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是我擅自把你美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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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雁椿一起來,就痛得跌了回去。

過度使用的肌肉像麻花,擰了一轉又一轉,抗議他昨天的行為。

只有被荊寒嶼捏過的小腿好受一點。

一想到荊寒嶼,雁椿顧不得疼痛,一個打挺坐起來。

他老覺得被荊寒嶼握住腳踝這件事像做夢,昨晚也是這樣自我催眠,睡了個好覺。

但一覺醒來,留在小腿上的觸感清晰得匪夷所思,他不得不承認,那不是夢。

荊寒嶼來健身房找他,和他吃飯,跟他說應酬太多心情不好,抓住他的小腿,這些都真實發生過。

雁椿一邊刷牙一邊看著鏡子裏頭發支楞巴翹的自己,漸漸意識到一個問題——這十年來他始終將荊寒嶼當做純白無瑕的意中人,但他好像並非全然了解荊寒嶼,那種純白無瑕有沒有可能是記憶的自然美化?他喜歡荊寒嶼,這份喜歡沈重到能夠讓他選擇遠離。

所以每當想起荊寒嶼時,他潛意識裏就忽視了那些不那麽光輝的東西

吐掉泡沫,雁椿低頭漱口。

如果不是荊寒嶼再次出現,他大概不會想起荊寒嶼取笑他是只不會搖尾巴的狗這件事。

荊寒嶼其實是個不大講理的人,想和他吃飯,想跟他回家,就一定要這麽做。

他只能屈從。

回到高中時代,這並非無跡可尋。

因為在緋葉村救過他,荊寒嶼好像就把他看做某種責任了。

高二開學,雁椿把名字改了回來。

改名的事引起小範圍議論,但鑒於上學期班上有兩個寒嶼,喊錯名字都尷尬,沒多久大家就覺得雁椿改名也是應該的。

只有幾個女生小聲說,荊哥真霸道,怎麽不是荊哥改名呢?

雁椿期末考得不錯,李華身為同桌,覺得功勞自己占一半,是他每天監督雁椿搞學習,不然這鄉鎮來的大齡野孩子哪能進步這麽快?

李華的想法單純得很,雁椿聰明、上進,做題不遮遮掩掩,他就想和雁椿互相幫助,一同進步。

但荊寒嶼不準。

荊寒嶼過來敲桌子,讓雁椿換座位時,雁椿自己都楞了,“幹嘛?”

實驗班沒有備受“關照”的特殊位置,和誰同桌是學生們自己的事,老師不幹預。

十分鐘前雁椿剛接受李華的繼續當同桌邀請,這會兒卻殺出個荊寒嶼。

李華也傻了,“荊哥,我和雁椿都商量好了。”

“他這學期和我同桌。”

荊寒嶼倨傲道:“我們暑假就商量好了。”

雁椿都要懷疑自己的記性了。

他們暑假根本沒有商量過!

但正要反駁,荊寒嶼就淡淡掃了過來。

雁椿一哽。

荊寒嶼好歹幫了他不少忙,如果他揭穿荊寒嶼,豈不是下了荊寒嶼的面子?

“雁椿?”李華不敢惹荊寒嶼,只得眼巴巴地看著雁椿。

雁椿:“……”

李華……李華也好可憐啊!

一時間,雁椿左右為難。

噢,我真像個拈花惹草的渣男……

最後大約是迫於荊寒嶼的“淫威”,雁椿辜負李華,坐到了荊寒嶼身邊。

第15節是數學課,雁椿的強項,不聽也無所謂,荊寒嶼也沒聽,在做競賽題。

雁椿小聲問:“為啥非要跟我當同桌啊?”

荊寒嶼轉過臉,看了他一會兒,“因為你成績不好。”

“……”有這麽損人的嗎!

荊寒嶼說:“你不會的,我方便教你。”

雁椿還生著氣呢,“確定不是因為你想在我身上找到你身為學神的優越感?”

荊寒嶼皺了皺眉。

雁椿繼續說:“確定不是因為你想找個便宜跑腿小弟?”

“雁椿。”

荊寒嶼的聲音已經有幾分成熟的低沈。

雁椿故意吊兒郎當地抖腿,“啊?”

荊寒嶼的語氣帶著些許戲謔,“我在誰身上不能找優越感?”

“別人也可以幫我跑腿。”

“而且我的腿還比你長。

你再抖也抖不長。”

雁椿不抖腿了。

荊寒嶼低笑,看向黑板。

雁椿忍了半天,陰陽怪氣地說:“那謝謝學神照顧哦!”

