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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雁寒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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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椿只在群裏和荊寒嶼打過一次招呼,知道荊寒嶼在裏面,他點進去的頻率都變低了。

下意識不讓自己看荊寒嶼說了什麽,這是他遠離警戒線的一種策略。

葉究他們好像又接了幾個分局送來的案子,知道他忙公益項目,抽身乏術,所以沒叫他來局裏盯著。

公益項目確實挺折磨人的,雁椿這半個月幾乎每天都和小朋友們待在一起。

這些孩子大多安靜,將自己封閉在一個空白的世界裏,但也有幾個的犯罪傾向已顯現端倪。

雁椿在國外就是研究這個的,和他們打交道的時間最多。

輔導的過程並非單方向,他幫助那些孩子時,那些孩子的陰沈扭曲也影響著他。

好幾天深夜回到家中,他都感到頭痛欲裂,毒蛇般的情緒纏繞著他的小腿,興奮地吐著信子。

他需要一再冷靜,一再克制,才能將它們踩在腳下。

大半個月之後,項目臨近尾聲,最後一天的安排是帶這些沒來過大城市的孩子去游樂園,晚上吃自助餐。

“老師,明天你休息吧,我帶孩子們去就成。”

唐薛號稱研究中心的“日不落”,不管連續工作了多久,都沒有半點疲態,像不需要休息似的。

雁椿確實不想帶小孩去游樂園,太吵了,但前幾天和小敢聊天時,小敢問游樂園比開滿杏花的緋葉村還好玩嗎。

提問時小敢眼中閃著光亮,顯然對游樂園之行十分期待。

“我也去。”

雁椿說。

“加上市局那邊的事,開年之後你就沒休息吧?要不要緊啊?”唐薛有些擔心。

雁椿搖搖頭,“也不差這一天。”

他其實不大敢讓自己歇下來,腦子被別的事占據,才不用琢磨荊寒嶼和他成了半個同事這樣的事。

如果知道帶孩子上游樂園也能遇見荊寒嶼,他寧可在家裏開著音樂睡上一天。

這次的公益項目,研究中心雖然是主辦方,但還有許多來自社會的讚助機構。

周四一到游樂場,雁椿就看見不少機構和企業公益部門的人,錄像、拍照,氣氛熱烈。

公益其實是雙贏,企業肯出錢,必然也希望在名聲上有一定的回報,孩子們也能得到幫助,單靠研究中心的學者們可做不了這麽多。

雁椿在人群裏找了會兒,看見小敢蹲在鐵藝長椅邊,將自己團得很小,有點害怕的樣子。

雁椿立即走過去,和小敢一起蹲著,“老鄉,怎麽了?”

小敢看見他,這才輕松下來,小聲說:“人好多。”

雁椿這時還挺慶幸自己來了,他們雖然給企業來的人說過許多次,註意孩子們的心理,交流不要過火,但這些人畢竟只是普通員工,不註意還是會嚇到小孩。

“不怕,今天跟著我。”

雁椿伸手,“想玩什麽就跟我說,我陪你。”

小敢牽住他的手,靦腆地笑了笑。

完成一個簡短的儀式後,大家就分散了。

除了小敢,雁椿還帶著另外三個小孩。

他們都是小敢來到驪海後交的朋友,文靜內向,但總是牽著手,笑著說悄悄話。

雁椿看著他們,心情也跟著松快。

孩子們的問題無法靠短短半個月徹底解決,但他已經盡力為他們打開了一扇門。

半個月前,小敢可是連頭都不會擡起來。

玩到下午,除了個別尖叫項目,其餘的基本都玩過了。

小敢拉拉雁椿的衣角,“老鄉,我們可以去那上面玩嗎?”

