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11妖婦

關燈
“本只想用此拿了黃蘷,沒想到還真是個胡女。不過樣貌比那四位美人差了些,看著也確實癡癡傻傻的。”樣貌醜陋的大將軍打量著莨蕪,而莨蕪卻在暗暗打量著他的夫人——這位梳著墜馬髻扭著折腰步的計夫人。在莨蕪還不叫莨蕪的時候,曾對她是那樣的好奇,好奇她的模樣,好奇她過著怎樣的生活,好奇她為何這般,好奇她將會哪般......沒想到如今竟真見得了。

“你懂什麽!”只見她一聲呵斥,語氣裏是滿滿的蔑視,可眨眼間那態度又驟然一變:“郎君~我美嗎?”

可這位在東國近乎只手遮天的大將軍卻像是聾了瞎了,只看得到她的柔媚聽得到她的軟語的,聽她這樣一問趕忙奉承道:“夫人自然是這世上最美的人。”

“郎君不必哄我,”只見她話音剛起了個頭,那淚珠就噗嘍噗嘍的掉下來了,嬌小的身子順勢便倒在了計猛懷中。“我自知年老色衰,韶光易逝,歲月無情,再不覆當年了。郎君可會嫌棄我?”她化著極精致的啼妝的臉上,一雙眼睛楚楚動人。

“夫人傾城傾國,歲月都不忍侵染,不該如此妄自菲薄啊。快,別再哭了啊。”

“我也只能靠著郎君這幾句安慰過活了,郎君卻不能時時在我身邊,就讓這個姑娘留下陪我吧,若她是個好孩子,我便多教教,日後也可盼著她能進宮去,幫郎君做些事呢。”

“那就有勞夫人,多謝夫人了。”恐怕這大將軍對皇帝也沒這樣受寵若驚的謝過恩呢。

不過既然這恩已經謝了,那也就沒再賞的了,只聽計夫人委婉的打發了他:“郎君不是還要進宮一趟,莫要耽擱了時辰。”

於是大將軍便恭恭敬敬的出了門。隨後計夫人又重新更衣梳妝,拭了啼妝換了低髻薄粉遠山黛。她斜眼瞟了瞟一旁的莨蕪,問她:“叫什麽名字?”語氣已與方才大不相同。

莨蕪沒有回答,她總覺得是自己害了黃蘷,就該把這傻子的形象做到底。

夫人見她不言語便又問:“你是自以為聰明還是覺得我傻?當真看不出來?或者,你覺得能救黃蘷?算了吧,有沒有你他都是一個下場。說白了你是個召祜人,怎麽做得了他勾連匈國的證據?回來又講,只要大將軍說他受賄,那這罪就是定了,皇帝也說不出二話來。你呀,能被我看上也是撞了運的,日後送進宮去,哪個女人敢與你爭寵?哪個女人能與你爭寵?只要你乖乖聽話,自然是想要什麽就得的到什麽。女人啊,要活的聰明些,不要再讓我問兩遍了。叫什麽?”

可見,人傻,裝傻也是不像的。

“......莨蕪。”她輕聲道。

也不知夫人聽清沒有,支使婢女道:“就按我現在的妝給她化。”

莨蕪看了她一眼,一個討厭的聲音像把刀一樣突然刺進了她心上——“蛾眉雖美,卻不及遠山黛襯你。”

“我不畫遠山黛。”這還是半年間她第一次像個人一樣說話,堅定的拒絕。

可這拒絕,“只要好看,就沒什麽不能畫。”毫無用處。

縱她想堅持,卻被傳話的婢女打斷了:“夫人,秦大人到了。”

“外院的事辦好了?”

“辦好了,公子親自帶人去的。”

“那大將軍也已經看見了吧?”那婢女低著頭並未答話,但顯然夫人很滿意,她便接著說:“領太倉令去廂房候著,我要睡一會兒。”

此時莨蕪並不知道“秦大人到了”與“外院的事”並不是一件事,過後才明白外院是指對夫人唯唯諾諾的大將軍在府外娶的妾及與那妾所生的兒子;而秦大人,也就是太倉令,與他們那件事並無直接關系。當然,他們現在與任何人都沒關系了,畢竟已經是死人了。

待莨蕪終於被完成了計夫人為她定下的妝容,正趕上一臉喪氣的大將軍進門。他或許正憋著火想發作呢,可看到莨蕪卻一楞:“你是那個傻子?”

“是。”

“夫人呢?”

“聽說睡了。”

莨蕪低著頭看不到大將軍是何表情,卻清晰的聽得到像被激怒了的狗一樣嗚嗚的聲音。可這聲音卻在內室夫人衣裙的窸窣聲響起的一瞬間消失了。

“郎君?是大將軍回來了嗎?我還以為是夢呢。”計夫人扭著她那名噪全國的折腰步走了出來。

而大將軍對她說的第一句話不是質問,不是怒吼,而是:“夫人怎麽如此妝容?”

