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關燈
深秋天氣已經很冷了,室外連呼吸都會呵出白汽。

月光透過蕭疏的枝頭斜射入樹林,被切割成道道斑駁的色塊,周圍是死一樣的寂靜,樹林裏,一道歪歪斜斜的身影踉踉蹌蹌地向前走著,踩在層層落葉鋪就的地面,發出“哢嚓”的聲響。

這個人看上去好像是喝醉了,沒有目的一般地向前走,唯有頭向上揚起,直楞楞地看著高處,像是被什麽吸引了一樣,一直到樹林深處,連月光都很少能夠觸及的地方,他才停了下來,茫然地轉著圈。

“轟”地一聲響,原本平整的地面突然塌陷,伴隨著“啊”的一聲慘叫,四周寒鴉驚散,粗噶叫聲中一道血跡直拋向天覆又落下,周圍重新恢覆了寂靜,只見地面上出現了一個大坑,坑底呈十字豎著一排一米多的鋼錐,正泛著冰冷的光,而那個男人仰面躺在上面,不知多少根銳器刺入他的皮肉,鮮血已經染紅了精致剪裁的西服,其中一根鋼錐正好穿透他的咽喉,噴湧的鮮血沿著鋼錐落入土地,月光下雙眼直直看著天空。

已然是死透了。

一個小時後。

時隔二十年,警車再次開進這座世外仙境一樣的莊園,案發周圍已經被警戒線圍起來了,擔架上的死者身上蒙著白布,死者已經確定是本市知名企業家賀沅鄉。

法醫正在做現場鑒定,警局外勤人員在進行勘驗留證,死者的妻子周尋芳和次子賀冰嚎啕的哭聲響徹樹林,如果不是民警攔著勸慰,幾乎要撲到賀沅鄉身上去。

只有林峭站在屍體五步遠的地方一言不發,他少見的穿著一身黑色西裝,白襯衫的領口扣到最上面,管家拿了一個羊絨毯子披在他身上,他修長的手指捏著毛毯邊緣,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一個警員走向警車邊站著的男人,幹練道:“隊長,基本已經可以確定死者死於利器造成的穿透傷,目前現場沒有發現任何除死者之外的指紋和腳印。”

“另外,經過剛剛向那位管家確認,這個坑是快三十多年前修建莊園時為了捕捉野獸和防賊挖的,已經棄置多年不用,上面本來是有一個木蓋防止有人誤入的,木蓋已經在二十米遠的地方找到了,而且原本裏面肯定沒有這些利器。”

被他叫做隊長的人看上去三十歲左右,應該是經常出外勤的緣故,頭發理得很短,膚色呈現健康的小麥色,雙眼瞳仁深棕,眼神銳利,薄薄的單眼皮更顯得有些兇相。

這是京城公安局刑警隊隊長良輔,三十二歲,出了名的硬點子,雖然還很年輕但已破獲不少大案要案,據說只要有他在就沒有抓不到的兇手。

此時他雙手抱臂,若有所思地看著周圍忙碌的下屬,忽然眉頭一皺,走到坑邊半蹲下身,只見厚厚的樹葉上,落著一只已經死去的蝴蝶。

他親自戴好手套把蝴蝶用證物袋裝好,然後舉起來仔細觀察,只見月色下,蝴蝶紫色的翅膀反射著粼粼波光,看上去十分奇異。

他將證物袋交給旁邊的警員讓他回去找人鑒定,這時一名女警匆匆跑了過來,沖良輔請示:“隊長,那邊有個人說自己是死者兒子的配偶,一定要進來。”

只見不遠處的警戒線外,瞿平戎一身深藍軍裝,皺眉不耐地等在那裏,管家見了上 前,和氣懇求:“良隊長,那確實是小林的結婚對象,請讓他過來吧,小林身體不好,這種情況,需要有人陪著。”

良輔點了下頭,女警便做了一個放人的動作,瞿平戎拉高警戒線,矮身鉆了進來,只見他邁著長腿踩過厚厚的落葉,步履匆匆卻依然穩健,他沒有戴軍帽,英俊的五官在月色中越發輪廓深刻清晰,就這樣如同天降的神兵,幾步就到了跟前。

良輔掃了一眼他的肩章,一句“上校”還沒出口,瞿平戎已經越過他看了兩眼賀沅鄉的屍身,沒有更上前,轉而將猶自怔怔看著父親屍體的林峭攬進懷裏,布滿槍繭的手輕柔捂住林峭的眼睛,聲音低沈像是安撫又像是蠱惑:“別看,林峭,不要看,閉上眼睛,我帶你走。”

