小九從西北回來後犯傻,他也曾疑心,事後不僅不追查還心疼可憐他,讓他成長成了一匹吃人的狼。

朝臣貪腐,最錯的人便是他。

若能防微杜漸,他們何至於大膽如斯。

“阿恒明白。”司徒聿壓下翻湧心頭的難過,低聲回話,“父皇放心,大梁的江山不會落得跟蠻夷一般的結局,亦不會被漠北侵吞。”

“這些年,你一直默默無聞,爹爹原想若你真的無治國之才,便給你封地讓你早早去封地安然度過一生。”建寧帝長長嘆氣,棱角分明的儒雅面容,透出無法掩飾的疲憊和蒼老,“朕不讓你早早觀政,只是希望你不被你兩個皇兄註意到。”

他最大的願望,便是讓老三平安,哪怕什麽都不出挑也不打緊。

只要老三好好的。

可惜,天不遂人願。

“阿恒未曾怨過爹爹。”司徒聿閉了閉眼,回想起上一世父親駕崩的一幕,心頭像壓了快巨石,沈得喘不上氣來。

他怨過的。

初初登基,滿朝文武把他當傻子一樣糊弄,各地的稅收不足原來的一半,出了問題上下沆瀣一氣死死瞞住。

他常常想,若父皇早些讓他觀政,早些籠絡支持自己的朝臣,興許不會走的那般艱難。

如今聽到父皇心聲,他才知並非是父皇不重視他,而是希望他能平安。

正是這份舐犢之情,讓他在繼位後無所顧忌,徹底除去朝中的老臣和其黨羽,才有了大梁後來十幾年的繁榮昌盛。

“你便是怨我也是應該的。”建寧帝輕咳了聲,嘴角又湧出一絲鮮紅,“爹爹的日子不多了,朝中能為你所用的人,竟一只手可數完。這是爹爹失職,爹爹愧對於你,愧對先祖。”

被小九收攏的那些臣子不是一點馬腳都沒露過,他想著慢慢來,一個一個把他們打下去,這才按兵不動。

誰知到頭來,害的是自己。

“爹爹無需擔憂這些,阿恒深知肩上所負的擔子有多重,只要是大梁的臣子便無可不可用之說。”司徒聿扶著他坐上肩輿,沈聲下令,“宣孫禦醫。”

“是。”李來福交代下去,憂心忡忡地看著司徒聿,“這已是聖上第三回 吐血。”

司徒聿抿著唇,暗暗咬緊了牙關。

怪不得方才在殿上,燕王叔會露出那樣一副笑容,他很清楚,父皇的身子撐不了多久。

“待你燕王叔的案子全部審定,你便開始監國。”建寧帝虛弱地靠著軟墊,艱澀開口,“雲姐兒野心不小,朕能給她鋪的路已經鋪了。可朕的時間不多,四年內,她若成事你倆便擇日完婚,若是不成……便殺了她或者讓她消失。”

賜婚的聖旨已擬好,禮部也已收入入冊。

另外一份遺詔,內容則是不準他們成婚,並且要治林青槐死罪。如今就放在陳德旺手裏,視情勢公布。

他時日無多,大梁的江山不能亂。

“父皇!”司徒聿震驚擡頭,“兒臣……”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肩輿上的建寧帝忽然向一側倒去,雙目慢慢闔上。

“李來福,快!送父皇會上陽宮!”司徒聿吩咐一聲,立即坐上另外一頂肩輿,催促宮人回上陽宮。

李來福急得直抹汗,眼眶也紅了一圈。

司徒聿偏過頭,一雙眼死死盯著身邊的父親,還帶著些許稚氣的俊美面容,浮起痛苦的神色。

這樣的要求若是針對別人,他可滿口答應。

唯獨林青槐不行。

他相信她會改變大梁千千萬的女子,相信她能以女子之身封侯拜相,再入勤政殿!

