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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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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四) (1)

冗樽描述了半日也不曾描述完全女人的樣貌,卻是將木陽所在之處戰戰兢兢地在戍久面前道了出來。

我們趕到之時,木陽一雙手腳皆涼了個通透,一雙原該紅撲撲的臉蛋如今已全然沒了個小娃娃該有的氣澤。我顫著聲喚了他幾聲,沒有一絲一毫的動靜。

指尖也似有些不受控制,顫抖著將木陽像往常那般抱進懷中。

“木陽。”心口似被堵住,我艱難地吸進一口氣。

“第一次這麽不乖,回家以後要好好罰一罰你。”他一副拳頭攥地很緊,卻仍舊沒有聲息。

“罷了,小娃娃調皮些也無礙的,阿娘不怪你了。”大抵下了雨,木陽一張蒼白面容上沾了些水漬。我伸手拂了。

“你醒一醒,你若再不醒……再不醒阿娘便生氣了……”

“生氣了……便再也不理你了……”

許是當真他頭次這麽不聽話,我已沒了耐性。將木陽推進竹竻懷間,身後一直戰戰兢兢的冗樽大抵還未緩過神來,我已伸手扣上了他的脖子。

若放在平日裏,一個小娃娃犯了事我定然不會去多過追究。只是如今的這個事,已不再是一個叫平常人能夠接受的事,一時有些急火攻了心,手上力道大了幾分,身旁戍久被我這突然的一個舉動驚了驚,上前抓住我的手朝我搖搖頭。

見我仍不松手,大抵覺著我這般掐下去他這九弟當會被我就這麽掐死過去,出手從我手中奪過了他。

冗樽離開了我的壓制,抵著脖子將一張本因提不上氣漲的通紅的臉嗆得愈加鮮紅,眼角之處似還應景地嗆出了幾滴淚,一副仇恨的模樣瞪著我,“你,你若掐死了我,我父王定然不會放過你的。”

我目光空洞地朝他望了望,而後又扯了個笑,大抵笑的難看。“因果有報,鴻淵八荒,大抵也沒有逃得過因果輪回的人,你殺了木陽,本該有懲戒你的道,只是如今我借手這個道將你的這場債要回來,不是正常地緊?”

他一雙眸子驚恐地縮了縮。

“他不是我殺的。”良久,他終是驚恐地道出了這麽一句。

我盯著他,沒有說話。

“父王還不曾原諒八哥,我……我偷偷出來尋,偶然聽到八哥在談論那只靈物的生辰,便想……便想溜進去戲弄他……誰知他這只笨玄貍當我為他去賀生辰,偏要將我拉著去見你,說什麽同歸於好,我,我本便是去戲弄他,我明白我打不過你。”他又偷偷瞥了我一眼,低下頭繼續說,“我要走,他還非追著我,追著追著那女人便不曉得哪裏出來,將他弄昏了。”

又頓了頓,卻再不說了。

我又平覆一口氣,沈聲道:“繼續。”

他一雙肩膀抖了抖,往戍久身旁挪了挪,“我本來就是去戲弄報覆下他,那個女人幫了我一把……我便隨她去了……”

冗樽一把顫抖的聲音方消散完畢,便聽得身旁竹竻夾帶些許吃驚的嗓音沈沈傳來,“木陽被離了魂。”

我轉身去看他懷中的木陽。

竹竻伸手撫上木陽頸間,“昨日我為他戴上的那塊竹珀不見了。”

“哦,那個放光的東西?我看到那個女人拿走了。”冗樽如夢初醒地提點道。

竹竻輕嘆一聲,卻不知夾雜何種情愫,“玄貍這種靈物生來修不得靈法,我本想這竹珀好在他危難時能救他一把,卻不想倒成了別人的工具。”

我猛地擡眼,“你的意思?”