那一瞬間林峭覺得有些恍惚,他好像回到了六歲那年的夏天午後,親眼目睹母親的冰冷的屍體,只不過這一次,有人捂住了他的眼睛。

瞿平戎親昵地蹭蹭林峭的鬢角,聲音幾乎溫柔:“不要害怕,我在,我帶你走,相不相信我?嗯?相不相信我?”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到林峭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便將人抱起來,又把懷裏人的頭輕輕按進自己肩窩,不顧現場的道道目光,將周尋芳母子的哭聲遠遠甩在身後,每一步都沈穩堅定,好像披荊斬棘無所不能的戰士從戰場上帶回唯一珍視的寶物。

大約四十分鐘之後,周尋芳母子和警察們也回到了別墅中,中途周尋芳已經暈了一次,正無比虛弱地靠在賀冰身上,不住地流眼淚。

她看上去確實很傷心,保養得很好的臉像是突然間老了十歲,兩個警員正圍著他勸慰順便訊問一些情況。

良輔走進客廳,目光沒有被滿室富貴和嚎啕的受害□□兒吸引,卻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個被軍官帶走的年輕人身上,只見林峭坐在沙發一角,比起周尋芳和賀冰的哀慟,他似乎太過於平靜了,除了被警察問詢的時間之外都一言不發,手裏握著一杯熱水卻沒有喝,任憑氤氳的熱氣將他的臉籠罩得有些模糊。

他身上的毛毯已經換成了軍裝外套,但是瞿平戎的衣服太大了,林峭整個人窩在裏面,更顯得清瘦不堪,然而這並不影響他那令人過目不忘的容貌,良輔剛剛就註意到這個年輕人和他的父親並不相像,他的眉濃而秀長,眉尾下壓成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不顯得過分柔和也不會太過鋒利,眼眸烏黑眼尾略長,仿佛毛筆淡掃而過,唯有鼻梁挺直,中和了秀美的五官。

他似乎身體不太好,形狀優美的嘴唇顏色很淡,皮膚過分的白,尤其剛剛經歷了殺人現場,越發面孔雪白眸如點漆,簡直像是個玉雕成的人。

此時林峭抱著被子雙眼向下,長長的睫毛若有所思地垂落,伴隨著眨眼的動作時而輕輕顫動一下,不知為何讓他想起剛剛那只蝴蝶的翅膀,如果還活著的話,扇動起來大抵也是這個樣子。

似乎註意到他的目光,林峭擡眼向他看了過來,眼底平靜無波,良輔不知為何從心底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他走過去點了下頭:“林先生請節哀,如果方便的話,希望在場的大家能夠和我們回警局做一趟筆錄。”

林峭沒有說什麽,他身邊的瞿平戎眉頭一皺,給了簡單的兩個字:“不行。”

“我夫人身體不好,受了驚嚇,我要帶他回去。”

良輔居高臨下地看著瞿平戎,後者半抱著林峭和他對視,絲毫不落下風,只聽良輔聲音冷冷:“上校,我很尊重您為聯盟付出的一切,但是也希望您能夠理解我們辦案同樣是為了維護聯盟的秩序,保護每一個聯盟人民的安全。”

“所以,希望您配合我們的工作,畢竟這裏不是軍區。”

卻見瞿平戎挑眉:“是麽?”

他的話音剛落,良輔的手機便響了起來,竟然是他們局長打來的,良輔走到一邊接了,沒多大會兒回來,臉色有些難看,沖身邊的助手一點頭:“準備現場筆錄設備,就在這裏問。”

警員雖然有些驚訝,但也立刻答應去了。

這沒有辦法,因為瞿平戎的身份太特殊了,他不僅是聯盟五大司令之一瞿連錚的獨子,本身也戰功赫赫,半年前還在西南軍區餐風飲露,二十七歲就是上校級別的軍官,哪怕他們廳長在這也不敢輕舉妄動,何況林峭本身就是國研院的高級研究人員,肩負了不知多少國家級機密信息,確實十分棘手。

卻見林峭放下水杯,輕輕拍了下瞿平戎的手背,輕聲沖良輔說:“他只是脾氣急,良隊長不要見怪,我們會配合隊長工作的,為了節省時間,管家,請您帶著幾位警官去各個房間搜查證物,我不經常回來,只知道我父親經常工作的地方是二樓書房,重要的文件和最近聯系人的信息應該都在那裏,其他的,你可能就要問他們兩個了。”

賀冰聽了這話立刻站起身來,指著林峭撕心裂肺:“爸爸一定是你殺的,怎麽平常都好好的,你一回來就發生這種事情,一定是你嫉妒爸爸疼愛我,所以才殺了他!你這個掃把星!警官,你一定要好好查查他!”

