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五)終結篇

關燈
第十二章(五)終結篇

神識昏昏沈沈間,我似聽得耳邊輕擦緩畔過往昔之時師傅那亙古淡然的聲音。

我想,我這大抵是死了,這才聽見了師傅的聲音,只是這麽些年過來,我竟還能在師傅灰飛煙滅之後聽得這麽個熟悉輾轉的聲音委實感慨,我努力睜了睜眼,想瞧瞧師傅究竟是在何方,卻不得終。大抵不過是意識,周身昏沈,我瞧不到任何的物事。

我同樓昨,往後也再不得見了。

這麽兩個念知在我腦中盤亙一番,我有些激動,又有些難過。

但左右想了番,既然死都死了,便也再沒甚法子了。師傅淺淺淡淡的聲響猶在繼續,我雖聽不真切,卻仍舊無法抑制內心的澎湃激動。

另一個念想躥進腦中,略略抑制住心中顫抖,我有些心虛。

初時師傅為了救我舍了性命,那時我心中暗忖這已然不是我自個兒的命,我揣著師傅的這麽個神元必是要好好活下去才能不辜負了師傅救我的那麽一番用心良苦。只是如今,在想著那麽個軟糯香甜的小娃娃此後若再沒機會仰著張粉嫩小臉叫我阿娘之時我便再沒了思考餘地。木陽,我救了。卻是辜負了師傅的用心。

這般一想,聽著師傅那聲聲熟撚於心卻又聽不得清到底是什麽的一番話語之後我便有些躊躇。我如今這麽個樣子,是不是有些不大對得起師傅?

突而腦中蹭地竄出一些個此前或看或聽的話本戲劇,間中有一句臺詞用得很泛濫。比是在某位長輩教訓小輩之時,少不得要吼出一句你怎對得起列祖列宗,亦或是你叫我黃泉路上如何面對先祖。此前瞧著總覺著說這麽句話的人當真是個老腐朽。雖我們神仙曉得凡人若是身赴幽冥司,那前塵往事在喝一喝孟婆湯,過一過忘川河之後便忘個精光,不管你倆前世是父子兄弟亦或情人。那凡人雖不曉得這一層,我卻每每看來也不覺這是如何悲愴使然的一件事。今日卻好巧不巧叫我自個兒上演這麽一回,我對於那些個老腐朽深表了一番歉意與理解,而後再惴惴不安地想我該如何面對當算我長輩的師傅。

只是這惴惴之中,師傅的聲音突地又剎然離去。我終似驚醒般再顧及不得想些亂七八糟的物事,想睜開眼去尋一尋師傅,卻是如何都睜不開一雙眼。疲憊倦乏四面八方襲來,四肢百骸疼入肺腑,卻也疼不醒這波乏意,我有些昏昏欲睡。

心中一番念頭很清明,縱然再如何不好面對,總是要面對的。只是一波一波的倦乏之意來得強烈,我僅剩的神識也再撐不住這一絲清明。

我再醒來之時,耳邊尼尼噥噥傳來一個娃娃的聲音,眼前仍舊昏暗,我不知道這樣的死法究竟是怎的回事,竟還能聽得聲音,能夠思考一些事,索性樂得沒事,我便用心地去聽那個小娃娃軟糯糯的說話聲。

“阿娘,阿娘你醒一醒。”聲音有些抽抽搭搭,勉強聽得出個耳熟,思緒來回一轉之後我腦中嗡地一聲,這,這不就是木陽的聲音?我能聽見他的聲音,莫不是樓昨竟是沒將木陽帶回去救下麽?腦中一時醍醐灌頂有些不能思考,那糯糯的聲音繼續抽搭,“木陽已經丟了一個阿娘,不要再丟阿娘了……”