……

漠北迎親的隊伍經過一日跋涉,堪堪走了三百裏。

午時之前,隊伍進入曲巖縣驛館修整。

多蘭從馬上下去,接過婢女遞來的水囊,面沈似水地看著孟淑慧從烏力吉的馬車上來,抖著腿跪倒地上給烏力吉當馬凳。

她的兩個庶妹跟在烏力吉身後,惡狠狠踩著她瘦弱的背下了馬車,一左一右挽著烏力吉的胳膊,先進入驛館。

多蘭揚了揚眉,仰頭喝了口水,拎著水囊擡轉身走開。

這郡主還沒被馴服,不著急找她。

孟淑慧等著所有人都進了驛館,顫顫伸手抓住車轅撐起身子,雙眼空洞地看著地面。

烏力吉並未用力踩踏她的背,反倒是兩個庶妹,恨不得她死。

“不知這郡主如今還敢不敢,跟公主您擺架子。“婢女低聲輕笑,“堂堂榮國公府的嫡女,還是大梁的郡主,如今卻只能當庶妹的馬凳。”

“她並非皇室中人,一個封號罷了。大梁皇帝高興的話能封十個八個,不值錢。”多蘭回頭瞄了眼孟淑慧,冷笑輕嗤,“給庶妹當馬凳,那是她自己求來的。”

“我看那倆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燈,回去的路上倒是有樂子瞧了。”婢女的嗓音低下去,湊近她耳邊的輕聲說,“上京來消息。”

多蘭腳步頓了一下,繼續往前走,“有何可看的。”

狗搶骨頭罷了。

上京來的消息,怕是與燕王有關。

他被擒回上京已有月餘,此事早晚都要公開。建寧帝的仁善是建立在自己能夠掌控的基礎上,一旦事情失控,他會比他的父親更兇殘。

“奴婢知錯。”婢女埋頭認錯,嗓音隱隱發顫。

多蘭餘光掃她一眼,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緒。

縣府的驛館條件簡陋,便是特意收拾過,屋裏也有一股讓人作嘔的怪味。

多蘭打開窗戶,聽到隔壁傳來孟淑慧佯裝快活的聲音,絕美艷麗的面容慢慢覆上寒霜。

不管大梁還是漠北草原,嫡出的遠比庶出的受寵。

孟淑慧讓庶妹替嫁無可厚非,因此被庶妹報覆也理所當然,要麽受著要麽就跟她們爭寵。

哪怕只是最低等的女奴,也有希望成為真正的王妃不是。

孟淑慧久居皇城,說不定會知曉一些關於建寧帝的事,譬如——

那四十萬兩銀子,最有可能是被誰給換走的。此人用計換走烏力吉的狼牙令,還能讓烏力吉不起疑,可見仿制的水準之高。

也幸好有人比自己先行動,否則,現在死的人便是自己。

多蘭在窗前站了會,婢女領著提著熱水過來的小二,推門入內。

她站著沒動,兩只耳朵高高豎起來,試圖聽清孟淑慧跟烏力吉的對話。這禽獸對她起了疑心,一路上說話做事反倒不避著她,試圖讓她放松戒備。

“公主,水準備好了。”婢女關上門,走到她身後行禮,“大王下令,明日一早再啟程,奴婢已通知廚房一會送吃的上來。”

多蘭略略頷首,進了裏間脫去身上的衣裳,小心跨入浴捅。

“燕王確實已被大梁皇帝擒住,明日淩遲處死。”婢女取來帕子,仔細幫她將一頭秀發包起來,“他留在漠北的銀子,估計很難找到。”

“咱的人可有見到燕王?”多蘭舒服滑進水裏,勾人的眼眸微瞇,“他若死了,這筆銀子當真有可能永遠都找不到。”

燕王十分謹慎,雖讓母親管著漠北的所有暗樁,鐵礦和鐵器的生意卻從不允許她們插手。

她們所知曉的,也不過是每年七月,會有三十萬左右的銀子運出漠北送回大梁。

三月初,燕王忽然傳信漠北,要提前將銀子運回大梁。

母親意識到燕王在上京可能出了事,本想截下這筆銀子留給她們起事用,誰知裝在箱子裏的銀子都是假的。

負責運送銀子的人沒能留下活口,銀子到底在哪便成了謎團。

“他說會想辦法去見燕王,還說大梁太子身邊有一位神秘的高人,請公主務必留心。”婢女包好了她的發絲,拿起香囊打開,倒出裏邊的花瓣仔細給她擦洗身子。

高人?多蘭閉上眼,腦海裏倏然浮現林青槐的臉,太陽穴隱隱作痛。

難道那個高人是她?