他頷首,“這竹珀,能救人,亦能害人。”頓了頓,若有所思,“這竹珀用來應付些尋常人當不是問題,玄貍一族沒甚大的敵人,若用來逃脫捕捉,已綽綽有餘,那人道法應當不低。”

我大抵明白了個大概,“那木陽的魂……”

“如今應當在那竹珀中。”

那竹珀是個好物,竹竻在贈與木陽這麽個好物之時便想到了能憑靠這麽個東西尋人的後路。卻是在竹竻探尋到了這麽個地方之時卻又一派躊躇地攔住了我。

如今若是揣著鎖著木陽小魂竹珀的那位仁兄小心些不將那竹珀磕了碎了便仍舊有機會將木陽救過來,我因著曉得這麽一層已有些隱隱激動,卻是叫竹竻的這麽一攔攔出了怨氣。

木陽如今的形式,自然是盡早找到那竹珀最好。

竹竻微微蹙了眉,擔憂道:“洪荒開辟之時,六界混亂,有一位神君曾自那陽清陰濁集一地天地中孕化而來,承載太古神力,初初卻是神魔六界共弒,你可知曉?”

我有些想不通透竹竻如今跟我扯上那位神君用意何在,這實在與木陽這麽件事情上半分也沒個搭噶,只是說到這麽位神君,在八荒之中倒是有這麽一些說頭,然在上界儲存的史冊亦或野傳之中,於這位神君的記載倒是不過只得寥寥。

說是混沌初開之時,有這麽位神君,六界大亂戰爭紛起之時也甚有那麽一回事地加入戰爭,只是黨派實在不明確,遇神殺神見魔伏魔。偏是還承載一身太古神力,彼時六界之中但凡碰著這麽位神君便要繞道而避之。

這位神君有個甚為顯著的特征,便是生了一雙赤紅的眸子,也不知是在這浮屠六界殺紅的眼亦或生來便是那般模樣,六界眾說紛紜。

六界之中,最終上界以天尊為首的神族終是取得一隅勝利,上界得以憑借那番在六界之中腥逐殺戮的光景壓制住了其餘五界。而那位赤瞳神君,在六界平和之後上西天梵界聽了幾日的佛學,聽說自那之後一雙赤瞳便不再是赤瞳,而後那位神君又為自個兒取了個別為雅致又輕飄的名兒,便一頭鉆進三十六天隱居了,自此便再無一人見過那個浮屠六界之中噬神殺魔的赤瞳神君。

而這位神君,也是上界唯一一位同天尊並駕齊驅坐首三十六中天的一位神君。赤瞳九澤。

這麽個傳說此前我總將他當做個傳說,如今竹竻這般一提,我回憶起來,很是不解的望著他。

竹竻已瞧出我的不解,“竹珀如今所在的地方,便是那位九澤神君孕育而出的地方,陽清陰濁聚一地的舊燭。彼時六界平和之後,那個地兒便被九澤神君封印,然封印之下卻蘊藏一番誅神誅魔的戾氣。”

竹竻話到此處,我大抵已曉得他在擔憂些個什麽,遂朝他溫和一笑,“我不過去要回那塊竹珀,你先將木陽帶回去。”

戍久如今大傷未愈,能夠留下好生守著木陽的只得竹竻,他卻略一沈思,又道:“還是我去。”

我想了想,覺著不大妥,“樓昨昨夜出去尋了一夜也沒見回來,我可順著路去尋尋他,同他說一聲木陽的情況,你將木陽帶回閣嶼,將他身子守好,回來之時,我需得見著個還回得了魂的木陽。”

竹竻低頭望了眼懷中木陽,我繼續道:“我還不至於往那封印上撞,你放心。”

其實舊燭具體在個什麽位置我實在也拿捏不準,只得認著一條大致的方向騰了雲慢慢地尋,不讓竹竻來,其實我心中已想過很多,我總欠著別人許多,便是那舊燭沒有那般可怕我也是要自個來尋的,竹竻同我提點到那舊燭的可怕之處後,我便更加堅定了不能再讓竹竻涉險的信念。

