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7 章節

關燈
自己的心,有一種被灼傷的痛楚。她只能任憑他這樣握著,就如臺上裊裊餘音,那柔暖的感覺緩慢地、一點一滴地滲透。



一場小雨來得好快,悄無聲息地,伴著春風淅淅瀝瀝地飄來,如絲如霧,如煙如潮。透著這縷縷蠶絲,行宮內的殿臺樓榭如同融進淡淡蒙蒙的畫面,忽隱忽現。

楊堅下了軺車,從身側隨侍的宮人手中接了折骨青竹傘,踏進這淡藍色的煙雨中。

外殿,鎏金鼎內焚著沈香,淡白的輕煙如春風拂楊柳,絲絲裊裊地飄蕩著。寢殿與外殿之間,原本用垂掛的幔帳隔著,因為蕭巋不喜歡,改了翠色竹簾。

透過條條縫隙,蕭巋一身青袍端坐在書案旁。面前批文如山,他正全神貫註地看著手中的折子。聽見動靜,他突然擡起頭。

楊堅笑道:“春天真的來了?”

“春天來了。”蕭巋一臉驚訝,也笑起來,“楊兄神不知鬼不覺又來江陵,不漏一絲風聲,連小弟都瞞過了。”

兩人見面分外親密,擁抱過後,楊堅關切地問:“你的傷可好?”

“早已經沒事了。”蕭巋捶了捶自己的肩膀。

秋月飄然而至,殿內彌漫著一縷茶香。楊堅這才註意到案上的茶盞,只見羊脂白玉盅裏一汪碧綠,一眼便是舒心。他端起飲了一口,嘖嘖讚嘆道:“香醇溫厚,秋月姑娘果然煮得一手好茶。”

秋月嫣然一笑,又恰到好處地斟了一盞,才飄然站在簾外伺候。

蕭巋望著秋月的身影,臉上的笑意淡了:“大哥也曾說過,煮得上佳春茶,天下只怕莫過於秋月。只可惜,大哥沒這口福了。”

“聽說他被鄭渭所殺。”楊堅放下茶盞,正色道,“梁國暗潮洶湧,人心叵測,你這儲君舉事艱難啊!風傳你得了失憶癥,我心堪憂。今日見殿下氣色,毫無失憶癥狀,卻是有人故意所為?”

蕭巋笑了笑,泰然道:“二月雪天驚了馬,不慎摔破了頭皮,忘記了一點事情。無妨,權當風聞而已。我蕭巋堂堂正正做給天下人看,流言自會不攻而破。”

楊堅心下釋然,讚許說:“以前天下人說殿下仗著父皇寵溺,驕奢自滿,卻善於文過飾非。不知不覺殿下已然改變。自古帝王未有好奢侈而能長久者。殿下既為儲後,當以儉約仁善為先,方能奉承宗廟。”

“楊兄所言極是。只是,小弟確實有困惑的地方。”蕭巋又恢覆了茫然神色,“楊兄可知沈休休?”

“沈休休……那個天真單純的姑娘?”楊堅思忖,點頭道,“南境受傷之時,殿下收到休休姑娘嫁人的消息,便不顧軍紀夜闖新房,將新娘擄到這裏。殿下與她情感糾葛,難以擺脫啊!”

“有這等事?”蕭巋蒼白了臉,一屁股坐在榻椅上。

楊堅也變了色:“殿下的失憶癥……”

蕭巋默不作聲了半晌,才痛苦道:“聽楊兄所言,她原是我最重要、最顧念的。那次摔傷,我把最重要的這個人給忘記了。”

在楊堅面前,蕭巋沒有絲毫隱瞞,將心事一五一十告訴了他。

楊堅恍悟,詫異了片刻,突然爽朗地笑起來:“原來癥結在此。英雄難過美人關,殿下也有兒女情長之時。此事原是不難,殿下若是真心喜愛,不必拘泥於世俗,將她接來共結同心,以往的疑惑也就撥開雲霧見天日了。”

“她若是還生我的氣,不願意呢?”蕭巋孩子氣地問。

“這要看殿下如何以誠意打動她了。”楊堅哈哈大笑,“在一個女子面前,敢委曲遷就,實在不是殿下的風格。若是為難處,何不找你母妃求助,請她做個說客?”

蕭巋搖搖頭,道:“不想讓母妃知道,免得她心生擔憂。”

“解鈴還須系鈴人。如此一來,殿下自己去見沈休休了?”

蕭巋思忖片刻,略帶苦惱道:“我暫時不能去見她。如今朝局不穩,流言不斷,我不能讓她無辜受牽連。”

外面的秋月安靜地聽著,苗條的身影映在翠色竹簾上。

“殿下懂得憐香惜玉了。若是姻緣鎖定,或許將來有一天,你我結成兒女親家豈不更好?”

