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17年輕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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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單影說的有沒有道理,總之劉符自此便沒了音信,卻反倒讓他放不下了。但這畢竟是後話。單影返回院中見側門開著,送糧的車停在外面,王媽已經替他洗好了衣服,指著一袋米在和送糧人爭論著什麽,見他回來向著書房的方向指了指,示意老爺讓他過去。

書房幾乎在廚房的對角上,沿著游廊一路過去,院中海棠竟還有未落盡的,強撐至今又是為了誰呢?書房門開著,陳老爺在讀報紙,版面上一張身穿朝服的大人們的合影格外顯眼。

“劉符又在鬧什麽?”老爺問。

“說是少爺欺負了他,已經打發了。”

“嗯。一會兒你去趟城北,把糧送去。”

城北指的是陳老爺已故兄長的一處一進的小院子,那位老爺無兒無女,原配的夫人也死了,現在住在院裏的是一位堂都沒拜上,為了沖喜卻當天克死丈夫的遺孀,今年也不過二十三四歲,天生的一副美艷模子真真假假惹著不盡的閑話。單影上次見她大體已是五年前了,因為陳老爺一向不喜歡這位嫂嫂,就算過年過節也從不走動,只是礙於親戚關系不得不按時接濟罷了。過去一直是那邊派人來取,年初那一貫取糧的家人不知怎的竟偷了糧跑了,從此便改為這邊去送。

單影駕著車向城北趕正能路過陳程那位朋友家,十有八九他此刻也在裏面,和他其他的朋友們。他們當中大多人都還沒剪辮子,畢竟像陳程這樣激進的還是少數派。再往北路過集市就離得那位年輕太太的小院不遠了,集市早就頹敗了,加上形似地痞流氓般的防勇來來回回的巡邏,更顯一派慘狀。出門前王媽千叮嚀萬囑咐讓他戴上了假辮子,不然這會兒怕是要被攔下以革命黨的名義逮捕的。此外單影還擔心車上的糧會被防勇扣下,或是直接搶走,但或許做壞事也是需要一個領頭人的,而在這裏這個領頭人還沒出現。一路總算有驚無險。

到了城北單影就只能靠著模糊的記憶慢慢找了。到了一戶門口覺得似是又不確定真是,敲了門才知道還要再過條街。依著所指,也是戶黑漆偏開的大門,敲門報過來意後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老嫗開的門,一進去就見院中綁了一個人,正對面圈椅上坐著的留著一字型劉海、女學生模樣的正是這院子的女主人——年輕的陳太太。

老嫗本想通報一聲,可見氣氛不緊張便直接引單影去了廚房,大門是有門檻的,車進不來,只能人來背,可除了這個老嫗,這家就只剩下一個家人了,看著也壯實,可他此刻正手持木棍時刻準備聽從太太的命令“施刑”呢。沒辦法,一趟趟搬吧。

只聽陳太太說了聲“打”,那被綁的人就嗷嗷的叫起來了,含含糊糊的說著什麽“不敢了不敢了”的,單影一向受不了這樣的場景的,只想著快些卸完早點回去。打了一會兒,又聽陳太太說:“你是個什麽東西,竟也敢進我的院子,我就算不是立了牌坊的貞潔烈婦,也不是你們這些豬狗花子能想的!哪天我就算是掛了牌子出去,你也不過是在門口討口剩飯的貨!接著打!好讓他長了記性。”於是又是一陣“嗷嗷”聲,突然叫聲停了,家人忙上前查看,說是暈過去了。陳太太就問:“這才打了幾下,該不會也是裝的吧?”可見之前是有過裝暈的先例的。家人就又仔細查看了一番,回道:“他從昨晚綁到現在水米沒進,又挨了這頓打,應該是真暈了。”“扔出去,”陳太太冷哼了一聲道:“啊,他脖子上那個玩應還值幾個錢,去賣了。徐媽!把煙拿來。”

徐媽剛要轉身又回頭勸道:“太太,還是先吃了飯再抽吧。”

陳太太嘆了口氣,覺得吃飯這個活兒頂麻煩的。“說起來,是那邊送糧過來了嗎?”

“是,這就卸完了。”

“卸完了讓進來回話。擺飯吧。”

這院子一共沒多大,她們的話單影是聽到了的,但他還是打定了主意:卸完這最後一袋,趁徐媽不在廚房,直接就回去。誰料這徐媽動作極麻利,直個腰的功夫已經站在門口等他了:“太太叫你進去回話,跟我走吧。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記住了嗎?”

“記住了。”

難怪麻利,不過一句話的功夫就到了。雖說是不該看的不看,可略略看過去,倒是該有的都有,一件都不多,桌上的飯菜也是極簡單的,已是晌午,吃的卻是早飯,大概是才起的緣故,沒吃幾口就撂筷了。

“吃過飯了?”陳太太問。

“吃過了。”單影低著頭答。

她應是笑了一下吩咐徐媽撤了,等徐媽出去又問:“你叫什麽?怎麽之前沒見過你?”

