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不要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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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他會被針對?被針對的節點是什麽?中間的十年裏黑影為什麽沒有動作?

雁椿獨自站在監獄的露臺上。

他和葉究趕過來時,天氣非常晴朗,蟬鳴沸騰,車在服務站停了會兒,就被曬得發燙。但現在天突然陰下來了,鉛雲滾滾,好像隨時會澆下傾盆大雨。

一個模糊的想法在他腦海中成型,它越是清晰,他眉間的褶皺就越深。

這些年他與言叔討論過無數次黑影,但不知是下意識的,還是客觀上沒有必要,他們從未將他、黑影、荊寒嶼排列組合在一起。

黑影熟悉他、郁小海、他那殺人狂父親,甚至還有許青成,他因此羅列出許多可能是黑影的人,最後又一一排除。

他們都不是,而他還沒有觸及到那個至關重要的點。

淡文的指控雖然荒謬,卻意外給他指向了另一個方向。

他不是黑影的泛泛目標,他一定就是那個特殊的人。而十年前和十年後,細查起來竟然有共同的契機。

覆雜轉盤的轉速由快到慢,兩個指針不偏不倚停在了屬於荊寒嶼的那一格上。

單看十年前的契機其實很模糊,他高一就和荊寒嶼重逢,高二經歷了李萬冰綁架事件,因此走進荊家人的視線,也是在高二,他確定自己喜歡荊寒嶼。

當局者迷,他以為那是一個瘋子的單戀,但如果跳出時間線,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他和荊寒嶼已經是一對。

尤其在高二結束之前,他還陪荊寒嶼回到荊家老宅參加了爺爺的追悼會。

高三,一切都脫了軌。

雁盛平是黑影刺激他的工具,那麽黑影盯上他的時間必然是在這之前。

具體是什麽時候?他打傷許青成時?還是更早?

黑影因為他而控制了雁盛平,這足以解釋雁盛平為什麽在決定過尋常生活之後,再次拿起屠刀。

黑影知道他的犯罪本性,不斷唆使他走向深淵,郁小海成了犧牲品。

從那之後,黑影偃旗息鼓。

為什麽?

因為首都調查中心的專家插手了,繼續作案很可能落入法網。

這是最合理的解釋。但真正的原因,很可能是黑影認為他已經被毀掉了。不僅是他,荊寒嶼也被毀掉了!

十年後的契機比十年前清晰,他在接近五年前回國,但很長一段時間裏,嚴格約束著自己,未曾想過會與荊寒嶼重逢,荊寒嶼也沒有找到他。

去年底,荊寒嶼終於發現了他,開始在驪海鋪網。

他無所察覺,但黑影已經知道了。

接著是淡文被唆使,枯葉骷髏案在驪海發生,而他參與偵破了這起案子。

時間線繼續推進,他和荊寒嶼重逢。

枯葉骷髏到鮮花骷髏,單色骷髏到彩繪骷髏,犯罪正在升級,可以推斷黑影不僅沒有收手,還在吸引更兇狠的兇手。

但鳳秀鎮的這起案子,應該是臨時出了什麽問題。

風從前方撲面而來,鉛雲翻滾,像是奔騰的江流。

那些暗影倒映在雁椿深邃的眼睛裏,將光芒遮了去。

十年的兩端被重疊在一起,迷霧逐漸散開,露出裏面嚴絲合縫扣上的齒輪。

黑影要毀掉的從來不止他,是他和荊寒嶼兩個人!

如果他們沒有相逢相愛,黑影就不屑於行動,他們一旦重逢,不,僅僅是有重逢的趨勢,黑影就開始行動!

他身邊的人早已在不斷的排查中排除了嫌疑,而那個龐大的荊家卻沒有。淡文被唆使晚於他與荊寒嶼重逢,說明黑影不是他身邊的人,是荊寒嶼身邊的人!

雁椿深呼吸幾次,心臟激烈跳動,連帶著眼皮也開始顫抖。

這一刻他真正感到恐懼。十年前的噩夢仿佛卷土重來。

他這樣的人,骨子裏其實不怕被傷害,這一點即便在他成為正義的一方後也不曾改變,他只是將殘忍、血腥克制下去了,並不意味著它們不再存在。

可是他害怕荊寒嶼被傷害。

那是他的月光,他的寶貝,他的命!

一張張陰沈詭異的面孔在眼前閃過——

李萬冰,當年綁架過荊寒嶼,後來被送到國外,前途盡毀,現在在哪裏?是不是還對荊寒嶼心懷憤恨?