荊寒嶼坦然受之,“不客氣。”

上學期直到最後那小半個月,雁椿才和荊寒嶼熟悉起來,經過一個暑假,關系又近了許多。

如今當上同桌,雁椿受氣歸受氣,但荊寒嶼可以給他補物理英語,就這點他都得承認,荊寒嶼是性價比最高的同桌。

如果不那麽獨裁就更好了。

雁椿打從轉到一中,就沒有沖進全校前十的遠大願望。

常年在泥潭中打滾的人,連夢想都很現實。

他要勻出時間打工攢錢,將來考個不錯的醫科就行了,對窮人來說學醫實用,能賺錢不說,還能找關系給喬小野治病。

但在荊寒嶼眼裏,雁椿明明有上升空間卻不為之努力,這就約等於沒出息。

雁椿不跟荊寒嶼爭辯,嘴上笑呵呵的,心裏門兒清。

他們站的高度都不一樣,他不能強迫荊寒嶼理解他。

但荊寒嶼卻會強迫他做題。

有段時間,雁椿過得苦不堪言,實驗班的作業本來就多,荊寒嶼還不知道從哪裏搜過來據說是針對物理英語吊車尾的專項提升題。

雁椿的新工作是周末去給許青成的初中弟弟補課,薪水不菲,平時倒是抽得出時間來做題。

但荊寒嶼逼得太厲害,他一個被壓迫的人民偶爾還是會反彈一下。

“別了吧荊哥,你這麽多題,熄燈我也寫不完啊。”

“你不是有應急燈?”

應急燈在那個時代,幾乎是所有實驗班學子的標配。

雁椿說:“應急燈用多了壞眼睛啊。”

荊寒嶼暫時沒有說話。

雁椿以為自己把人說服了,沒想到荊寒嶼說:“那你到我家裏來寫。”

雁椿:“……”

荊寒嶼笑道:“24小時供電供熱水,你想寫到早上都行。”

雁椿捂住自己的嘴巴,“我什麽都沒說!”

月考雁椿的排名又進步了,他本就聰明,有荊寒嶼幫忙,高考時說不定還真能闖進前十。

雁椿自己很滿足,但荊寒嶼有天將一張數學競賽卷夾在給雁椿布置的作業裏。

雁椿數學好歸好,突然讓他解一道競賽題還是夠嗆。

費力做完,他才看見卷子擡頭寫著“競賽真題”,當即火了,“你整我!”

荊寒嶼說:“你自己做前不看。”

“我這不是信任你嗎?”

荊寒嶼將卷子抽回來,拿了只筆批改。

雁椿瞟了幾回,對的有,錯的也不少。

他又沒上過競賽課,零分也正常!

批完後荊寒嶼卻說:“少年根骨不錯,有沒興趣來上競賽課?”

雁椿馬上回絕,“我不行,跟不上,到時候競賽沒學好,把正課也耽誤了。”

他擔心的當然不是耽誤正課,數學他很喜歡,但再喜歡也得給現實讓路,他沒那麽多精力和時間。

荊寒嶼這次難得地沒有逼迫他,但後來時不時往他的題裏塞一張競賽卷。

他都做了,解不出來的荊寒嶼就一個步驟一個步驟給他講。

他給喬小野講題都沒這麽細致過。

他離開桐梯鎮就沒再回去,對喬藍倒是沒半點想念,但很記掛喬小野。

上周打了一筆錢回去,喬藍說喬小野病情還算穩定。

想到喬小野,雁椿心裏軟了下,沒頭沒腦地說:“給你當弟弟肯定很幸福。”

荊寒嶼停筆,語氣忽然發沈,“什麽?”

雁椿卻沒聽出來,往椅背上一靠,後腦勺枕在掌心裏,“你給我講題都這麽認真,對你弟肯定更好。”

他說這話也不是完全即興發揮,和荊寒嶼越來越熟,對荊寒嶼的家庭不可能一點不好奇。

正面問他肯定不會,旁敲側擊拋磚引玉這一套他還是懂的。

但荊寒嶼只是冷笑了聲,“我沒有弟弟。”

雁椿說:“那兄弟姐妹總有吧?”

荊寒嶼說:“都是不重要的人。”

雁椿這才註意到荊寒嶼不太高興,“那啥,抱歉抱歉,我不該問那麽多。”

可這歉是道了,雁椿心裏隱約有些不舒服。

荊寒嶼問過他家裏是什麽情況,他基本都說了,他給許青成弟弟補課,背後是荊寒嶼牽的線。

但他對荊寒嶼一無所知,絞盡腦汁問一句,荊寒嶼還甩臉色給他看。

這不公平!

可是那時的雁椿顯然沒有明白,普通同學之間本就沒必要追求這種公平。

在這之前,他也沒有在別人身上索求過公平,哪怕是他在轉來一中前最好的朋友郁小海。

朝夕相處中,荊寒嶼已經變成一個對他來說很特殊的人。

特殊到關於荊寒嶼的一切,必要的不必要的,他都想知道。

這件事誰也沒再提。

可能是心有芥蒂,荊寒嶼後面幾天沒督促雁椿寫題。

但少年的脾氣又能持續多久呢,雁椿被管習慣了,居然自己找了張競賽卷來做,晚自習時推到荊寒嶼面前,“荊哥,給我批改下?”