……他這麽個意思,是他活著我卻死了。

曉得這麽個結果我終是有些放松,卻冷不防聽得那個糯糯的聲音一下哭開,氣勢洶湧驚濤駭浪,我被這一聲氣勢恢宏的哭聲驚得心口抖了抖,於我印象中木陽沒曾這般哭過,他向來懂事,我便忘了他也是會哭成尋常孩子般的。正欲開口安慰幾聲,卻轉念一想到如今我既是個已死之人,再開口免不得要將木陽這個小娃娃驚嚇一番,如今他在傷心頭上,哭過幾回想必也好釋懷了,我若沒分沒寸地開個口,這麽個心智尚在健全發育的小娃娃便免不得要遭受一番驚嚇,若屆時嚇出個三長兩短,這實在是件很難辦的事情。

那時我尚不知,縱然我便當真開口說了話,木陽他也是聽不見的。

“你哭成這麽個樣子,待你阿娘醒轉過來,指不定會誤會我將你虐待了。”有些溫和卻從來都清冽淡然的聲音,如今再相見不得,聽得這麽個聲音,大抵我通身脈絡皆在嘶啞叫囂。這麽多年,這麽些年,我同他錯過許多年,可仍舊不得而終。心口之上湧上一陣難過,我本不欲再顧及許多,喊了許久他的名字,卻始終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在身邊,卻終再不得見。

最後喊得有些乏力,四肢百骸再次疼痛起來,雖有瑩瑩劃過似安撫的氣息,卻總歸抵不過這疼痛。我有些絕望地閉上眼,

再一次醒來之時,我沒聽著木陽的聲音,亦沒有樓昨的。

就譬如那時恍恍惚惚我似聽著我那消散萬年的師傅般,原來皆是我的幻覺,原來神仙死了,還能存個幻覺,我覺著這麽個感知很是奇妙。

整日裏一具身子痛入肺腑,縱然睡得再久也仍是困乏,我便覺著這會兒還是選擇繼續昏睡比較實在,散了散念想便欲繼續入眠,卻聽得那清冽聲音清清楚楚回蕩耳邊。

“……這麽些年下來,我竟也習慣了便就這般等著你,你什麽時候能醒,我心中也沒個準,只是曉得你還是活著的,這已經是很好了,這回能守在你身邊等你,其實也算得老天仁慈,木陽每日都回來問我你什麽時候能醒,我便總同他說快了,大抵安慰他時,也順道安慰我自個罷。你若能醒當是極好,你若……你若再醒不得,我便一直陪著你便是,你睡一生,我便陪你一生。睡著也好,你不必想些難過傷心的往事……也好。”

樓昨這麽一番話叫我極聽不懂,他這來來回回幾句話大抵都闡明了一個事實。

我還活著。

這麽個事實叫我一下不能接受,舊燭山那一遭我真真切切是感受到了周身氣力被抽散殆盡卻只得任由擺布的噬力,那般強烈又真切的感受,因著從前經歷過一回,才會愈加感受真切。而那時有師傅突如其來的舍命一救,見今師傅已經不在,樓昨彼時能活下來已是極慶幸,縱然那時他舍命救我想必也不過無用,舊燭山下被封印這萬萬年的戾氣實在太過強大。

這麽一通想下來我已有些混亂,每日席卷的困乏此際又蔓延而來。

木陽每日都會來同我說話,我雖回應不了他,卻也從此際中清明過來。大抵,大抵我是真的沒有死的。

雖不曉得在那時情境下我竟如何還能保全一條命,但這麽個結果,已是叫我情緒激動了。

從木陽每次說話的內容中,我漸漸明白過來一些事情。我昏睡之時,在外看來,我是昏睡的,然在我神識清醒之時,在他們看來,我卻還是昏睡著的。我雖聽得著他們的聲音,卻始終回答不了只言片語。

而木陽每日來同我說話,便少不得要加上一串時間,比是今日,他同我說,今日是我昏睡的九百五十三天,而待我下次清醒之時,那串日子便直接會跳至很長一段時間隔閡,比是一千零三百天。

