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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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蕭郎稟道:“沈巖釗被雲實和他另一位薛姓友人救走了,我們的人幫著雲實擋了擋追兵。總之他走的時候一切安好。”

楚聽弦有些倦怠地揮揮手:“下去吧。”

蕭郎擡頭窺了一眼,剛想開口,楚聽弦便不耐煩道:“一個個魔教中人怎麽都變得多愁善感了?少廢話,滾。”

左護法灰溜溜滾了,楚聽弦揉了揉太陽穴,起身回到自己住的院落。銀杏已經泛黃,柳溪橋安靜地捏著一片銀杏落葉,打量了一番,轉身進到書房中,將銀杏葉子夾在了書頁中。

他凝視著那頁紙,仿佛在看書,又仿佛什麽都沒看。

楚聽弦在院中看著他,銀杏葉飄悠悠在空中打轉。柳溪橋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回過神,看到了楚聽弦。

已是黃昏時刻,今天白天又下了一天的雨,到了晚上,倒是霞光千裏,雲層厚重如謫仙臨世般。

楚聽弦走進書房,柳溪橋隨意合上書:“忙完了?”

楚聽弦上前看見那是本老莊,便道:“怎麽看起這個了?”

柳溪橋道:“閑著無聊罷了。”

楚聽弦拾起那本老莊,隨手放到了書架上:“明天去看桂花如何?”

柳溪橋點點頭:“好啊。”

自從柳溪橋留在蒼舒養傷後,臉上的笑容就淡了許多,眼前雖然也是眉目含笑的模樣,但終究能看得出他並不開心。

書房內安靜下來,他二人竟也到了無話可說的地步。楚聽弦穩了穩心神:“我教你彈琴如何?”

柳溪橋一怔,這次笑的倒是有幾分真情實意:“怎麽忽然想起教我彈琴?”

楚聽弦拉他從書桌後走出來,秋天夜風多少有些涼,楚聽弦命人收拾好水榭,墊上了軟墊,水榭下方的湖面落了些葉子,隨著漣漪輕輕飄著。

楚聽弦在柳溪橋耳側輕輕說著撫弦的要點,兩人的手兩兩交疊,楚聽弦的手微涼,柳溪橋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你看到了,我的傷全好了。”

楚聽弦點點頭,沒有說話。

柳溪橋看著小湖對面的銀杏樹,靠在楚聽弦懷裏,神情晦澀難辨:“那為什麽你不把一叢花令解藥給我?你為什麽怕我動武?”

楚聽弦抽回自己的手:“回去休息吧。”

柳溪橋悠悠嘆了口氣:“我沒有怨你的意思,只不過……”

楚聽弦冷硬道:“不必說了,外面涼,回屋吧。”

桂花的香氣其實很霸道,也很濃郁,歸來後能沾染一身桂花香。那片桂花林都是蒼舒教的,柳溪橋因為心情不好,很少離開自己的小院子,今日有了興致出來,見到這外面的景色,一時興起,打了不少桂花回來,又選了一處鋪開曬了,準備泡茶喝,還送了些去後廚,說是桂花糕好吃,要他們再做一些。

楚聽弦看他心情好,自己也放松了些,柳溪橋偶爾上蒼舒教的演武場走走,那日他剛上回廊,站在蒼舒教院內的亭子裏,看見幾個人嘻嘻哈哈勾肩搭背走過來,見了他齊齊停下腳步:“柳公子中午好啊。”

柳溪橋對於這種“教主夫人”的身份有些不適應,但是面上還得保持雲淡風輕,便對他們笑了笑。

這時只聽後來傳來一陣爭論聲:“我說你們啊,武都沒練好,先開始附庸風雅了。”

一姑娘不服氣道:“想文武雙全不行啊?”

一男子笑道:“我是不行,我就會殺人,吟詩作賦這事你們找別人。”

又一姑娘道:“你們吵什麽啊,不會作先背嘛,我給你們背一個。我那天聽教主給柳公子念的,聽著啊:候館梅殘,溪橋柳細,草薰風暖搖征轡。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寸寸柔腸,盈盈粉淚,樓高莫近危欄倚。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說罷那位姑娘拍拍手:“如何如何?”

又一男子撫掌笑道:“歐陽修的詞自然好,不過我倒有一句,你們聽好不好。久別秋月,酌酒與君君自寬如何?”

有人吵嚷道:“你這前半句自己的,後半句古人的,算什麽詩啊?”

