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14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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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爺您評評理,我們劉家是不是世代活在此?靠的是不是這片地?如今我不過是出門一趟,走了一年半載,回來這地怎麽就改姓了?此刻地契還在我手上就要被人從我自家的地上趕出去了!我不過爭辯幾句又被罵成了無賴。我自是沒念過幾年書的,可陳老爺您是飽讀詩書做過大老爺的,您說,這是個什麽道理?”

“什麽道理?正經道理!這地,就是我的!你說什麽都沒用!”

“陳老爺您瞧瞧,您說讓我好好商量,我是最聽您的,可碰到這麽個東西,還有什麽可商量?只能告到衙門上去了。”

陳老爺瞥了他一眼,嘆氣道:“報了官對你又有什麽好處,你們兩家還是好好說吧。這也不是一時半刻能辨清的,天兒也不早了。我這會兒只覺得頭昏眼花,怕是傷了風了,就先回去了。”

“那怎麽行?若是傷風,更不能出去再受了寒!只可惜,如今我的地卻不歸我管,我的房也不歸我住了,不然,我定扶您進裏屋躺上一會兒,再叫個腿腳麻利的小童去為您請個醫生來。”

“不必不必,怎好這般興師動眾。何況四月天不寒,不礙事。”

“這可不能大意,這天......”

陳老爺此刻正為不得脫身發愁,擡眼卻看到自家一個並未跟他來的叫念井的家人候在門口,便對他使了個眼色,念井是陳家經年用著的,自然懂事,一步邁了進來道:“老爺,少爺要回來了。”

“哦?是打了電報嗎?什麽時候到?怎麽不早說?”一邊說一邊暗讚這借口找的好。

不料剛走到門口又被那討地的劉符一把拉住:“陳少爺出門讀書,怎會這個時候回來?還沒到學校放假的時候呢。想是那電報譯差了吧?”

念井見狀也上前一步,扶住陳老爺的另一只胳膊道:“太太也說奇怪,叫人反覆譯了兩遍,確定了才讓我來傳話的。說是今晚的船,三五日便到。”

陳老爺這才意識到這並非只是借口:“這麽說程兒果然是要回來了?”

“是。太太說少爺突然回來許是有急事的,電報上未能說明,也不知究竟是什麽事,讓您回去商量呢。”

劉符一聽縱是再怎麽糾纏也是留不住的,手一松,陳老爺便“告辭”也沒說一句的回了家。陳夫人本就在家等的心焦,見他進門便一邊迎他一邊埋怨:“什麽事去了這大半天?”

“先不要管是什麽事了,電報呢?”

“在這在這,反反覆覆就這麽幾個字,我都背下來了。”

“今晚的船,這會兒該是已經出了學校了,就算打電報去問也收不到了。只能等他回來。你也不要往壞處想,若真有事他總會提上一句半句的。他現在能打電報能坐船回來,想到最壞也不過就是惹了禍被學校趕了回來。他年紀也不小了,索性就回來接了我的班也好。”

如此安慰了幾句,又叫準備晚飯,雖是不說,心裏還是免不了擔心。誰知才剛擺上飯來就有家人來報說是給少爺伴讀的單影回來了。陳夫人以為單影回來陳程就一定也回來了,趕緊叫人把飯菜撤了再做少爺愛吃的上來。陳老爺也不攔她,只吩咐讓單影來回話。

單影自五歲到陳家已經“暫住”了十四年,當年“抵押”了他換盤纏的女人是生是死從沒有人在乎過,即便是他自己。這件事兒說起來也是個奇聞:單家本是鄉下種地的佃戶,與所有佃戶一樣,單佃戶的日子也不好過,但總還算平靜。可偏偏這平靜也要被打破,起因便是他的發小衣錦還鄉。這發小在他看來是頂沒用的一個人,在家鄉混不下去才出門謀生路的,卻不知怎麽就發了財,回來又是置辦田地又是打聽空房的,惹得好些不知緣由的人去投拜帖,單佃戶好奇又跟風,就也買了糕點趁個雨天去拜訪。這發小由於尚未找到合適的房子只得暫住在原來的草屋裏,這草屋不過一丈見方的地方,誰知門外竟還站了兩個家人執守,見了單佃戶就問是什麽人,投沒投拜帖,來這裏是什麽事。單佃戶被問的呆了,楞在門口正不知如何是好,卻聽裏面有人說了句“叫他進來吧”,正是那發小。發小雖是屈尊見了他,但又說有局要赴,趕著出門,單佃戶說給他帶了糕點,他嘴上說著“太多了,吃得膩了”,手上卻已經接了過去。單佃戶覺得得見他一面不容易,糕點也不能白送,不把想問的問了實在虧的慌,就開門見山道:“不知兄弟是怎麽發的財?也教教我吧。”那發小已穿戴整齊準備出門了,聽見他問便說:“大城滿街都是錢,你只要懂得彎腰就是了。”