蟄著雲不知尋了多久,我終是在一處零界碎石濤濤,斷亙殘垣的一片蒼海之邊瞧見了兩道頗為熟悉的身影。

一道清冽剛毅,墨袍凜冽長立在蒼海斷垣之邊,墨色青絲攜著海風拂得有些張狂。

一道風情清麗,只是形容之間似摻雜萬般沮喪,垂了眸的一副言表卻是看不清楚。

一道瑩玉流光的細微光亮在在陰陰郁郁的蒼海倒映之下愈發明顯,我心中落定,散了雲頭落到地面,皺眉走近她,“戚娘,竟然是你?”

她揚起面容,露出一個清麗無雙的笑容,“千穹,你可是來晚了些,我一路為你留得那些個線索,倒是引錯了人。”說罷淡淡地望了眼樓昨。

原來竟是沖著我來,想來昨夜樓昨先行出來尋人,倒是叫他瞧見了。我抿抿唇,朝她道:“我向來便不大愛想些繁瑣的事情,既然你的用意是將我引來,木陽離魂這麽件事,便將著你要尋我的事一道算筆賬,做個了結如何。”

她執起頸邊竹珀,笑道:“這倒不是我有意將他的魂鎖著,只是他既現成供了這麽件寶貝,我揣著個魂,自然比揣著個人來的方便些,你說是不是?”

我微微蹙了眉。

她悠悠挪著步子走到那應徹陰郁的一孑蒼海之邊,慵慵懶懶地笑了笑:“你可知這下面是什麽?”未等我回答,她已取下頸間那猶在泛光的竹珀,繼續道:“赤瞳九澤,於你們上界的神仙當是不陌生。”

我大抵已猜測出七七八八,仍有些不可置信望著她一張一合的唇,透著些許妖嬈,和著這蒼海吹來的獵風,我晃晃聽得她一句,“下頭的這麽番陽清陰濁,恐怕你再也沒有得見到他的這麽一天了,可惜,還真是個可愛的娃娃。”

腦袋嗡的一聲,我只覺四肢百骸充斥徹骨恨意,心頭邪火燒上來之時,便瞧見那麽個瑩玉流光的物什隨著一個弧度落下舊燭。

那時我想,明明說好了不會接近這舊燭,卻終究還是逃不過,命運當真是作弄人。

下方弒神誅魔的戾氣,那竹珀若碎裂,木陽便當真活不過來了。

我已丟過一個孩子,這次無論如何,也是要將這個會軟糯香甜叫著我阿娘的娃娃救回來的。

身後傳來一聲嘶吼,卻似已極遠極遠。

而後又是一聲近乎絕望至底的聲音,零零碎碎,倒也清楚。

“……樓昨,你不可以下去。”

“……你留我一命,你定然於我還留有情分的,是不是。”

“……她死了不是很好,你同我,你同我……我們回魔界……”

“……下去你會沒命的。”

而後是一陣猛烈擊到什麽的聲音,沈悶有力。

再後便什麽也聽不到了,團團獵風將我眼睛刺得很疼,舊燭之中,戾氣盡數將我體內神力抽散,心口一陣鈍痛,再後來,竟是連鈍痛都不存在了。

我伸出手。差一點,還差一點。

再差一點,我便能抓住那塊竹珀。

身後又開始摻雜零碎雜音,有些紮耳,似有什麽劃破道道嶙峋巖石。

一個聲音嘶啞,“千穹!”