楊堅臉上雖有笑意,卻是認真道:“但是如今天下四分五裂,外禦強敵入侵,百姓不得安寧生息。你我縱是胸懷大志,需奮發惕厲,以煌煌政績來證實自己。”

一言落定,蕭巋心下頓時舒展。兩人縱橫笑談,竟是不知不覺地晚霞滿天。

“趁天黑好趕路,我回北周。北周也是兵變突起,叛亂不斷,你我任重而道遠啊!”楊堅道了告辭。

兩人拍掌誓約,待四海大統、國家強盛之時,他們再相見。

“蔣琛!”蕭巋轉身向外殿高聲吩咐,“調遣船只,送楊大將軍回北周。”

蔣琛應聲,領命而去。

楊堅不經意地哂道:“記得攻打陳國的時候,殿下並未將蔣琛帶在身邊。在下問緣由,殿下直言蔣琛私下做了陰暗之事,為殿下所不能容忍,開始不再信任他。”

幾句話下來,蕭巋震了震,眼中雖然依舊迷茫,卻已暗流洶湧。

楊堅見狀,不由得拍拍蕭巋的肩膀,不無擔憂道:“殿下的失憶癥確實不輕啊!”

“多謝楊兄提醒。”蕭巋拱手道。

兩人並肩走出了大殿。

晚霞消逝,楊堅的船只倏忽融進黝黑的峽谷,一輪明月便悠悠然掛在了山頭。

蕭巋佇立良久,方轉過身,對伺候一旁的秋月道:“密切註意蔣琛,我懷疑那次摔傷與他有關。”

“奴婢明白。”

秋月欲言又止。見蕭巋大踏步離開,不得猶豫地緊隨而去。

然而流言越傳越盛,仿佛有雙無形的手在推波助瀾,蕭巋在朝中的一舉一動立即傳到民間,生出種種以訛傳訛的議論。議論越多,對蕭巋的猜忌越多。說他失憶後心志頹唐,軍政才能盡皆平庸,對功臣勳爵多有不當等諸多瑕疵,蕭巋的光芒一時大減。

不期然間,四皇子蕭灝聲望一日高過一日。非但學問淵深,才具高,更是論戰犀利而通曉政務,為人平實本色,全然不似蕭巋那般戾氣逼人。甚至還有議論,因種種因由,四皇子功名聲望暗淡,現在正是發光發熱的好時候,當屬儲君最佳。

這一天,蕭灝來到蕭巋的行宮。

秋月端上一盞剛剛沏上的香片小葉,放在蕭灝身邊,又輕輕地退下了。蕭灝略啜,若無其事地坐在椅子上等候。

殿內的煙霧籠在蕭巋的臉上,透散出一抹凝重和深沈。良久放下手中的卷宗,眉心似有解不開的愁結,他擡手撫住,默默地嘆了口氣。

內侍悄然進內,往金獸香爐內撒香片。蕭巋似覺,擡眼,正對上蕭灝的眼睛,楞了楞,不禁露齒一笑:“什麽時候進來的?你很久沒來了。”

“三哥日理萬機,不敢打擾。”

蕭巋站了起來,一直踱到蕭灝面前。蕭灝已經起身,兄弟倆無聲地對立。這次蕭巋的目光落在蕭灝身上,玉色耀目攝人,將他秀雅的氣質襯得越發面白唇紅了。蕭巋不禁低頭打量自己,兀地自嘲起來:“和灝弟一比,我好像老了十年一般。”

蕭灝微笑道:“三哥說什麽笑話?不過三哥這麽忙,看來這儲君不好當。”

“豈止是忙碌?”蕭巋沈重道,“父皇病重,朝中明爭暗鬥愈甚。有人圖謀淵深,致使外面流言不斷,貶得我一塌糊塗。現在我倒懷念起以前自由自在的生活,羨慕灝弟的與世無爭。”

蕭灝避開蕭巋的眼睛,哂笑道:“我哪有三哥說的那麽好?”

蕭巋親昵地搭上蕭灝的肩,正色道:“四弟做事一向穩重,你可不要蹚進這渾水。以前大哥這麽善良,從來不與人作難,卻想脫身也難。”

“三哥,我知道。”蕭灝趕緊回答。

“這些日子我深沈心神,自省自悟。既然這麽多人相信流言,只能說我從小放浪不羈,不遵教誨,落下愚頑惡劣的名聲。我一定做錯了很多事……”

蕭巋說著說著,似有一道電光竄進眼眸,只是極短的一瞬間。他用手指按住太陽穴,痛苦地閉上眼睛。

“三哥,你怎麽了?”蕭灝忙問。

蕭巋回答:“突然想起一個人。”

“誰?”蕭灝有點緊張。

“你知道的,沈休休。”

“三哥不是已經忘記她了嗎?怎麽又提起她?”

“她是我心中很大的一個結。只有解開它,我眼前才能雲開霧散,豁然開朗。”

“三哥的意思是—”蕭灝開始結巴了。

蕭巋絲毫沒有註意到蕭灝的表情,他沈浸在自己的遐思中,露出溫柔的笑意:“我們見過面了。”

“她怎麽說?”蕭灝驚異地瞪大了眼睛,腦中熱血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