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盛夏樓出來，西泠轉過街角，就著巷口的高長榕樹靠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西泠暗自嘆氣。她也不知道事情為什麽會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只是，她需要錢，也就需要名氣。

從前她不願意去做這些事，說是清高，其實只有她自己知道，對於別人，她從來就將就不了。

既然註定要走上這條路，那麽她能利用的，能心甘情願自己送上門的，也只有那個人。

她垮下了肩，以一種奇異的姿勢蜷縮在一起，想著明天的報刊號外，心裏無盡淒涼，藏在手心裏的指甲便又深陷了幾分。

外面的天光正好，和美安詳，有幾分穿過樹梢灑落在她身上，沿著美艷的頰線一路收進下巴，落在晶亮的水珠上。

從前她躺在他的懷裏，她總愛暢想以後的生活，黎沂也不打斷她，只在她停下來問他這樣好不好的時候附和著答應。

那時候的譚西泠和黎沂，有著最美好的時光。青春恰好，少年初長，兩相心悅，還有大把大把花不完的光陰。

時光像是突然間重疊，記憶如潮水般洶湧漫上岸。她還是江南養出來的妙人兒時，青春期發胖了不少，卻歸掩不住天生的動人。

西泠自初見他，便總喜歡繞過大半個江南城區，絞盡腦汁的想出各種怪問題去問他，有時候黎沂被問得煩了，便喜歡拿忙碌敷衍她。

西泠堅持，他便任了她去搗騰，從一開始，就已經學會縱容她。

愛情或許就是這樣開始的，恰似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意折騰，一個被煩得不行也強忍著。所以最後，西泠煩擾黎沂，竟把這養成了一種習慣，他便幹脆就把她收進了自己的懷裏，不願再讓她有這樣的機會去叨擾其他人。

如果當年，如果他們有一方，就這樣放棄了，或許這段註定分離的感情，便不會一直錯誤到現在。

回憶總歸是太過傷人，她以前是一家人，後來是兩個人，再後來，就只剩她一個人了。一個人的生活，頹廢也好欣愉也罷，總不過是自己來承受。可是偏偏，再後來，她有了恩想，這便不是她一個人了。

那時候恩想可憐，她也可憐，兩個可憐的人湊在一起，就必須得有一方強大起來。可恩想太小，就只有她自己能扛起這個擔子。

於是她去了金玉堂，先是做起了唱歌的行當，可是嗓子因為那時候總哭，歌聲帶了些許沙啞，上不了臺面，後來她又做起了舞女，可又太自尊，只能混個不溫不火的狀態。

她是不在意這些，可是恩想不同。恩想太需要錢了，她卻偏偏又放不下她。於是黎沂的出現，便像極了希望。她雖然設計了他，卻不貪心。

西泠想，她也只是借他的名氣為自己鋪鋪後路罷了，她也只是為了恩想。

他們之間，也就到此為止了。

……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

西泠醒來的時候天還未亮，房間裏仍是黑漆漆的，只隱約見一些置放物的輪廓。

她扭了扭身子，再次感嘆家裏的床墊有些薄了，弄得她背疼。

她拿過床頭的懷表看了眼時間，嗯，淩晨四點。

時間尚且還早著，西泠撐坐起來，墻壁冰冷的觸感緊貼著她耳廓。

她扳著手指頭算了算，自己有多少時日未見過恩想了。

接近半月了，西泠神傷了會兒，她最近實在是有些忙，忙得竟連恩想也忘了。

她默默地打開了懷表，裏面夾著一張相片，是去年的時候，她同恩想的第一張合照。

照片裏恩想笑瞇了眼，小小的孩子被她圈在懷裏，一臉滿足。

西泠驀地便想到了黎沂。

從前和黎沂在一起的時候，因著他是個事事都追求完美的人，連帶著對西泠的要求也頗為嚴格。後來……

西泠頭疼，窗外穿行的月光裏藏有塵埃，那是轉屬於記憶的顆粒，逼得她快擠出眼淚來。

她想到，舊時歲月如歌，就連雨也是明媚的。可是歲月往往經不起折騰，流年經轉，曾經燈火變得闌珊，曾經笑靨如花的少女，卻再也不是她了。

砰地一聲，有東西在窗外爆裂開來，綻成一片絢麗。

西泠轉過頭，煙火在她臉上印下斑斕的光彩，唯獨羽睫下投了一片陰影，像是她自己。

從來光彩動人，也從來暗藏孤寂。

今夜煙火繁麗，京都從不曾落下的酒綠燈紅，將近拂曉還卻喧鬧的道路，晃蕩在街頭的行人，巷口昏昏欲睡的黃包車夫，這個城市太過冷漠，一切都有如往常，卻又好像有些什麽，開始一點點的崩塌，破碎。

深夜總能讓人傷情，胡思亂想在這個時候顯得愈發傑出。西泠暗暗自嘲，突然便覺得自己未免太過幼稚。

年少的時候情緒波動，尚可用少不知事一詞來將其打發。

可她到了這般年級，僅僅是因為一個人的出現，一個人的戲弄，便激起心中的固執，於是，策劃了一出戲，竟還借著恩想當借口。

現下想來，多麽可笑。

黎沂是怎樣的一個人物，他不會允許自己身上有任何汙點。黎家勢力又是何等的大，這些新聞，如若不是他暗自準許，又怎會放得出來，短短時間便揚播於眾。

她真傻，自以為是的聰明，沒想到最後卻還是一敗塗地。

西泠並不知道，黎沂這樣做的目的。她擡眼，望見遠邊天際，暗藍的濃霧深沈重疊，突然便明了。若說道汙點，黎沂此生青天白月，唯一一次沾染塵埃，怕也是因為她了。

千般萬般，是她不該，觸犯了這樣一個人物。

西泠兀地捂住了雙眼，從裏面漸漸透出一波接著一波的哽咽來，雜著斑斑駁駁隱晦的哭聲，眼淚嘩啦了她一手背。

同夜，京都的另一端，京都最大的酒肆，夜色裏，霓虹也顯得異常詭譎。

這裏是京都上層人士的交流所，那人，現下也便是坐在其中。

包間雅致十分，隔絕了外面的喧嘩。他逆著頭頂灑下來的繽紛的光，獨自坐在角落，輕晃著酒杯，暗紅的液體在杯中蕩漾，恍惚間映出了執杯人的容顏，俊美十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