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譚西泠容貌不如當年，但眉宇間那抹淡淡的羞怯依然能讓黎沂清晰憶起那年站在桃花樹下紮著雙馬尾的少女，忍不住低頭吻了吻她的發角，低聲道：“明日史蒂芬上校邀請我去參加晚宴，我想讓你以少帥夫人的名義能夠出席。”

譚西泠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疤痕，觸目驚心的疤勢摸起來坑坑窪窪，她有些難堪的躲開黎沂期待的視線，將耳後的碎發撥到額前，堪堪遮住那道疤痕：“我就不便去了，恩想還需要我照顧。”

黎沂哪能不明白她的顧忌？知道她心結未解，不忍逼她，可他知道，若是依著譚西泠的性格，只此一例，日後她便能掐準自己的命脈，接二連三的上演相同的戲碼。

他狠了狠心，抱著恩想就要往外走：“既然你不陪同我出席，那我便帶著恩想。”

“你別......”譚西泠沒想到黎沂竟然會拿恩想威脅她，連忙把睜著眼睛、不明所以看著他們的恩想趕出屋外，臉上露出一抹苦笑：“你又何必逼我？我這個樣子，哪能替你爭回顏面？”

她眼神悲苦，讓黎沂心頭抽痛，劍眉微蹙，淩厲的眼神逐漸放柔：“西泠，我何時要你去爭什麽顏面？”他摟著她，輕嗅著她盤著秀美的長發散發的淡淡香氣，“我只想在當著那麽些人，宣布我黎沂也是有妻兒有家室的成員而已。”

“我想用妻子的身份來介紹你。”他額頭抵著譚西泠的鬢角，不給她躲閃的機會，“西泠，你不想成為我的妻子嗎？”

這個誘惑對譚西泠簡直堪比飛蛾撲火，明知道往前一步便很有可能粉身碎骨，可她偏偏抗拒不了黎沂的情深，情不自禁陷入他低沈嗓音編織的美夢裏。

她嘴唇微動，似乎還想要拒絕，卻最終還是猶豫的點點頭。黎沂嚴肅俊冷的面容綻放一抹喜意，旋即命人擡上來包裝精致的禮盒，上面繡著金燦燦的繁花，打眼一看便知道價格不菲。

“這是我特意為你挑選的禮服，你快試試合適不合適！”黎沂將禮盒打開，裏面赫然陳列著一件及膝旗袍，精致淡粉色的盤扣從脖側蜿蜒至胸腰，脖口繡著淡雅高潔的梅花，走線輕巧，連同旗袍上的一針一線都能看到所屬非凡，譚西泠怔然的看著眼前的旗袍，說不上感慨的緩緩撫摸。

“我一直想象著，有一天你能穿上這件旗袍，挽著我眉眼含笑的模樣。”黎沂見她神色覆雜，擁著譚西泠默然開口，“現在，我美夢終於成真了。”

譚西泠在黎沂的催促下，略微有些手足無措的換上那件旗袍，而那種無地之容的羞恥感，在黎沂看到她換裝後便乍然沈默、不置一詞之後，更加令她羞憤欲絕。

“我去把它換下來！”譚西泠匆匆遮住自己臉上的疤痕，眼圈不自覺的泛紅，強行忍著泣音，轉身便欲跑走。

黎沂眼疾手快的將她攔住，聲音有些低啞：“我好不容易美夢成真，卻不舍得讓我多醉些許？”

譚西泠沒想到這麽些年眉間，黎沂竟然能不知羞恥的說些那麽讓人羞臊的話，當即橫眉冷眼的瞪了他一眼，玉雪粉腮卻是悄悄紅了。

黎沂拉著她坐在銅鏡前，拿著木梳解開她的發髻，常年握著冰冷軍槍的手指靈活的在青絲之中穿梭，譚西泠甚至能感受到指腹薄繭摩擦過頭皮帶起的顫栗，良久黎沂握著她的肩膀：“看看鏡子。”

不甚明亮的銅鏡中，倒映出兩道依偎的人影。側身而坐的少婦面頰酡紅，盤著發髻垂落幾絲碎發掩住秀麗的眉形，嫣紅的口脂微微抿著，而站在她身後的軍人面容俊朗，劍眉星目，筆挺的軍裝越發顯得正氣浩然。

黎沂往前踏了一步，沈重的軍靴落在地面，狠狠地砸進譚西泠的心上，令她渾身一顫。卻見黎沂左臂微彎，清冷的眉眼閃過一絲催促之意。

譚西泠猶豫的站起身，旋即深深的呼吸一口氣，挽住黎沂的臂膀，柔順的坐上軍車。

史蒂芬上校舉辦的舞會安排在德國領事館，邀請了當地極具聲望的貴紳與軍事統領一同參宴。當面容冷峻的黎沂首次帶女伴進入會場時，周圍輕言交談的貴族、軍首不約而同的將視線投向面無表情的黎沂，旋即落向他的身側。

譚西泠不卑不亢的迎視著四面八方或不懷好意、或好奇打量的視線，腰身筆挺，身線流暢，舉手投足間大家閨秀的氣質不免流露。

她可以在黎沂面前放任自己的卑怯與自棄，但在外人面前，她曾經身為譚家大小姐的驕傲容不得她有半分退縮。

譚西泠眼神微閃，不動聲色的朝著宴會東邊的角落瞥過去，剛才這邊傳來頗為強烈的敵意，譚西泠敏銳的捕捉到視線的來源，卻是和好幾雙視線撞在一起。

她有些愕然，旋即反應過來看向黎沂，黎沂卻以為她有話要說，俯身貼近她的唇瓣：“怎麽了？”

果不其然，她明顯感覺到那股敵意越發的濃烈，譚西泠有些無奈，垂眸掩去眼中一閃而過的戲謔：“沒事。”

“我帶你認識一下。”黎沂以為譚西泠只是有點緊張，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背，“這位是德國上校史蒂芬，這是我的妻子譚西泠。”

蓄著胡子的史蒂芬看起來和普通老人沒有什麽兩樣，絲毫無法讓人想象他在戰場上的鐵血政策。譚西泠腦子裏飛快的思忖，卻是微微頷首，“你好，史蒂芬上校。”

史蒂芬上校似乎對譚西泠很是好奇，用德語試圖跟譚西泠聊天，但都被黎沂不動聲色截去了話茬。

等到史蒂芬頗為滿足的離去之後，黎沂剛準備帶譚西泠去結實其他友軍的軍首，卻不想迎面走過來穿著小短貂皮的少女，面容姣好，眼底滿是興奮與嬌怯之色：“黎少帥，很高興認識你。”

黎沂冷漠的瞥了她一眼，拉著譚西泠頭也不回的離開：“不好意思，我今晚有女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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