原本我以為大抵是木陽來之時我在沈睡,正巧錯過了他的這些個自言自語,而後有一天,木陽又似自言自語同我說話,正巧叫我聽著他一番話,極關重要的一番話。

如今我所處的地方,不是別處,正是離淮宮。

從前我因著凡界那一世的雲玦受了愛慕著樓昨的耿樂一刀,師傅將我提回離淮宮這梨花之中修養,便對著離淮宮中的梨花又是另有了一番認知的。這梨花之中各自沾了師傅的仙修,療養致傷是極好的。

而這些梨花正午之時吐納靈犀最為繁盛,我這具破敗身子只得在這梨花靈犀最為繁盛之時,才得以能醒來一絲神識,只是這幾率極小,他便總挑了正午來同我說話,望著我若聽得了他的話,可早些醒來同他說話。

只是我雖偶爾間能恢覆些神識,卻也終究沒有太多強大氣力醒轉過來。

只是近日叫我得了一絲發現,便是我昏睡的時間已愈來愈短,從此前的幾百天再到後來的一百來天逐步減少。

這叫我很是興奮。

從木陽斷斷續續的話中,我大抵已掐算得出我已昏睡一百多年,一百多年對於神仙而言,算不得多,但其實也已不少。

再次昏睡之時,我只覺得,這一覺,似乎很長。

再次醒轉之時,眼前迷迷蒙蒙的灰暗漸漸有光亮透進來,許久不曾見光的眼瞧見這些耀眼光澤,便免不得要躲閃,卻是躲閃之間,一個人影擋住那道刺目光線,我順著他衣襟向上而望,他在光華之中,眼神灼灼,卻只輕輕淺淺朝我淡淡一笑,此前清冽剛毅之間,多了幾分溫和柔煦。

我覺著現下當真進步不少,這一覺醒來我竟已能視物,這著實是個進步,還未待我感慨深刻,一個人影便已躥進我的懷中。我瞇了瞇眼,竟是連觸覺也恢覆了。

懷中的娃娃開始嗚咽,“阿娘,阿娘……真的是你麽阿娘,你終於醒了……”

再對上面前一雙幽深黑曜的眼眸之時,我終是不可置信地楞了楞。

一時竟已不曉得該說些什麽,醒來這麽一個事實的沖擊將我一番理智沖刷幹凈。我望著那雙眼,那雙眼也望著我。

內心已是洶湧,我覺著樓昨見今還能這般沈得住氣地同我對視委實叫我有些悵然,我朝他眨眨眼,“什麽人?”

懷中嗚咽的模樣雙手一僵,顫顫巍巍從我懷中探出臉來,不可置信道:“阿娘……”

我順勢摸了把他的玄貍耳,卻不言語。

墨袍長衫的人起初也不過微微晃神稍許,而後便又淡淡笑開,從我懷中拉過木陽,輕輕道:“不怕,你阿娘不過睡地長久些腦袋有些睡傻,過些時日便好了。”

我額角微微一抽。

他又繼續循循善誘道:“切不可同你阿娘學習,腦袋若是睡傻了,這便是個很嚴重的事情。”

他雖面容清冷,此間極致風華卻是萬千。

他誘完木陽,便又清冽溫煦一笑,朝我道:“我是你的夫君,你是我的娘子。”

又將木陽抱起,依舊從容清冽:“這是我們的孩子。”