腳邊借了身後亂石的力,那僅存的最後一絲距離也終是拉近,將竹珀緊緊攥進手心,我終是得了安心。

本欲驅著周身最後一絲神力掐訣將竹珀帶回地面,卻冷不防,整個身子一暖,一股熟撚於心的淡然香味入鼻。

我估摸著樓昨如今一人應當還能回去,我如今周身已使不上來氣力,舊燭仍舊在慢慢吞噬我的神力與意志。如同萬年前我將元神托給樓昨那般近乎消散的決然。

大抵,快活不成了。

將手中竹珀撐著最後的神識塞進樓昨衣襟,竟是連說話都吃力,一字一字痛似紮進肺腑,“我同你……討一個……願望,我沒有給你留下什麽……便是……便是唯一的孩子……也丟了……木陽……很乖,你,你回去……救他……他會叫你父君……你當他是……我們的孩子……好不好……”

腰間那雙手緊了緊,沒有放開的意思,我貼著他的胸膛,看不到他的表情。

神思混沌間,我還能曉得,若是再這樣下去,我同他與木陽,皆活不成。

已經沒有推開他的氣力。我決絕道:“樓昨……你若是……敢死,我定永不……原諒你……”

只是,哪還有永遠。

他熟悉聲音低低道:“不要說話……我們……都不會死的……”

他這麽個模樣,想來也已撐到極致,舊燭之內的這股噬神殺魔的戾氣,確然是極厲害的。

最後只剩下滿心的絕望,大抵話也再講不出,我撐了撐,似朦朧道:“……求求你……活下去……”

神識終於渙散,混沌一片,無邊無際,黑暗至極。

番外?千炙?窮奇

於他綿長的神仙道裏,他自始至終記得的不過一雙清澈明凈的眸子,與那雙眸子主人青絲團髻之上一朵滄滄梨花。

彼時他還是個少年。少年人方剛義氣,便少不得要做一些少年人該做的事。

他同千穹在離淮宮的課業完成之時便總是要同千穹一道出這離淮宮游蕩閑逛一番,正巧著碰上幾位同樣閑賦而出的三位少年仙君。

重玓攤著一張潑墨扇面猶自正興致高昂說著一件大抵了不得的事情,千穹彼時不曉得輕重兩字怎寫,上前便揮了手一記拍上重玓少年的肩膀,重玓同另外兩位少年聊的投入,全然不曾瞧見自後頭而上的千穹,一口氣沒順暢,一句話卡在嗓子裏。

大抵也到底年少氣盛,於這麽件事情上倒是沒個計較,重玓將一張咳得通紅的臉用扇面掩了,飄乎乎道:“三十六天裏哪個仙娥同你這般粗手粗腳,千穹,你是不是扮了女兒裝。”而後扇面一合,笑的一陣悱惻朝千穹伸過手來,“自己人就不需要掩得這般好,叫我瞧瞧你的原來面目。”

半路被一旁的泓安冷冷截下了扇面,淡淡瞥了重玓一眼,亦輕飄飄道:“你這麽副模樣,同一個人頗像。”

重玓來了興趣,湊過去展開扇面掩到嘴邊:“什麽人?”

“霄首宮那位葎凰神君。”

重玓彼時白了張臉,又是一口氣沒順上來,噎住了。

霄首宮的這麽位葎凰神君,一度是九重天上一個頗為熱門的話題。

說是西王母宴請賓客的位席之上,葎凰神君邂逅了一男生女相的某位仙家的小跟班北闕,這麽個北闕不但一副男生女相的楚楚樣貌,竟是連舉手投足間也同個女嬌娥沒個差的,彼時葎凰仙君大袖一揮攔住這麽位小跟班,那北闕白面一紅,一雙鳳眸瑩然流光。

相傳葎凰神君於這位跟班北闕一見鐘情,某日酒後亂性,便將這北闕拐了回去,事後竟才得知這麽位女嬌娥竟是個男生女相的男兒身,葎凰仙君大驚大駭之下,向天尊請辭去下界歷練六道輪回,脫了仙籍。

這麽個典故縱然也不過是個典故,重玓一張臉白過紅過之後便又恢覆了光彩,繼續興致盎然地搖了搖扇子,這回扯得是他的父君新近降服了一只兇殘坐騎,大抵得了許多風光雲雲,說到後來便搬出一件不知何處聽得的消息。

邽山之上有一窮奇獸,是只食人的殘獸,重玓扇面一揮,甚為向往,“這麽一只兇獸若我們能將它降服了,既為下界凡身造福亦能獵一頭這般神氣的坐騎,一舉兩得,一舉兩得呀。”

泓安有些不以為意,“不過是只長著翅膀的老虎,你哪只眼瞧見他神奇了?”