雁椿一看,小敢指的是摩天輪。

來游樂園怎麽能不坐摩天輪。

但隊排到一半,雁椿突然心道不好。

他們有五個人,四個孩子加起來也不輕了,不能擠上同一個轎廂。

但分開肯定不行,他只有一個人,看顧不到兩邊。

他趕緊給唐薛和袁樂打電話,這倆都沒接,打給其他人,也要麽走不開,要麽打不通。

轉眼就排到了,雁椿只得讓孩子們站在一旁等,讓後面的先上,繼續打電話。

看著別的小孩都興高采烈上了摩天輪,小敢他們幾個雖然不說,但眼裏都是羨慕。

雁椿哪能看不出,可也只能暫時讓他們等等。

忽然,小敢看著雁椿身後,“荊,荊先生……”

身後仿佛罩了一層無形的壓力,雁椿似有所感,回頭一看,荊寒嶼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沒什麽表情地與他對視。

雁椿當即一懵。

荊寒嶼怎麽來了?

和前兩次遇見時不同,荊寒嶼今天穿得很休閑,淺灰色帶白色條紋的運動套裝,紅底暗紋背包,白色運動鞋,既符合游樂園的氛圍,又不過於花裏胡哨。

要命的是,雁椿的打扮也和荊寒嶼差不多,只是背上的包是薄荷色,更春天一點。

“荊總。”

雁椿將心裏那些七七八八的東西壓下去,至少表面上一點怯都未露,“你和小敢認識?”

荊寒嶼眉心很輕地擰了下,似乎有些不滿:“‘早杏’基金是嶼為牽頭。”

雁椿知道“早杏”,這次的公益項目裏就有“早杏”。

他不去市局,悶頭做公益,居然還是在與荊寒嶼共事。

他千方百計減少和荊寒嶼的交集,怎麽交集還變多了?

“平時忙,最後一天抽空來見見孩子。”

荊寒嶼說。

雁椿低頭看了看小敢,小敢絕不會和陌生人說話,剛才卻叫了荊先生,可見之前就和荊寒嶼見過了,荊寒嶼不是第一次和他們打交道。

“你親自來啊?”雁椿問。

據他所知,今天來的人雖然多,但都是員工,荊寒嶼一個老板……

荊寒嶼解釋得很含糊,“他們走不開。”

小敢望著雁椿,“老鄉,荊先生來了,我們可以坐摩天輪了嗎?”

雁椿想起這茬,“你能帶阿兵和小麗嗎?”

荊寒嶼點頭。

三分鐘後,兩個轎廂滑出平臺,向湛藍的天空升去。

荊寒嶼在上面,雁椿的角度正好能與他四目相對。

雁椿趕緊換了個位置,背對荊寒嶼。

孩子們第一次坐摩天輪,即便是最內向的琦琦,也興奮得哼了兩聲。

雁椿抓緊時間問小敢是怎麽認識荊寒嶼的,小敢說,在緋葉鎮就見過荊先生一次,這半個月荊先生也來過他們住的地方,每次都會帶很多吃的。

雁椿有些心驚,怪他不愛跟讚助方打交道,還刻意屏蔽與荊寒嶼有關的消息,否則他早就該知道荊寒嶼與“早杏”的關系。

摩天輪已經升到最高處了,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荊寒嶼一直看著他。

“小敢,幫老鄉看看,荊先生有沒看我們?”

小敢看向前面的轎廂,揮了揮手,“荊先生!”

揮完才跟雁椿說:“在看呢,還朝我揮手了。”