荊重言,虎毒不食子,但在荊重言眼中,荊寒嶼真的是兒子嗎?十年前荊重言就不允許荊寒嶼和他在一起,可能是動機最充足的人!

荊彩芝,表面疼愛荊寒嶼,但誰知道呢?他在爺爺的追悼會上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就感到極其不適……

萬塵一,和荊彩芝關系畸形,平和淡然,和荊家格格不入,當年正是萬塵一帶他去看望昏迷的荊寒嶼,理由是什麽?

還有李斌奇,荊寒嶼相信這個人,但傷害和利用不正是來自信任?

雁椿用力甩了甩頭,拳頭下意識捏緊。一想到荊寒嶼正在寰城與他們周旋,後背就出了一片冷汗。

葉究推開露臺的門,“你怎麽在這裏?找你半天。”

雁椿沒有轉身,臉色白得很不正常。

葉究看出來了,擔心地問:“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雁椿沈默地看向他,過了大約半分鐘,才勉強冷靜下來,“葉隊,這案子,還有淡文的案子,很可能和十年前發生在寰城的案子有關,我曾經是那起案子唯一的嫌疑人。”

葉究驚訝地張嘴。

“現在我想請你做一件事。”雁椿尾音其實有很輕的顫抖,但盡力克制住了,“申請首都調查中心的協助,他們參與過十年前的案子。”

“雁老師……”這突如其來的線索讓葉究有點懵,他一直都很信任雁椿,但雁椿的判斷還是給了他一個措手不及。他頓了會兒,“我先給孟局打個報告。”

雖然看不見太陽,但盛夏的天,還是熱。

雁椿卻莫名打了個冷擺子,顧不上擦掉手心的汗水,就給荊寒嶼撥去電話。

他很想聽聽荊寒嶼的聲音,確定荊寒嶼平安。

荊寒嶼正在開一場很重要的會,起初沒有註意到手機在震動。

雁椿第一次沒打通,馬上撥了第二次。

平時他不會這樣。荊寒嶼有多忙他是親眼見過的,因此工作時間幾乎不會給荊寒嶼打電話,想念的時候也只是發發微信。這次卻顧不上那麽多,甚至根本沒有想過會影響荊寒嶼。

手機第三次震動時,荊寒嶼終於註意到了,一看屏幕上閃爍的名字,眉心就輕輕皺起。

雁椿出什麽事了?

“抱歉,暫停一下,我接個電話。”荊寒嶼起身,拿著手機快步離開,剩下一群人面面相覷。

“雁椿——”

荊寒嶼的聲音傳過來時,雁椿繃了許久的勁突然松了,他貼著墻壁緩緩蹲下,直到荊寒嶼叫他第四聲時,才回應道:“我是不是打攪你了?”

身後會議室的門剛剛關上,荊寒嶼大步向休息室走去,他已經聽出雁椿情緒不對,“沒有,出什麽事了?”

雁椿搖搖頭,“你在幹什麽?”

荊寒嶼說:“你先回答我。”

雁椿一手抱住膝蓋,下巴抵著,聲音發悶,“查案,查著查著突然很想你。”

荊寒嶼怔住片刻,沒想到是這個答案。但他很快反應過來,事情絕沒有雁椿說的這麽簡單,必然發生了什麽,雁椿才突然對他說這些話。

“跟我說實話。”荊寒嶼語氣強硬幾分,幾乎是命令。

雁椿有點後悔打這個電話了,起碼他不應該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這麽失常,他明明只想聽一聽荊寒嶼的聲音。

“我……”

“小狗,不要騙我。”

這一聲像一條看不見的絲線,溫柔地將雁椿的肩背提了起來,幾秒後,他輕輕說:“荊哥。”

荊寒嶼說:“我在。”

雁椿站起來,不安和躁動在那句“小狗”後奇異地平覆。他簡要說了驪海這邊的新案子和自己的分析,說到後來,已經回到平時沈穩的狀態,“被針對的不是我,是我們兩個,而且很可能對付我只是表象,黑影知道我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麽,他真正要毀掉的是你。”

雁椿頓了頓,“所以我很擔心,我剛才因為擔心全亂了。”

荊寒嶼沈默了一會兒,顯然也在消化這份震驚。再開口時,他的語氣並無太多改變,“言朗昭會去驪海嗎?”