“註意你的言辭。”

只見瞿平戎長眉一凜,S級alpha的威壓立刻橫掃整個客廳:“不想死的話就給我坐下閉嘴,不然我可不在乎這裏有什麽人。”

SA的壓迫感不是虛的,別說賀冰,哪怕在場的幾個警察都有點受不了,良輔擡起手來:“賀先生,請您冷靜,我們一定會查清真相,還家屬一個公正的,在此之前,請您保持冷靜。”

說完按便照林峭說的,讓幾個警察跟著管家去搜查房間,自己則帶著幾個人繼續做筆錄。

今天原本是賀沅鄉在這個別墅裏舉行家宴,還特意叫了林峭回來,他似乎心情不錯,多喝了幾杯,中途離席去接了個電話,誰知半個多小時都沒有見人,管家和幾個傭人去找,就在樹林裏發現了賀沅鄉的屍體。

知名富豪慘死在自家莊園,整個莊園裏除了傭人只有和前妻生的長子,續弦的現任妻子和兒子,這種摻雜著血腥、倫理、富豪秘辛的案件如果不好好處理,一定會引起軒然大波,良輔已經吩咐人封鎖消息,如果媒體介入,必定會產生不好的影響。

大約二十分鐘分鐘之後,一個警察手裏拿著牛皮紙文件袋從二樓下來,沖良輔道:“在賀先生的保險箱裏發現了一份遺囑。”

聽到“遺囑”兩個字,周尋芳和賀冰的耳朵都豎了起來,死死盯著文件袋,像是看著自己的命根子。

良輔就在這樣的註視中打開遺囑,周尋芳和賀冰立刻湊了過來,大約三分鐘後,周尋芳突然大哭起來,捧著心口眼淚直流:“老賀啊,不枉我們相識一場,只是你怎麽就這麽命短,到底是誰害了你啊!”

說完拉著良輔的胳膊:“警官,你可要給我們孤兒寡母作證,這上面明明白白寫著,老賀名下所有的遺產都歸我和冰冰,沒有第三個人的份兒!”

良輔看向林峭:“是的林先生,這份遺囑上面,賀沅鄉先生的確聲明要將所有遺產留給周女士和賀冰先生,並附有公證書,不出意外,這份遺囑是有法律效力的。”

這下所有警察看林峭的眼神都有些覆雜了,紛紛在心裏譴責賀沅鄉的薄情,無論怎樣,偏心到一分錢都不給和前妻生的長子留實在是太過分了。

沒想到林峭還是一副很淡定的樣子,抱著胳膊悠悠開口:“警官,您不用同情我,事實上,我對他那點錢也沒什麽興趣。”

卻聽到賀冰冷笑一聲:“你少在這裏裝清高,告訴你,這份遺囑公證的時候我可是在場的,遺囑的效力千真萬確,今天這麽多警官在這裏,你別想著可以靠什麽人的勢力顛倒是非!”

說著著重看了瞿平戎一眼。

“哦?”

瞿平戎站起身來,走到他跟前,摸著下巴若有所思的樣子:“這麽說來,你很早就知道遺囑的內容,那麽就不排除是為了盡快繼承遺產或者害怕賀沅鄉反悔而殺人嘍?”

“你說什麽?”

賀冰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卻見瞿平戎一笑:“在場大家都知道,繼承人為了盡快繼承遺產殺害被繼承人的案子可不在少數,你剛剛指責林峭,那我想問,在不知道遺囑內容的情況下,林峭為什麽要殺他父親?哪怕是偏心,賀沅鄉薄待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想也知道賀沅鄉的財產不會留給他,他殺了賀沅鄉,讓你們母子盡快繼承遺產嗎?”

“你!”

賀冰自悔失言,卻一時想不到話來補救,事實上,自他脫口而出遺囑公證的時候自己在場,所有警察便被觸動了敏感線,看向他的眼神都嚴肅起來。

後面筆錄環節,警察的對周尋芳和賀冰的盤問就更加仔細了起來,之後又從賀沅鄉的書房搜查了一些生意文件,暫時沒有發現可疑之處,同樣的,周尋芳和賀冰的房間裏也沒有發現什麽能算作線索的東西。

因為有瞿平戎在,加上剛剛的插曲讓警方的懷疑對象轉向賀冰,對林峭做完了筆錄之後便允許瞿平戎帶人離開。

賀冰十分不忿:“憑什麽他可以走!就因為這個姓瞿的嗎?你們這些警察也太勢力了!”

然而沒有人理會他,反而因為出言不遜還被警員訓斥了兩句,賀冰只能眼睜睜看著瞿平戎將林峭從別墅帶走,從視線裏消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