在上京住了二十日,自己真沒瞧出來林青槐哪兒高明。她和上京城裏,那些被嬌慣壞了的紈絝並沒什麽不同,除了身份是女子。

多蘭琢磨一陣,緩緩睜開眼看向隔壁的方向,心裏有了計較。

孟淑慧得救,不過還要再等等。

……

燕王即將被淩遲處死的消息在上京迅速傳開,天風樓一樓坐滿了前來聽書的百姓,說書先生說道激動處,所有人都跟著一塊痛罵。

相比百姓的狂歡,官員和勳貴家中則陰雲密布,下人們閉緊了嘴巴半個字都不敢提。

一夜之間,朝中近二十位大員被罷免問罪,就連太後娘家也未能躲過去,誰能不怕。

林青槐拿著本書,舒舒服服躺在攬梅閣暖閣的搖椅上,一邊看一邊聽哥哥說今日早朝之事,神色淡然。

被罷免問罪的老臣,上一世可沒少給司徒聿使絆子。

眼下處理了更好,免得他們故技重施。

若是沒發現自己中毒,建寧帝不會如此粗暴地把所有從犯都挖出來,一個都不放過。他只會慢慢的把人解決掉,絲毫不會讓人懷疑,他手中的赤羽衛在監視官員。

上一世,司徒瑾死後一年多,建寧帝才將被他拉攏的朝臣處理幹凈。

林青槐垂下眼眸,想起司徒修出事後建寧帝吐血,結果一個月便駕崩之事,忽然很擔心司徒聿。

“你是在看書還在走神,臉上一會一個表情。”林青榕擡手敲她的腦門,“我說的你可都記住了?”

燕王謀逆,從犯將近五十人,從上京到地方牽扯其中的,大部分是五品以上的官員。聖上像是鐵了心,罷免這些人的官職,還要淩遲處死燕王。

這種時候靖遠侯府可不能出風頭。

他們侯府原就招恨,尤其是她開了書院後,勳貴裏就沒幾家不恨的。

“記住了,盡量不出風頭,便是出了風頭也不要搞出太大的陣仗來。”林青槐拉回思緒,笑瞇瞇坐直起來,“我每日做的事都是自己想做的,外人以為我在出風頭,我也沒法子呀。”

林青榕:“……”

就不該指望她會聽話,還是柔柔那個小丫頭比較乖。

“對了,爹爹今日是不是能回府用晚膳?”林青槐放下手裏的書冊,伸手拿了杯茶過來,仰頭灌下去。“不聽你啰嗦了,我去陪娘親。”

她今日去了半日書院,拿了賬本回來便未有離開暖閣,早上賀硯聲的母親好像來了一趟。

“隨便你。”林青榕搖搖頭,拿起她沒看完的《為政》第三冊 翻開,津津有味地看起來。

烏金西墜,燕回軒籠上一層淡淡的紅色,院中青翠的樹叢和羅漢竹,都好看得像是開了花。

林青槐穿過廡廊,遠遠往涼亭的方向看了眼,足尖一點施展功夫掠過去。

“幸好你娘親打小就被你外祖父嚇,練出來一身的膽,你方才那般過來,換個膽小的真要被你嚇死。”周靜擡手戳她的腦門,好氣又好笑,“跑我這來有事?”

她在太子跟前若也這般不穩重,自己倒是一點都不用擔心,她會嫁入皇室。

就女兒這德行,皇後見著了得氣得吃不下飯,別說賜婚了。

“安國公夫人一大早過來,總不會是過來陪你嗑瓜子吧。”林青槐伸手拿了塊糕點塞嘴裏,籠在霞光裏的面容掛著笑,嗓音含糊,“來同你說,我昨日在榮國公府的婚宴上,跟太子太過親熱?”