“原是為了幫莨蕪試妝的,一時困頓就這樣睡下了。郎君該不會是在笑話吧?”

“怎會。”

“郎君可是哪裏不適?怎的這樣促促不安?”

“沒,沒事。就是諸事瑣碎,有些勞累。”

“郎君辛苦了。快坐下,我幫你揉揉。這公事雖重,這身體更重要啊。對了,外院的事我已料理好了,日後再無需郎君分心,也可多少清閑些。”竟是如此堂而皇之,仿若炫耀!

“多,多謝夫人。”

“郎君覺得好些了嗎?”

“好,好多了。”

“我看著倒像是染了寒癥,都滲出汗來了。來人,扶將軍回南院,讓疾醫仔仔細細的診。”

莨蕪在一旁看著,想著不知那外院的女人會不會變成厲鬼回來索命,只怕若是看到了這幕也要再哭死一回了吧。

“莨蕪,跟我過來。”夫人幾乎是與大將軍同時出的門,當然不是為了送他,而是為了廂房那位太倉令。“我看著你應是月灘族吧?”夫人問她。“聽說月灘女子最善舞,一會兒你就跳一段給我瞧瞧。”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樣。

莨蕪跟在她斜後側,有機會端詳她的側臉,按理計猛已是耳順年紀,他這唯一的正妻也該有些歲數了,可卻完全看不出年紀,難不成還真是妖怪?這念頭一起,縱是荒唐,莨蕪也頗覺可信,是人怎會容顏不老?怎會如此妖嬈?弱柳扶風卻目中無人,心如蛇蠍卻又能像此刻——蝴蝶般靈動。莨蕪看著她,覺得她定是禍國殃民的妖怪,但說起禍國,自己竟做的比她更好呢。

莨蕪短短的恍惚,回神時已經行至廂房,婢女行了禮為夫人開門,待她們二人步入又探身著身子進來關門,那婢女的手還沒伸到位呢,就聽夫人道:“太倉令可怪我來晚了?我可是帶了賠罪的禮來的,莨蕪。”莨蕪也見過很多跋扈的女人,可剛殺了外室的妾就這樣明目張膽會男寵的還是第一個。

月灘女子善舞似乎已是世人公認的了,可她這最後一個月灘女子卻還是第一次聽說,跳段瞧瞧又有何不可?就跳那支沒能獻給王的舞,讓他們看看好不好看,就讓這個國也滅掉,讓所有人都恨她,然後她要大聲喊:她是月灘國的公主!可這世上已沒有月灘國。

“太倉令覺得如何?”夫人低聲問。

那人容貌秀麗非常,相比大將軍,夫人與他才算般配。他恭敬的跪坐在榻上,始終未曾看過莨蕪一眼。“在夫人身邊伺候的,定然不俗。”

“難不成你擔心我會嫉妒?她可是要送進宮的,現在不看以後可就沒機會看了,這支舞,你該認真的看,記到心裏去,足夠度此生了。”

“夫人吩咐,我定會認真看,可能不能記到心裏就不一定了。”

“你不該是如此無趣,不懂欣賞的人!”

“可我心上早已滿是夫人容貌了。”

“呵!竟逼的你說出這種話來了!你這樣貌美,喜歡你的人定多得是,我怎會望你只對我一人專情?你若真的只專情於我,豈不浪費了這副好皮囊?怎麽?說到心裏去了?”

“夫人今天的妝,格外不同。”

“顯老嗎?”莨蕪舞畢,轉身欲走,卻被夫人叫住了:“去哪?留下。就站那。”轉睛又看回太倉令:“嗯?顯老嗎?”

“是顯得我老了。”

“呵呵呵!聽說你看上了城西的宅子?”

“只覺得雅致,也不知是誰嘴欠說予您聽的。”

“不都是你心裏的小算盤?好了,今晚我若高興,明早就賞了給你。”

這世界很大,有很多想不到,有很多未曾想,當你經歷了很多,當你以為不會再有什麽漣漪,它總會告訴你:太天真。

話說,黃蘷入獄後有數十位大臣在明堂外跪求了三日,加之邊境賊匪不絕,新任的將軍屢次圍剿無功,皇帝頂不住壓力便又將他貶為校尉放了出來,一刻未停直接遣回了邊塞。莨蕪本想趁新春諸事繁雜偷溜出去送他,可不料未成反被關了三日。