雁椿很想轉過去,但忍住了。

摩天輪開始下沈,雁椿突然有種失控的慌張,就像他所構築的堡壘也正隨著這摩天輪一同下沈。

這十多年來,他像撿拾火柴棍一樣牢牢把控著自己的人生,最簡單的細節也不放過。

他完全能夠控制自己,這成了他安全感的基石。

但荊寒嶼一出現,他的節奏就被打亂了,他覺得自己正在被流沙滲透,這種失控感從四面八方襲來,他撿火柴棍的手抖了一下,那一根就被流沙埋沒。

是巧合。

他想,不管是撞到荊寒嶼,還是市局和嶼為合作,還是“早杏”,包括今天,都是巧合。

可心中的弦像是被壓到極點,忽然巨震。

他知道自己在擔憂什麽——正因為這些都是巧合,才最可怕。

他自認為堅不可摧的心智,居然連巧合都能擾亂。

一圈空中旅行結束,荊寒嶼問小孩們要不要吃沙冰。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抿著唇。

他們的世界才打開一個小門,連想要這種情緒也只能通過眼裏的些微光彩表達。

雁椿說:“走吧,吃沙冰。”

游樂園的沙冰做得精致,滿滿一盆,頂上還坐著一個可以吃的玩偶。

其實這五彩斑斕的沙冰不怎麽健康,但孩子們從來沒吃過,吃一回也無妨。

雁椿沒興趣,想買瓶紅茶,荊寒嶼卻問:“你呢?”

雁椿:“嗯?”

“你要什麽沙冰?”

哪個成年人還吃這玩意兒,雁椿搖頭,“我不要。”

荊寒嶼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

就這幾秒裏,一種熟悉的感覺撞擊了雁椿。

不管是路上的事故,還是市局的見面,雁椿都覺得荊寒嶼和念高中時不一樣了,戴著成年人的陌生面具,對重逢展現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對待工作耐心周到。

職場上的成年人都該這樣,他自己也是如此。

可這幾秒,不,應該再加上在摩天輪下對視時,十年前的少年好像又回來了。

沒那麽多耐心,有點冷漠的霸道,不會離得太近,但看他時總是很認真。

雁椿喉結不怎麽順暢地滾了下,“我……”

“葡萄楊梅,檸檬。”

荊寒嶼已經轉了回去,對店員說。

孩子們的已經做好了,四人圍在一張小桌上,起初舍不得吃,雁椿說不吃就要化了,化了等於浪費糧食,大家這才一口一口往嘴裏送。

後面加的兩份也做好了,雁椿拿上自己的,想和孩子們擠一起。

荊寒嶼卻站在另一張小桌邊,“過來坐。”

雁椿心裏嘆了口氣,小敢那桌確實擠不下他了,四個小朋友感情好,他也不好讓其中兩個去和荊寒嶼坐,只得硬著頭皮落座。

兩碗沙冰放在一起,他的紫紅鮮亮,上面還有三個冰淇淋球,荊寒嶼的簡單得多,只點綴了幾片檸檬和兩顆青梅。

雁椿:“……”

荊寒嶼知道給自己點最適合成年人畫風的,為什麽給他點這麽幼稚的?

但他也不可能問,埋頭挖冰吃。

荊寒嶼往沙冰裏插了根吸管,看著雁椿的發頂。

誰也沒說話,雁椿將葡萄和楊梅挑出來吃完了,勺子攪著沙冰,只吃了兩勺就不想吃了。

忽然,對面的吸管發出一陣咕嚕聲,雁椿下意識擡眼,見荊寒嶼正咬著吸管看他,那碗雪白的沙冰已經塌了下去。

雁椿原本心事重重,卻沒忍住笑了出來。

哪有人這樣吃沙冰的,把冰水喝完了,剩下的還怎麽吃?

荊寒嶼松開吸管,有點生氣,“笑什麽?”

雁椿壓住唇角,心說你吃得好笑,還不讓人笑嗎?旋即又發現他們現在的相處正向古怪的方向奔去。

荊寒嶼這句“笑什麽”完全不是普通合作者之間的態度,沒有疏離的客氣、逢場作戲的心照不宣,只有直白的不滿,好像前兩次雁椿見到的荊寒嶼是假的,面前這個才是真的。

這倒讓雁椿不知道怎麽回答了。

成熟的合作者好應付,只有小孩子和被偏愛的成年人才剖根問底。

雁椿維持著距離,答非所問,“不好意思,荊總,你別介意。”

荊寒嶼卻還是盯著雁椿,“別介意你笑我嗎?”