“你還知道自己跟他太過親熱呢。”周靜忍不住笑罵,“你娘我年輕那會可這麽厚的臉皮。”

安國公夫人確實是來傳話的,說城內那些世家出身的夫人,都看不慣女兒的做派,希望她能約束一二。

“我爹的臉皮也不薄,我這是把你倆的合起來繼承了,所以比較厚。”林青槐挺起胸膛,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還有我哥的那份,都在我這。”

周靜擡手又是一個暴栗敲過去,嬌嗔警告,“私底下你倆可親昵些,但不可過分,免得被人抓了把柄。”

“放心吧,我有分寸的。”林青槐揉了揉腦門,笑容愉悅,“說說,她又同你傳授什法子,讓我成為貴女。”

賀文君被管成那樣,她還是挺同情的。

得虧有個好哥哥,及時把她從家裏帶了出去,送到書院和紀問柳一道給學生們啟蒙。

“她說太子選妃要朝臣點頭的,各家夫人都還沒放棄,你若是也想爭太子妃之位,最好找個懂規矩的嬤嬤教導一番。”周靜放松往後一靠,眼底的不屑格外清晰,“她如今倒是不提讓你和硯聲議婚了,像是看上了安南侯府的二小姐。”

“那我可得謝謝她瞧不上我。”林青槐吞下嘴裏的糕點,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送下去。

昨日婚宴,她知道安南侯夫人,和那個所謂貴女出身的圈子裏的各家夫人,都在編排她。沒想到安國公夫人,竟被同化到如此地步,一大早上門惡心娘親。

又喝了杯茶,聽到外邊傳話,盧管事的身影也出現在視線裏。林青槐知道是父親回來了,旋即起身去迎他。

“今日這麽乖?”林丞臉上的疲憊未退,看到她,唇邊勉強彎起一抹笑,“你娘今日如何,害喜可嚴重?”

“還行,比昨日輕了些。”林青槐挽住他的臂彎,小聲打聽,“聖上的身體狀況如何?”

建寧帝不能動肝火,今日在勤政殿,那些自以為已經可以左右他的老臣,怕是不會爽快認罪。

“昏迷了幾個時辰,太子在宮裏陪著,我先回來歇息。”林丞揉揉她的腦袋,長長嘆氣,“孫禦醫也沒法子救,燕王咬死了他手裏沒解藥。”

林青槐抿著唇,小臉慢慢繃緊。

燕王手裏到底有沒有解藥,其實是顯而易見的事。他若真有解藥,定然會要求建寧帝放了他的一雙兒子。

“燕王一案的所有從犯審完,太子可能要監國。”林丞說到正事,神色明顯變得凝重起來,“於你而言是好事,於他不是。”

太子監國,鬧出女子入仕之事,朝臣只會彈劾太子而不是針對她。

“女兒會仔細考量。”林青槐明白父親在擔憂什麽,唇角揚了揚,笑道,“爹爹放心,若是只能選一樣,那女兒要前程不要姻緣。”

她沒特別想當皇後。

司徒聿在她眼裏,就只是個跟自己合拍,懂自己的男人。他吸引自己的不是身份,更不是他對自己的深情,而是他對自己的尊重。

他們的關系日漸親昵,他沒像其他男人那樣,催著她先把婚事定下。

他尊重她的選擇。

“你有主意最好。”林丞聽她這麽說,臉上的凝重之色並未減少,眉間的皺褶反而更深了些。

林青槐將他這副模樣收進眼底,又愧疚又感動,禁不住別過臉把眼淚逼回去。

有爹娘在,她才是孩子。

進亭子裏坐下說了會話,盧管事過來傳話,晚膳擺在暖閣那邊。

林青槐站起身來想要去扶娘親,一擡手,見爹爹已將娘親摟在懷裏,默默轉身先往外走。

哥哥看爹娘恩愛了這麽些年,竟然還不開竅,簡直天賦異稟。

用過晚膳,林青槐筷子一放便回了攬梅閣。

司徒聿若是監國,明年春闈她下場的話,掀起的風波會更大。建寧帝大開殺戒,一下子處置了幾十位五品以上的官員,剩下的那些除了忌憚,會更加在乎切身的利益。

坐到書案前喝了杯茶,她煩躁地看了眼房中的漏刻,叫來冬至和谷雨。

“大小姐要出門?”冬至關上門,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奴婢知道怎麽做。”

林青槐笑笑,起身去打開窗戶,朝谷雨招了招手利落翻出去。

她有建寧帝給的入宮令牌,便是夜裏入宮,皇城禁衛也不會攔著她。

避開府中的護衛從西北角門出去,主仆兩人躍上屋頂,躲在陰影底下看了一陣,確認府外無人盯守,旋即施展功夫前往皇城。

到了宮門外,林青槐遞上令牌,直言自己要見太子。

守衛看過令牌,恭敬打開側門讓她進去。

林青槐不是很熟悉皇城內的布置,上一世去的比較多的便是禦書房,上陽宮只進去過一次。

正愁夜裏找不著路,值夜的小太監迎上來,問清要見的人立即熱情引路,“林姑娘這邊來。”