吟詩男子一擡頭看見柳溪橋便道:“我這是對聯,你們看柳公子在,不如你們去問問柳公子這聯怎麽樣?”

便有人道:“柳公子,這小子這聯是不是不通,您學問高,您說說。”

柳溪橋看了一眼那男子,笑道:“酌酒與君君自寬是王維的句子,自然是好的,加上久別秋月四字,意思雖與原詩不同,倒也有趣。”

那男子笑道:“聽到了嗎?服不服?誰來對下聯?”

柳溪橋溫柔一笑:“不如就我來?”

男子道:“那可是在下的榮幸了。”

柳溪橋略一沈吟:“曾誤東君,不如高臥且加餐。”

男子道:“好好好,來來來都給柳公子鼓鼓掌。”

柳溪橋被這一片掌聲弄的哭笑不得,還好聞故曲正好晃悠到附近,解救了可憐的柳公子。

柳溪橋落荒而逃,走到了蒼舒的花園裏,蒼舒自聽煙雨開始就喜歡種花,這花園中春夏之際繁花茂盛,到了秋天,倒是有些蕭索。藤蔓枯黃,落葉紛飛。他坐在其中,四下無人,倒是清凈。

過了一個時辰,終於有人悄悄進了來。柳溪橋看過去,正是先前做對聯的男子,男子見了柳溪橋瞬間半跪下:“三公子。”

柳溪橋扶起他:“我沒想到蒼舒裏還有歸雁樓的人。”

男子道:“是掌門吩咐我潛進來的,三公子,時間緊迫,我長話短說。前幾日武林盟強迫掌門開啟密室查驗明燭天南,要公審掌門,公審之日,醉花陰雲實及一位薛姓男子將掌門救出。蒼舒也派了人暗中相助,掌門無礙。但是因此事武林盟震怒,糾集了幾個門派,說歸雁樓結黨營私,籠絡諸門派,意欲取武林盟而代之,要逼上歸雁樓,搶奪明燭天南,並要歸雁樓當眾俯首稱臣。此戰避無可避,還請三公子想辦法逃離蒼舒!”

柳溪橋一驚之下,只覺頭暈,只他很快穩住,冷靜吩咐道:“你可有一叢花令的解藥?”

男子道:“雖手上暫無,但是想辦法可以弄到。”

柳溪橋道:“若是拿到了解藥,便盡快交給我,其餘的我自有辦法。”

說罷他便起身離開,回了書房,命人找來了顏料紙張,開始靜心凝神畫畫。楚聽弦走進來時,他正好畫完最後一筆。

清冷月下雪上,一枝紅梅蓋著疏雪而眠,黑衣青年站在花下,看著不遠處的青山。

“這是我?”楚聽弦輕輕按住畫紙,“怎麽忽然畫起我?”

柳溪橋洗了洗筆,笑道:“大美人的肖像畫不能給二師兄,但是我可以自己留著啊。”

楚聽弦笑了笑,柳溪橋道:“我還想去摘些桂花。”

教主欣然陪心上人前往。

一日後,柳溪橋被塞了一個小瓶子,裏面有一叢花令的解藥。他將藥品收在袖中,不動聲色地去了廚房。

楚聽弦找到他時,他正在揉面。

楚聽弦這次真的大吃一驚:“溪橋你在做什麽?”

柳溪橋道:“做桂花糕,方才和廚娘學的。”他眨了眨眼睛,“為你洗手作羹湯,感動嗎?”

楚聽弦很感動,然後婉拒了那看起來就不太行的桂花糕。

柳溪橋卻做上了癮,還嫌桂花放久了不新鮮,每天都拉著楚聽弦去摘桂花。便這麽十天下來,桂花糕終於有些樣子了。

楚聽弦道:“我明日要出去一趟。”

柳溪橋隨口問:“去做什麽?”

楚聽弦道:“菊花到了花期,孤鴻的盆栽花都要定期換,我怕下人選的不好,師父和先生不喜歡。”

柳溪橋挑著桂花道:“那等你回來,就有桂花糕吃了。”

翌日,柳溪橋趴在床上,看楚聽弦更衣,懶懶道:“我今天摘桂花,誰能陪我?”