雁椿唇角抽了一下。

為什麽非要抓住這個問題不放呢?

“我介意。”

荊寒嶼眉眼還是冷冷的,比那塊被他吸癟的冰還冷,“除非你解釋原因。”

雁椿只好說:“你剛才發出的聲音很搞笑。”

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是荊寒嶼不顧成年人的相處法則,現在尷尬了,也不是他雁椿的錯。

但荊寒嶼好像並不尷尬,只點了點頭,示意接受這個解釋。

吃完沙冰,荊寒嶼也沒走,雁椿莫名其妙多了個帶小孩的同伴。

需要大人陪同的項目,他就和荊寒嶼一人帶兩個,不需要的,他們就一起站在下面看。

除了吃沙冰時的插曲,荊寒嶼沒有別的可疑言行,連話都很少。

但雁椿想,荊寒嶼會出現在這裏,和他一起陪小孩,這件事整個就很可疑。

荊寒嶼是在主動接近他嗎?他想不到理由。

荊寒嶼救過他,該他對荊寒嶼感恩戴德。

在寰城一中成為同學後,是他暗戀荊寒嶼,單方面將荊寒嶼視作白月光。

他對荊寒嶼的情感很覆雜。

所以他才這樣小心地遠離警戒線,甚至有些神經質。

但對荊寒嶼來說,他應該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同學,突然轉到班上,又突然在高三離開。

小時候在緋葉村的事,似乎不值一提。

哦,對,也許他也並不是那麽普通。

哪個普通同學會卷入命案呢?“雁椿殺人事件”在一中是不是已經成為校園怪談了?別人高中的傳說是——我們學校以前是墳場,一中的傳說大約是——我們學校以前出了個殺人犯!

荊寒嶼對他的好奇如果建立在那件事上,那還說得過去。

可他又覺得不是。

這樣的反覆思考消磨心力,因為再優秀的心理專家,也拿不到百分百正確的答案。

知道答案的只能是本人。

旋轉木馬前,雁椿悄悄往左邊挪了一步,和右邊的荊寒嶼拉開距離。

他這純屬下意識的舉動,逼近警戒線令他產生極大的危險感,越思考,他就被一道無形的力拉向荊寒嶼。

虛無的距離在縮短,那就在物理距離上拉開一點。

周圍人流如織,荊寒嶼仿佛註意到了雁椿的小動作,送來一道不怎麽友好的目光。

雁椿裝作沒看見。

小敢騎著白馬轉過來,雁椿趕緊揮手。

晚上吃自助餐,主角雖是孩子們,但也是商人們擴展人脈的戰場。

雁椿今天自從見到荊寒嶼,神經就始終繃著,打算中途開溜,荊寒嶼竟然也跟他有相同的計劃。

電梯間狹路相逢,不可謂不郁悶。

雁椿從宴會廳出來後去了趟衛生間,走到電梯間就看見荊寒嶼也在那。

轉身就走太刻意了,只得微笑打招呼,順帶表達一下感謝,“荊總,今天多謝。”

“嗯。”

荊寒嶼已經換回西裝皮鞋,氣場和下午相比又冷了一些。

雁椿盯著數字,覺得這電梯走得可真是慢。

終於梯門打開,裏面空無一人,荊寒嶼進去,紳士地擋住門。

雁椿演技拙劣地說:“我有東西忘了,荊總,你先走吧。”

荊寒嶼卻沒有松開手的意思。

雁椿已經轉身往宴會廳走去,忽聽後面傳來一聲:“雁寒嶼。”

冷的,帶著一絲戲弄,還有一點仇恨。

雁椿定在原地,十多年前的尷尬撲面而來,他的腳趾都快抓緊了。

這個荊寒嶼,為什麽要提醒他那個煩人的烏龍呢?他真的很不想回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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