“叫單影。剛陪少爺從學堂回來。”

“原來是陳程的伴讀,啊!我想起來了,那時你也在,就站在陳程邊上。”

她指的是這邊老爺過世時的事,因為沒人料理後事,是陳膺老爺過來辦的。當時陳程母親還問過她要不要回家去,畢竟出了這樣的事,她就算回去也沒人會說什麽,但她卻要留下。陳程好奇,就尋了個沒人註意的空檔兒問她,她卻說:“難道回去就會比留下好過嗎?”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後過悔。

“你多大了?”陳太太又問:“擡頭我看看。”

“十九歲。”

“長的真是好看。你覺得我這身打扮怎麽樣?”

“太太是要去上學嗎?”

“像嗎!?”陳太太的聲音突然有了活力,出奇的高興。

“嗯。”

“好看嗎?”

“太太,我出來時間不短了,得回了。”

“好看嗎?”

“......”單影實在厭煩,不想再與她糾纏。

“不說就別想走。”

“好看的。”

“想當面誇我的人多了,你也看見了,打出去的都不知有多少個了。”她說到這還向外瞄了一眼,視線一轉,又落回到單影身上,媚笑著說:“今晚,你再過來。”

這話雖是從她自己嘴裏說出來的,卻當真一點不誇張,可以說單影是撞上大大的桃花運了,可他卻全不識趣:“太太有什麽吩咐,還請現在就吩咐了吧。”

“現在......?”陳太太斷沒想到世上還有單影這般不識好歹的,只以為他是想現在就辦了。想想道:“也不是不行,但我這會兒乏得很,等我先抽上幾口再。徐媽!把煙拿來。”

許是這徐媽以身作則“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去了,只是避的太遠聽不見太太的召喚,這可讓單影抓了根救命稻草,趕緊道:“太太,想是徐媽忙著沒聽見,我去叫吧。”

“快去。”

如此驚險,好不容易脫了身,哪還管什麽煙,單影出了門上了車徑直就回了家。因為回的晚了錯了午飯點,正好可以領了回去吃。王媽就借機打趣道:“看你沒回來,大家都說你是走了桃花運,留在那邊吃了。都說那位年輕太太是少見的美人,我看還比不過只貓。”

“反正以後這活兒誰愛去誰去,我是不去了。”

“看你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那位太太吃人呢。”王媽又笑了會兒,想起還有事兒,便催道:“快些吃,吃完去接小姐。”

“還沒回來?留在風家吃飯了?”

“已經是慣例了,她們幾個小姐妹一湊到一塊兒就難舍難分的,誰家的家人去接早了都要受埋怨的。你到了門口先別進去,別第一個進去也別落到最後,等出來一兩位了再進。”

“那萬一別人家也是這樣,一直沒人出來,豈不是要在風家住了?”

“你看著時間,總不能太晚的。車在側門外,怕一會兒變天,走時別忘了帶傘。”

單影推開窗望了望天,完全不像要變天的樣,猶豫了一下還是帶了把傘。風家在陳家西面,不遠不近,馬車要走一刻鐘。還沒到門口,就見有兩輛馬車停在外面,先前只當個玩笑說,這會兒怕真要發生了。

單影停在了稍遠的地方,計算著晚飯前回去最晚要什麽時候走,後悔沒帶本書過來。這會兒陽光尚好,另兩輛車上的家人找了個角落擲骰子,顯然是混熟了的,單影既不是自來熟的性格也沒有擲骰子的興趣,只坐在車上候著,候著候著就來了困意,強撐著眼皮還是迷糊了過去,腦袋向下一沈又驚醒了,眼睛一睜正看見一個十幾歲的小童駕著馬車駛過來,直到風家門口才勒馬下車,一步沒停的沖進了大門。擲骰子的兩人還沒反應過來,等單影到了門口才收了骰子跟上去。和門房報了各自主人家的名號,又一刻鐘左右小姐們才陸續出來。陳姍姍在最後,挽著風家小姐的胳膊有說有笑,不像是出了什麽事。風家小姐年長幾歲,個子也高些,著一件元寶領長袍,腳上卻穿了雙皮鞋。

姍姍見是單影來接她,就緊走了幾步出門,又跟風家小姐介紹:“他就是我常說的影哥哥,好過我哥百倍!”

風小姐就將他上下打量一番,笑道:“你這假辮子可真夠假的。”說完兩位小姐又是咯咯的一陣笑。

陳程大概是最會應付這種場面的,但單影不行,他就趕緊插話道:“小姐,再不回怕是要趕不上晚飯了。”

卻是風小姐把這話接了去:“也總不會讓你們餓著,若擔心,不如在我家吃了再走?”

“風小姐不要拿我打趣了,回去晚了我是要挨罵的。”

“好吧好吧,回去吧,都回去吧。以後要是在街上見到我可不能當做不認識。”

單影雖嘴上答應著,心裏卻奇怪她何出此言,難不成是在哪裏見過?風家也是這幾年才搬來的,辦喬遷宴時確實是請過陳家的,可當時來赴宴的只有陳老爺夫婦和陳程三人,之後等陳姍姍與風家小姐相熟時,陳程和單影已經出門求學去了。這該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才是。既然是第一次見,又何來“裝作不認識”之說呢?想了又想也終是想不明白,或許就只是隨口一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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