楚聽弦整理護腕的手一頓,想了一下:“聞故曲吧。”

柳溪橋臉有一半埋在枕中,桃花眼帶著笑:“好啊,我保證今天肯定能成功。”

楚聽弦回身彎腰吻了他的臉:“那我等著。”

下午時分。

聞故曲晃晃悠悠跟在柳溪橋身後,一擺手:“看,柳公子,這就是教主為你栽下的江山。”

柳溪橋伸手摘著花道:“這裏就是太過清凈了。”

聞故曲靠在樹上,悠哉道:“蒼舒的地盤嘛,外人誰敢來,況且這片桂花聽說是老教主當年叫人栽的,一般教眾也不敢來啊。”

柳溪橋嘆道:“聞兄,你來一下,那處有點高,我現在沒有輕功,摘不到。”

“啊?”聞故曲往他身前走去,邊走邊嘮叨,“哪枝?我來,我——”

話音戛然而止,聞故曲軟軟倒下,被柳溪橋接住,安放在一處隱秘的的林深處,他深吸一口氣,摸了摸指上的紅色戒指,望了一眼蒼舒教,狠下心轉身上馬,向歸雁樓方向縱馬而去。

黃昏時分。

楚聽弦捧著一盆菊花走進書房,那是他精心挑選的,覺得擺在書房裏會非常不錯。柳溪橋喜歡待在書房,放上幾盆花,他定然喜歡。

他選了個臺子放好,卻不見柳溪橋蹤跡,他皺眉環視一圈,卻看見書桌上放著一碟桂花糕和一封書信。

他的心突然狂跳起來,未等他去拆那封書信,便聽見聞故曲的喊聲傳來。

“教主——柳少俠的一叢花令,不知為何解開了!”

今夜是八月十四,明日就是中秋。楚聽弦準備了各色菊花可賞,叫人去姑蘇買回許多螃蟹,還準備嘗嘗柳溪橋的桂花糕。

他面色如霜,一路追著柳溪橋,入夜時分方追上。

月色泠泠,他們之間隔著一條河,恰如他們初見時場景。只不過彼時他們站在同一側,此時一條小河而已,卻好似銀河一般,隔斷了一人的去處,也阻擋了一個人的歸途。

楚聽弦勒住馬,看著回身的柳溪橋,柳溪橋手上還帶著他的戒指,紅色寶石在月光下黯黯的。

楚聽弦冷冷道:“和我回去。”

柳溪橋嘆道:“你不該瞞著我歸雁樓的情況。”

楚聽弦道:“告訴你,你一人就能力挽狂瀾了?”

柳溪橋道:“不能,但是那是我的門派,我必須與他同生共死。”

楚聽弦看著他,緩緩笑了:“同生共死?”

他越笑越瘋:“ 你是我愛的人,你卻要和歸雁樓同生共死?”

柳溪橋張了張嘴,又閉上,他深吸一口氣道:“聽弦,你這是曲解。”

楚聽弦站在原地,一言不發,他想起花移影和聞故曲的話,又想起先前柳溪橋的神色。第一次明白什麽叫舉棋不定。

柳溪橋不開心。

那麽楚聽弦也多少開心不起來。

“若是。”楚聽弦緩緩開口,“若是我不放你去,你該如何?”

“我會懷疑你對我的情意不過是占有的欲望而已。”柳溪橋平靜道,“我原以為你最懂我。你是在保護我,但是你沒問過我想不想要這種保護。若是我用同樣方式對你——”

“那我挺開心的。”楚聽弦道。

柳溪橋:“……”

肅殺的氛圍被一掃而空,柳溪橋咳嗽一聲,哭笑不得:“你要是喜歡,以後我也可以這麽做。”

他搖了搖頭,努力把話題掰回正規:“你喜歡我,難道不該尊重我的選擇麽?若是歸雁樓當真度不過這一劫,我會後悔終生,你要我餘生如何面對你?我畢竟心存芥蒂,聽弦,難道你想看到我與你生分的場面?”

“我一直很尊重你的選擇。”楚聽弦平靜道,“但是我不能看你涉險。換做是你,願意我去龍潭虎穴麽?”

“如果你真的要去,我會陪你去。”柳溪橋看著楚聽弦。

楚聽弦沈默下去。

——你不能拖著他拖一輩子。

良久之後,楚聽弦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你走吧。”

柳溪橋的瞳孔微微顫抖:“你當真放我離開。”

“放你離開蒼舒教,不是放你離開我。”楚聽弦忽然打馬,上前一把握住柳溪橋的手腕。

他看著柳溪橋的臉,語調平緩地說道:“我同你一起去。”

作者有話要說:  久別秋月,酌酒與君君自寬

曾誤東君,不如高臥且加餐

這個對聯前三章出現過,是歸雁樓的暗語,小柳和疏影對過的,不知道你們還記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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