得了這麽一句,單佃戶激動的整夜沒睡,天一亮就與妻子商量要去大城,以為那發小能發財自己定然能發大財。妻子不認識那發下,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得出了這樣的結論,總之,他說是就一定是。於是等秋天收了莊稼賣了家當就直奔大城而去。他們一家三口先坐船去中誠,再從中誠坐船到大城,一路上飄蕩了十來天,剛上岸還暈頭轉向的時候卻碰見了搶劫,先是劫匪從他們面前跑過,之後是被搶了箱子的婦人,也是剛下船的樣子。也不知道他哪根神經突然靈光了讓他有了幫助這個婦人便算結下一個貴人這樣的想法,並在這想法的驅動下一路追了上去,雖沒能捉住劫匪,卻搶回了箱子。他提著箱子回去迎婦人,沒走幾步就遇見了巡捕,那婦人也已追了上來,還沒等他歸還就一把搶過箱子大喊:“大人,這就是劫匪!”話音剛落巡捕已圍了過來。他急忙辯解說自己是幫忙追箱子的,可那婦人卻堅稱就是他,還說那箱子裏原有二十兩銀子的,這會兒卻一兩不剩了。那巡捕作勢要抓人,單佃戶有嘴說不清,剛剛那偶然靈光了的神經也不知死去了哪,脖子上全然是頂了塊石頭,看看腳邊就是海,幹脆一頭栽了下去。不遠處單佃戶的傻婆娘正抱著單影趕來匯合,看見這幕,頓時嚇了個四神無主,一屁股坐在地上,摔的單影哇哇大哭。其實那婦人與那劫匪本就是一夥,沒能從單佃戶那騙到錢,豈不白演了這麽一出,好在還有這對母子,便又對巡捕說這抱孩子的婦人和那劫匪是一夥的,她那二十兩定是在她那。好巧不巧,他們還真就有二十兩,一兩不多,一兩不少,一股腦全“賠”給了那害死了她丈夫的“貴人”。

傻婆娘舉目無親,身無分文,眼看就也要變了石頭跟著丈夫去了,當時救了她一命,更救了單影一命的正是陳老爺。陳老爺從中城上船與他們打過幾次照面,一時可憐讓家人取了幾塊錢給她。傻婆娘有了錢就暫時不用變石頭了,找了客棧先住下,可左想右想都是活不下去,瞧瞧身上箱裏,能當的早在家鄉時就當光了。想了又想,竟也讓她碰上了那靈光一現。此時天還沒黑,傻婆娘一把摟起剛剛吃了飯正迷糊著的單影就出了門,沿著陳老爺走的方向挑有門有面的客棧打聽,才打聽到第二家,店家就說確有如她所描述的人住在店裏,讓小二問清楚了才引她進去。傻婆娘一進門撲通就跪在了地上,嚇的小二連忙退了出去,陳老爺叫起卻連小單影也被迫跪下了。其實陳老爺也早已明了她的來意,她既執意要跪也就由著她跪。傻婆娘自是一番訴苦,接著又說:“眼下也只能厚著臉皮回娘家去了,可我聽說兄長去年搬了家,我一個嫁出去的人就成了外人,兄長並未告知搬去了哪裏,此去還要多方打聽才能尋得,只這一路怕是免不了辛苦,我兒年幼,又剛在船上顛簸了十幾日,連父親死了都渾然不知,怕是經不住的,老爺您是好人,就請您暫帶著這孩子,等日後我尋到兄長再去接他。”或許是年幼的關系,從外表來看單影更像是個乖巧可愛的小姑娘,模樣很是討喜,加上陳老爺剛得了小女兒,不忍心看他跟著這個有今天沒明天的母親不知哪日又尋了短見,於是就讓家人去取了二十兩銀子收了這傻婆娘的“典當”。

按理父母都是石頭一樣的腦子,孩子也不見得就開得了竅,所以陳老爺一向不曾對單影有過什麽期待,總之忠厚老實就夠了,讓他給陳程伴讀也不過是因為年紀相仿罷了。可也奇了,這兩個傻子卻不知怎麽生了個會讀書的,做事也細心,但就是性格寡淡,一張極清秀的臉上總是冷落落的,讓陳老爺不甚喜歡。

話說回來,陳老爺叫他回話,話音剛落單影就走了進來,是早在門口候著的。時隔數月再見,陳老爺總覺得哪裏不對,可又說不出這個不對是眾多不對中的哪一個。只得把此刻最關心的先問了:“陳程呢?你怎麽一個人?不是說今晚才上船嗎?”

單影恭恭敬敬行了禮卻語氣淡漠道:“回老爺,電報是少爺囑朋友打的,少爺不想家裏人去接,就讓朋友晚幾天打電報。”

“他現在人呢?”

“少爺下了船就和朋友玩去了。”

“不像話!哪有不回家就和朋友出去的?去把他給我叫回來!”

“是。”

“等等。你們怎麽這時候回來?”

“具體也不清楚,學校只說校舍被征用了,要放假三月。”

“這樣。你去......”陳老爺還沒說完突然意識到了究竟是哪裏不對,竟“啊”的一聲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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