新春過後月餘,天上發生異象,那夜月色正好,計夫人邀了大將軍和太倉令一同到北院賞景,大將軍心情大好,還吟了“關弓射鵠,令我主壽萬年”的辭,方才吟罷,皦月便開始被吞噬。後來有位大人像親眼目睹了這幕般,上書說此異象乃是因大將軍而起,於是這位大人很快就背上了個不需要有名字的罪名入了獄,沒幾日便死在了獄中。這原本已是司空見慣的事,畢竟當時可說是京都多大計府就多大,東國多大,計家就多大。就算只是只計府的兔子,那也是貴過人命的。可不知怎麽,那一向溫順的小皇帝卻因此生了記恨,挖空心思的籌備了九月那件大事:

那日,大將軍是宿在北院過夜的,晨起夫人就畫了一向喜愛的啼妝櫻唇八字眉,可總覺得不甚滿意,畫了再擦,擦了再畫,莨蕪幾人便站在門口候著,突然大將軍一個機靈從床上翻了下來,沖進了庭院,看楞了一院子的人。隨後他便叫了親信的家仆問了什麽,家仆得了命令匆忙出府,大將軍站在原地呆呆候著,半柱香功夫又跑回了屋內。

“完了。”失魂落魄的。

“什麽?”畫了半邊眉的夫人問。

“陛下是容不下我了。全忘了若沒有我,他如何坐得上這皇位!不行,我不能死,我得想辦法!”

“那家仆還未歸,郎君是如何得知此事的?”驚奇的事,說這話時她竟仍沒放下手中青黛。

“我只是讓他佯裝外出,出門後便自側門回來,可他現在還沒回來,定是被殺了!”

“那郎君可已有了出逃的法子?”

“會有的,會有的......”

“郎君看我今日這眉畫的如何?”

“甚美,甚美。”

“這妝如何?”

“更勝往日。”

“衣裳呢?”

“精美絕倫。”

“既如此,便就死在今日吧。”

“不!”

“郎君可要陪我才是,不可讓我獨赴黃泉。”

“不......”

“郎君該知道,除了我們自己,這世上已經沒人會讓我們好死了。”

“......”

“何況,你我此生,足矣。”

夫人一向乖張,大將軍的說雖是駭人,但府上一片平和,與平日並無不同,屋裏伺候的婢女聽到了也只當是玩笑,莨蕪起初也沒當真,直到早飯後,夫人命她從鏡盒裏取了一只白玉小瓶,她才意識到這個妖怪般的女人早為今天做好了準備。莨蕪見她異常從容的將小瓶裏的粉末混進了酒壺,笑著斟滿了一杯遞給了大將軍,大將軍的臉上是抗拒,也是絕望,是驚恐,也是妥協,他接過酒一飲而盡,夫人卻不然,她叫了樂人奏樂,讓莨蕪跳支舞給她看,她跟著樂點打著拍子,一點一點的喝了下去,一支舞未結,守在門外大軍已經沖了進來,下人們驚慌的四下逃竄,而席上的人已然共赴黃泉了。

莨蕪直到舞畢才停下來,看著眼前夢一樣的場景,周邊又癡又驚的表情,真有些感嘆:這人活著啊,哪有什麽看盡......

計猛夫妻既死,多年來盤踞東國的各方勢力也隨之動搖,上至王侯皇後下至卿尹皆受連帶,死的死廢的廢,餘下多貶為庶人,一時間朝廷竟已無人可用。計府內錢財充公,仆役倡伎多被遣散,但如莨蕪,本為胡人,既無家可歸亦無處可去,自然便淪為了舞妓。

“莨......蕪?什麽破名字!”接管的掌事嫌棄道:“往後......就叫瑯舞吧。既是徐大人叮囑過的,我自然不會難為你,但你也得知道自己的身份。”

雖說計猛夫妻是自殺,但當時帶兵沖進計府的都算立了功,這位徐大人便是其中一位,原就是個小黃門,如今也封了縣候。在破門時對莨蕪可謂一見傾心,驚嘆其貌美,便動了留為私妓的想法,可迫於身份形勢未能如願,便交代了掌事些話。掌事見他是新貴便也給了些面子,卻不料這新貴竟會有日後那般威勢。

計夫人妖媚之名京都自是無人不知,得知瑯舞是她親自調教過的,便都想一窺美人,單說各府邀約便已排出數月,名聲大噪竟傳到了皇帝耳中,徐縣候為防被奪所好,便說:“那人我是見過的,或許尋常人見了會覺得驚艷,可若與召祜所獻美人比,還差得遠呢。”

提起那四位,一位最得寵的入宮不久便突然死了,還有一位因一向與計猛走的近受了連累被送至暴室沒幾日也死了,前些天有大臣上疏言采女數千必至貧國,皇帝覺得確有道理,便讓皇後選了五百宮女出宮,不知為何被替換了的榴珠也在其中,剛出宮就被一位王侯家的公子看中娶做了侍妾。唯一剩下的染蘇也早被忘在腦後,如今經徐一提,皇帝才想起還有這麽個人,便將其招來侍奉,自此盛寵不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