那點看不著的摩擦就這麽消解了。

荊寒嶼批改完說:“血緣不是最重要的關系。”

雁椿:“嗯?”

荊寒嶼竟然彎了下唇角,“莫名其妙的相遇才是。”

雁椿琢磨了會兒,一拐子給荊寒嶼撞去,“你說我莫名其妙?”

荊寒嶼淡淡道:“我沒說。”

高嶺之花一般的人物,睜眼說瞎話都這麽仙氣!

雁椿氣鼓鼓的,荊寒嶼將這陣子積累的題都扔過來,“周日晚上我要檢查。”

雁椿眼前一黑,將“霸道”、“獨裁”兩個詞狠狠砸在荊寒嶼腦袋上。

今天是休息日,雁椿不緊不慢地給自己做了份雞蛋燒。

在越發鮮活的記憶中確定,荊寒嶼的獨裁和蠻不講理不是現在才有的,以前對他就這樣。

“乖乖,是我擅自把你美化了。”

雁椿很有學術精神地想,也許這能夠做一個課題,出一份論文。

但吃完雞蛋燒,起身去洗盤子時,腿上的酸痛又刺激了他一回。

好像在提醒著他不要籠統片面,脫離客觀實際地評價一件事。

荊寒嶼還是不一樣了。

以前的霸道獨裁他能夠找到合理的理由,無非是覺得對他有責任,不想看他在泥潭裏掙紮,要給他一個光明的,甚至可以脫離本來階級的未來。

但現在荊寒嶼的言行他根本琢磨不透,獨裁得莫名其妙。

“按摩也不好好按。”

雁椿給肩背來了個拉伸,“只按小腿算什麽……”

自言自語到一半,雁椿頓住,眼中浮現出恐慌。

難道他還在期待被荊寒嶼按其他部位嗎?

他在不斷被拉往警戒線,荊寒嶼的靠近強勢而不可理喻,從那天造謠與他談過戀愛,到昨晚執意跟他回家,哪一樁都超越了他對荊寒嶼的固有認知。

他還很清醒。

可比較麻煩的是,十年裏他心中懸著一輪不落的明月,現在這明月落下來摔得烏漆嘛黑,竟然也對他有古怪的吸引力。

換上黑色襯衣和西褲,雁椿打車去機場。

順利的話,飛機將在中午11點到達寰城,看過郁小海之後再趕回機場,搭晚上10點的航班回來。

墓園離機場不遠,但很安靜,蒼松上飛機來來回回,留下長長的煙雲。

雁椿將一束花放在郁小海的墓前,“又是一年了。”

墓碑上的少年剃著寸頭,清秀倔強,生命停在19歲,再不會老去,卻隨著照片一點點泛黃。

十年前,也是這樣的春日,郁小海在他面前被殘忍殺死。

警方至今沒有找到兇手。

雁椿閉上眼,哭聲和罵聲就像松風一般襲來。

“只有雁椿在場,不是他殺的還會是誰?”

“你們想包庇他!就是他殺了我的小海!”

“是荊家攔著不讓查……”

雁椿搖頭,下意識道:“不是。”

不是他殺了郁小海,也不是荊家不讓查。

荊寒嶼和他再有交情,也不可能影響警方查案。

四年前雁椿回國,郁小海祭日前後,他會抽空來祭拜。

往年公事繁忙,只有今年在正日子趕來。

他長久地凝視墓碑上的照片,蹲了下啦,“你今年有十歲了嗎?過得好不好?”

死亡給一切畫上休止符,他明知給死人幻想來世只是活人的自欺欺人,仍是難免在祭拜時說起無意義話。

“我還是沒抓到那個人,我怎麽都想不起那是誰。”

“你還記得他的聲音和樣子嗎?如果你想起來了,給我托個夢。”

雁椿長長嘆息,“算了,你還是好好安息,這種事我來操心就行。”

“我當不成警察,不過現在也挺好的,刑偵顧問,去年又破了好多案子。

小海,我遲早得將兇手繩之以法,你就在天上好好看著。”

“對了,我遇到荊寒嶼了。

他……”

一道人影投射在地上,雁椿停下絮叨,起身看見一個陌生男人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手裏拿著一束一看就價格不菲的花。

男人穿著黑色肅穆的西裝,戴了副墨鏡,目光穿過墨鏡,打量著雁椿。

雁椿也在打量男人。

對方顯然和他一樣,也是來看郁小海的。

但以他的認知,郁小海沒有這麽光鮮體面的朋友。

除了……

雁椿眼中露出輕微驚訝,再看男人,便在對方的輪廓上找到一絲熟悉感。

男人將墨鏡摘下來,泛紅的眼中也滿是驚訝。

“雁椿,是你?”

雁椿淺皺著眉,冷淡地說:“許青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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