重玓覺著在泓安這出套不著什麽趣味,便轉身去瞧千炙。

彼時少年風發意氣,千炙欣然便同意了。泓安淡淡瞥了眼重玓,默默地跟著去了。一旁長望覺著這麽件兇險又兇狠的事情實在不適合他們這麽些少年去做,卻左右攔不住,推了個借口便脫身了。

少年一行四人摸了半日尋到那邽山,上頭日頭已從東的那面移到了正上頭。

窮奇想來聞到了人味,一個縱越已立定在四個少年眼前。窮奇之獸,比他們想象之中的殘獸大出許多,大抵比他們四人身量還大出許多。

本便是少年心性圖個新鮮,如今這麽一頭龐然大物駐定在跟前已受了番驚嚇。進退兩難間卻也只得勉強驅上,彼時他四人的道法本學術不精,只得重玓比他三人虛長幾萬歲,卻到底自小學的並非戰術,幾回下來早已衣衫破爛吐了幾口血水。

一旁泓安見狀飛身去扶他,窮奇雖看似龐大卻機敏異常,伸爪一揮間已將他揮出撞在不遠處的灌木上,這突如其來的力道連樹也未能承受住,生生折木而斷。

這窮奇想來是打的一網而盡的主意,轉身又朝千炙同千穹而來,墨傾上君雖一身道法了得,這兩位弟子卻實在不曾似得以真傳的模樣,勉強撐了幾回卻最終落得慘敗的下場。

大抵得了全勝,窮奇獸嘶吼幾聲便向千炙撲身而去。

他本受了傷,窮奇這麽個突如其來的動作他也不曾來得及躲避。一條胳膊已被窮奇咬進口中,霎時鮮血四濺,淋淋落落了一片林子。

他已痛極,瞧了眼另外幾位傷得頗重的同伴,大聲道:“這兇獸如今咬著我,你們尋著機會走,去尋我師傅,師傅能夠救我。”

幾位少年躊躇痛苦間,窮奇口中又加深幾分力道,大抵在宣告他的勝利。

的確這般模樣的窮奇,單靠他們幾人是沒有半分勝算的。

寒光淩冽間,一把明晃晃的刀子便直直j□j了窮奇的一只眼中。

速度快極,待千炙回過神來,窮奇獸已張嘴放開了他轉身朝千穹撲去。

方才那一擊,大抵已用盡了全身氣力,千穹顯然已被窮奇追趕而上,黃土樹葉混雜間,他聽得那個熟悉聲音這般喊道:“還不快走?”

而後便是一聲悶悶的撞擊,他心中一痛,已忘記手臂之上的痛楚。正欲撲身過去之時卻叫重玓同泓安兩人一道攔住,“去尋上君,上君定有法子的。”

上界向來安和,從來不曾切身體驗這般鮮血淋漓的場景。也不曾體會到兇獸殘暴,如今後悔莫及卻已沒有退路,只得去尋上界之中道法最綽然的墨傾上君。

千炙只怔楞望向方才聲響發出的地方,久久不肯離開。

千穹是為著救他才這般,他如今若是走了,會不會臉千穹最後的模樣也瞧不到了,窮奇食人,這點他並非不知曉。

他覺著千穹當真是傻,方才那一擊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以他們的術法,根本拼不過這只兇獸。