雁椿說:“葉隊會向調查中心提交申請。”

荊寒嶼明顯松一口氣,比起自己的安危,他更擔心雁椿,言朗昭在十年前保護過雁椿,他潛意識裏就認定,言朗昭在的話,雁椿會更安全。

雁椿也反應過來了,鼻腔一陣泛酸,“荊哥,你還擔心我。”

荊寒嶼說:“我去找你。”

雁椿尚有理智,立即阻止,“不行,現在正是嶼為需要你時候,你走不開。而且你如果來了,很可能會打草驚蛇。這邊有我、支隊,言叔很快也會來。你暫時留在寰城。”

荊寒嶼沈默幾秒,“嗯。”

雁椿以難得強勢的語氣說:“有什麽想法,或者發現什麽異常,要馬上告訴我。即便是李斌奇,也要小心。我會向調查中心申請對你的保護,你……”

荊寒嶼說:“雁椿,你是不是擔心過度了?”

是,雁椿明白自己就是擔心過度了。但被卷入陰謀的是荊寒嶼,他恨不得現在就趕到寰城,寸步不離地守著荊寒嶼。

“聽話。”他說:“不要讓我害怕。”

支隊向首都調查中心申請支援時,常規排查仍在進行。一份份報告被送回來,目前已經明確,劉野青屍體上的油漆和用於裝點的鮮花都是他自己買來的。

他不僅將自己送到了兇手面前,還為兇手準備好了工具。

雁椿專註地看著劉野青在遇害前的行為軌跡,嘗試分析他當時的心理。

這是一個和淡文相似的人,他是第二個被唆使的人,他購買鮮花和油漆,是為了殺死一個骨相很好的人,但最後卻成了被殺死的人?

他不是被反殺了,是根本沒有找到受害者。

為什麽?

黑影的計劃不該是這樣,逐步升級犯罪怎麽會出現疏漏?

黑影是不是著急了?打亂他計劃的是荊寒嶼突然對索尚出手?荊寒嶼的強大超過了他的估量,所以他不得不將一切提前,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親自動手?

痕檢根據現場足跡完成的建模在電腦裏轉動,雁椿盯著那個沒有面孔的立體身影。

漸漸地,空白的面部浮現出清秀的五官——萬塵一。

所有出現在眼中腦海中的黑影備選人,只有萬塵一符合這個建模。

但萬塵一的動機是什麽?作為荊彩芝的情人,幫助荊彩芝鏟除禍患?可萬塵一給荊彩芝當情人這一點本身就很詭異。

雁椿閉著眼,如果不是建模,他最懷疑的其實是荊重言。

荊重言這段時間的沈默不同尋常,上次將他綁去莊園,也顯得過於急躁。

荊重言知道了什麽?荊重言在提醒他們?

言朗昭帶著一組專家趕到了驪海,另一批人馬前往寰城。

當年受限於客觀條件,警方無法追蹤到雁椿所說的黑影,但這一次,監控、通訊、嶼為的高精設備讓罪惡再難遁形。

嶼為將劉野青最近三個月的行蹤由點串聯成線,在浩如煙海的公共監控中找到了一個多次出現的身影。

雖然看不到臉,但這身影與建模基本一致。

雁椿說:“和我懷疑的人也一致。”

言朗昭盯著顯示屏,“萬塵一?”

寰城,科技新城。

嶼為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荊重言。

荊寒嶼正在做趕去驪海的準備。現在正是他與李斌奇計劃的關鍵時期,他最好不要離開。

言朗昭手下的隊員已經到了,雁椿和他的聯系也沒有斷,他留在寰城比前往驪海有用。但他無法在明知黑暗再次撲向雁椿時,在遠處等待消息。

嶼為交給李江煬,索尚那邊的事暫時由李斌奇盯著,有幾個瞬間他甚至覺得和索尚鬥不鬥都無所謂了。他什麽都可以放棄,唯獨不能再失去雁椿。

荊重言出現得突然且莫名,荊寒嶼看見他的一刻,就想到了雁椿說過無數次的黑影。

“你總是不願意承認我這個父親。”荊重言將一個用黑色口袋捆起來的東西扔在桌上,“但任何一個正常的父親,都不會同意你和怪物在一起。現在我老了,再也管不了你,也保護不了你了。你們如果能夠解決掉另一個怪物,那也算一件幸事。”

荊寒嶼將黑色口袋拿起來,解開,呼吸一滯。

口袋裏放著的,是在雁椿的描述中出現了無數次的長壽老人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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