林青槐笑笑,大大方方跟上去。

到了上陽宮門外,守門的太監聽說她是來找太子的,立即引她進去。

先前已有太監先去傳話,林青槐才進院子,司徒聿的身影便出現在視線裏。

她揚了揚眉,加快腳步朝他走過去,“聽我爹說聖上龍體欠安,我來陪你。”

皇後就生了他一個,妹妹是妃子生的,送到皇後膝下教養,跟他不是很親。

偌大的皇城,他還真沒幾個親人。

“隨雲……”司徒聿嗓音低低地喚她一聲,伸手將她抱進懷中,難受埋頭到她頸間,“謝謝你。”

他沒想過她會來。

“我怕你會哭。”林青槐故意打趣,“他醒著還是睡下了,孫禦醫怎麽說?”

孫禦醫的醫術比師兄要高許多,只是平日裏比較低調,不愛出風頭。

“孫禦醫說發現的太晚,如今只能用藥壓制,但不是長久之計。”司徒聿抱緊她,嗓音微微有些發啞,“我想再去審一次燕王叔,哪怕有一絲的希望也要去試試。”

洛星瀾的催眠術也很精湛,但比不過她。

她學的時間長,用的時間也長,說不定能問出什麽來。

春闈之前,他不想監國,不想與她為敵。

“好,我陪你去。”林青槐擡手輕拍他的後背,“他明日就要死了,說不定真能問出些什麽來。”

她想說,希望他這一世也能求得圓滿,到底還是沒能說出口。

這份圓滿,無論他們如何努力,都求不到。

“嗯。”司徒聿親了下她的發絲,松開手,叫來李來福。

“老奴見過林姑娘。”李來福勉強擠出幾分笑容行禮,“可是要進去喝杯茶?”

“不了,你照顧好父皇,我和青槐去一趟天牢見燕王叔最後一面。”司徒聿交代一句,握緊林青槐的手,扭頭往外走。

李來福目送他倆的背影出了院子,止不住嘆氣。

這林姑娘倒是有情有義,知曉殿下在宮中沒什麽感情好的手足,孤身進宮陪他。

……

亥時一刻,林青槐和司徒聿進入大理寺天牢。

燕王依舊被關在最底層,牢內的守衛全是赤羽衛。

司徒聿拿出赤羽令,示意羽衛長打開牢門。

“二哥是來不了了,所以讓你來?”司徒宸緩緩坐起來,手腳上的鐵鏈發出刺耳的“嘩嘩”聲。

那聲音一陣一陣傳開去,在牢房內不斷傳出回音。

“父皇只是不想見你。”司徒聿回頭,伸手拿過赤羽衛送來的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你不好奇自己天衣無縫的計劃,為何會失敗嗎?”

“他不會好奇,他在賭你會不會信他的謊話,放過那兩個孩子。”林青槐擡手搭到他肩上,微微低著頭,含笑跟燕王對視,“我們又見面了。”

“你如何發現我在圖謀帝位。”司徒宸勾了下唇角,笑容散漫,“二哥沒發覺,這些年他一直當我是廢物,什麽差事都不讓我插手。聞野大哥也當我是傻子,去青樓都要一步一步教我怎麽玩。”

他的計劃天衣無縫,她自小待在鄉下,怎麽可能一眼看穿自己的偽裝。

“我沒發現你圖謀帝位啊。”林青槐拍拍司徒聿的肩膀,坐到他身邊,跟他擠一張椅子,“我在鄉下的鄰居,是個傻子,真的傻子。”

那個為了掩飾她住在鎮國寺而特意布置的莊子,確實有個小傻子,十幾歲了還跟小孩兒一般。

“真的傻子……”司徒宸一楞,繼而大笑起來。

林青槐握住司徒聿攥成拳頭的手,無聲安撫他。

男人沙啞的笑聲持續許久,總算慢慢停止。司徒宸笑出了眼淚,嘴角那塊肉也像是失去了控制,不時抽動。

“越是完美的東西,越有作假的可能。”林青槐彎起唇角,嗓音柔和下去,“我爹請你去春風樓喝花酒,其實是我的主意。”

“你根本沒受傷?”司徒宸反應過來,從內心深處湧起的挫敗感一下子將他擊倒,“去大理寺觀政的人也是你,真正受傷的人是榕哥兒。”

人人都知曉聞野大哥還有個女兒,卻不知他的女兒其實一直在上京,一直活在暗處。

他籌謀十幾年,竟輸給了個黃毛丫頭!