番外?戍久?明窗霽

碧海青天昭昭。他一襲紫影風流盛名。

壁海九位太子,他頂了最好的那張皮囊。紫發妖異,唇狹魅然。彼時三十六天神女仙娥沒曾有哪個逃得過他這般姿態。

仙途漫渺,若不曉得如何取樂,便徒堪這一身風流。

紅塵十丈軟紅其實不過爾爾,他游弋其中,不過為找幾絲樂趣。

卻不知,有些樂趣,是碰不得的樂趣。

他一世輕佻放浪,卻不知魔族那女子情深摯意,徒惹一身情傷後便就這般睡了過去,至此放浪形骸需得收斂,得了一場報應。

他與司命星君私下交好,於是下界為人,他得了個好命格。

他生j□j湊熱鬧找樂子,這是骨子裏的習性,於是轉生為人,卻將這麽個習性也帶下了界。

他初初不知這因果機緣,與他一同下界歷劫的,竟還有九重天上的仙家。

其實算得知曉也無用,轉世為人,便早已將位列仙班這一遭忘得一幹二凈。

那一世,他是裘家三公子。

世家紈絝,他與大宣明十九皇子交好,卻在某一日被說與了一樁婚約。

慕翊疼他的妹妹,但卻用錯了方式。

他不過被這骨子裏帶來的性子磨著湊了個熱鬧。

世家小姐他看過太多,姿態矯作柔聲弱氣,於是當見到這麽個無知無畏的人,便少不得想要作弄作弄。

只是世情難料,他還來不及作弄到她,她已不見人間。

再一次見她,是舊時千帆,九重天闕。

他去拜謝司命星君許的他那一世無憂命格,卻在無意間知曉那個靈窈清透的女子竟亦是神只轉世。也許那一世為情萬辭不顧實在勾人思量。

華紅朱木後,那雙靈窈的眸,他一眼認出是她。

凡塵不過虛度,他以為她已經忘卻那個凡人,只是言轉字間,她卻依舊念念不忘。

他覺得新奇。

也許十丈軟紅他已煩膩,世間情愛在他而言皆不過逢場作戲。

他卻在看著她惶恐不安,情絲苦楚之中愈發濃厚了興趣。

世間情愛,他不知竟這般折磨。

他看她苦等,陪盡她凡塵幾世。

她終於等來了那個人,只是彼時卻是上界神魔對峙。

而她那個心上人,站在三十六天雲波浩渺的那頭,戾眼殺意。

而他卻終看明白,她的一場苦等,不過作弄一番天意。

他從不知神仙身形俱滅竟是這般容易,他看她於三十六天金光蔽日的浮雲浩渺中悲決地呼喊那一聲師傅。

他從前知曉得她的師傅重她,卻不知,決絕至此。

因為那場變故,他忽然明白許多。

三萬年久經時年而別,她眸光輕離生疏,果然已經不記得他。

他看她疏離而笑,只說一句閣嶼之濱千穹上神。

三萬年,她卻是將離淮宮也忘卻了,忘了此前三十六天悲愴呼喊,忘了將她捧在心間的師傅,亦忘了,彼時她奮不顧身為之丟魂舍魄的心上人。

他知曉千炙的陰狠卑鄙,也許看著她等了這麽多年,終是明白情字苦楚,他不忍於心。

他已決計,也許下場不過再一世輪回歷劫,卻也要幫她。

於是伏羲琴箏絕響,漫漫三十六天大澤東方流雲湧動的喜紅一片之中,他突地有那麽一瞬,希望她第一個念起來的人,是他。

只是他也知妄念荒唐。無緣無由的妄念,終究沒有完滿的結果。

他將她親手送到樓昨的手上。

放手那一剎,也許寞寞此間的迂回萬念,終得出一句……長路殊途。

那一場擾亂三十六天的鬧劇,終是再一次讓他得了報應。

他壁海八太子生j□j湊些熱鬧與攪寫風流事,也許仙家神只皆當他不過心性誤事,換得這一下場。他想了許久,亦覺得將自個折騰成這般模樣成全他人的偉大事跡當真劃不來。

只是再細入深想,卻不知為何不甘隱忍到心身都鈍痛。

一世滄華,不過轉瞬而間便了透了情字。奈何那個人天生愚鈍,察覺不到,也只在心上放著一個人。

他想。再如何不濟,也比過她那個陪她成長了五萬年的南泠之子好些。他幫過她,而她,恨透了千炙。

這樣的自我安慰長長久久地存放心間,他終於找到為自己辟路的理由。

只是多麽可笑。他戍久從來只曉得留情,卻不曾想,身不由己,一朝多情。

只是明窗雨霽的心思大抵只得深掩。

他從來不知分寸行事草妄,只這一次,他卻怕一步錯踏,便後是咫尺天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