“這麽快就想明白了?”林青槐笑容愉悅,“太子也很早就在懷疑你,因而才能逐步破了你設下的局。”

他沒輸。

在上一世,輸的是他們。

“我竟輸給了兩個小孩兒!”司徒宸又笑起來,狀若癲狂。

林青槐任由他發洩了一陣,緩緩出聲,“太後被軟禁後不吵不鬧,她是不是在等聖上去求她才給解藥。”

“二哥身上的毒沒有解藥,他每吐一次血,毒性就會加速發作。”司徒宸的眼皮慢慢耷拉下去,喃喃出聲,“我不想害他的,可是太後說,只有軟弱的帝王才好操控,方子是她逼著禦醫寫的,人也是她殺的。”

林青槐眸光沈了沈,嗓音柔和依舊,很隨意地問他多蘭入京的具體目的。

這位未來的漠北女王,不得不防。

過了子時,整個上京徹底安靜下來,天上的明月亮如銀盤,夜風微涼。

林青槐和司徒聿手牽著手,慢慢往永興坊的方向走去。

驚蟄和谷雨遠遠跟在暗處。

“聽我爹說,你很快要監國。”林青槐低頭看著腳尖,頭上的發帶被風撩起,輕輕落到他胳膊上,“距離春闈還有八個月,無論你爹的情況如何,只要是你主政,我們便免不了要反目。”

“我說過我會與你站在一起,不過是再走一遍走過的路,無需畏懼。”司徒聿停下來,目光深深地看著她,“別擔心。”

林青槐張了張嘴,踮起腳尖親他。

明知這一天避免不了,她依然選擇相信他。

……

燕王謀逆一案在上京掀起滔天巨浪,自他被淩遲處死,青雲書院之事無人再提起,街頭巷尾討論的都是那些即將被斬首的官員,九族都有哪些。

永興坊內的宅子空出來好幾座,永和坊內的宅邸,只在寅時能瞧見大門敞開,其餘時段家家戶戶大門閉門。

各家夫人沒了串門子的習慣,千金們的詩社也不開了,好似一出門就會發生驚天巨變。

春耕悄然結束,西北來信,因雨水豐足所有良田無一丟荒。

燕王一案從犯的各種罪行張貼到最後一位,時間已是七月末。

林青槐再次拿了國子監大考第一名,建寧帝身體抱恙,下旨命太子監國。

籠在上京的陰雲總算散了些許,因燕王一案空出來數月之久的官職一直懸著,各家明面上不動,暗地裏都在極力爭取。

沈寂許久的各家夫人們,再次盯上青雲書院。

林青槐聽冬至說完外邊的各種消息,合上書院的賬本,牽起身邊的大狗前往書院的演武場。

這是哥哥聽說她想教姑娘們功夫,特意填了湖改建的。

“大小姐,你不擔心啊?”冬至抱著劍,郁悶皺眉,“這幾日又有人來說你不要臉。”

從四月到七月,大小姐每次拿下國子監的考校的第一名,那些個夫人就忍不住酸。

“隨她們說。”林青槐偏頭,露出一臉嫌棄的表情,“說幾句罷了,掉不了肉。”

冬至悶悶閉嘴。

進了演武場,書院的五百個學生已經全部到齊。林青槐朝站在廊下的師娘笑了笑,牽著狗不疾不徐走上高臺。

“大小姐,夫人來口信。”谷雨從屋頂上翩然躍下,在她耳邊小聲說,“安南侯夫人在府中設宴,請你過府一敘,聽說她們還請了皇後。”

林青槐擡頭看了眼天色,將狗丟給冬至,“我和谷雨去一趟安南侯府,你先讓她們練一會。”

把皇後請出宮,莫不是為了司徒聿的婚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