眼前模糊一片,而後剎那光華大盛,眼前那片朦朧得以漸漸顯出個清晰來。

一襲白袍騰於雲頭之上,卻已被懷中之人染紅出幾朵紅霧。

他的師傅墨傾上君一雙清冷眸子緩緩掃過他們,他卻已覺天地無聲,穿過那道視線去望他懷中之人。

那熟悉團鬢之間一朵滄滄梨花染透鮮紅一片,淒艷卻風華萬千。

番外?千炙?相思少年

千穹一直昏迷不醒,那時他在她的床頭守了好幾日。

他同千穹同日出生,卻不知為何身量卻總也追不上千穹,千穹曾一度拍著他的肩義正言辭道:“你這麽個模樣少不得要受些欺負,不過不怕,屆時有我護著你。”

倒也如是千穹所說,他性子不算方剛,確然是少不得總在外頭受些欺負。外頭表現的多麽傲然血骨,在千穹面前卻總也拼湊不起這麽個偽裝,彼時每每包了一雙淚目巴巴跟在千穹後頭,悉數防備全然崩塌,時日一長,他便很依賴她,而欺負他的那些個不懂事的小神仙,便也畏於千穹道法,再欺負不到他。千穹自小術法習得比他好,他心知肚明。

後來他漸漸長大,便再也不需千穹的庇護,卻如同習慣般在千穹面前仍舊悉數防備全然算不得防備,軟弱淚水,別人瞧不見的這個模樣,千穹卻經年數久比誰都要明白。

他習慣將真真實實的自我表現在千穹面前,千穹亦習慣盡數包容他的這麽些個委屈。

長長久久如此,竟成為一個再無法改變的習慣。

如今亦同千穹說的那般,她會護著他。她從始至終都記得這麽句話,從始至終都仍舊把他當做彼年之時那個眸中包淚比她矮半個身量的小娃娃。

他心中明白,如今他其實不再需要她的保護,從今往後,她該是他護著的人。

思緒到這麽個地步,眼前仍舊無半點聲息閉眸躺著的人的模樣卻漸漸模糊。

確然,在千穹面前,他心中委屈亦或難過盡數表現,眼中洩流而下的,是除卻千穹之外再無人能懂的萬千雜緒。

他擡手去抹,卻聽得那個清清脆脆的聲音細弱而安心的聲調:“誰這麽大的本事,竟又欺負上你了?”

他心中一個咯噔,連那方才伸出的手都來不及放下,光線迷離間他瞧見那個靈窈清麗的蒼白面容微微朝他一笑。

再顧不得許多,這麽些天下來的萬般雜緒終是塵埃落了定,他伸出手去抱她,卻如何也控制不住顫抖,他的手有傷動不得,這麽個時候卻再也不記得那些疼痛,只留下最後的一個信念失而覆得般緊緊擁著她。那時他不過兩千三百二十一歲的年紀,在這渺渺仙界,算少年卻也算不得少年的一個年紀,這麽些天的壓抑情緒終究決堤,他趴在她肩頭,失聲痛哭。

他們再大些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叫他後怕了許多日日夜夜的事情。

那時的他依賴千穹,每每便是要同千穹待在一處才好算心安,只有某日間,千穹卻似自離淮宮之中消失了般,他將整個離淮宮尋遍,卻也尋不到半個千穹的影子,他又去尋他的師傅,他想問一問,問一問他的無邊神力的師傅,千穹去了何處。

之時那幾日,離淮宮清清冷冷,似到底從來只有他一人存在過。

再後來,千穹是出現了,同師傅一道。只是他們竟於失蹤幾日的事情絕口不提,那幾日如置身谷底瞧不見任何光明的絕望叫他心中一顆不安的心時時不能放下,他開始去暗暗追尋這麽件事情的始末。

這麽的一個追尋,倒叫他尋出另一件驚天動地的秘辛。

彼時九重天上有這麽一件大事。

司命星君處某位仙家命格簿子霎間被毀,八十一道誅神天雷落下,三十六天彼時悲鳴陣陣餘音繚繞了整整三日才得以平息。

那時各路神只都好奇發生了何事,九重天上的這麽個消息卻封鎖地極快,那餘音悲鳴猶在響徹的幾日這麽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便已被掩蓋地不留絲毫。

他運氣不知是好還是不好,好巧不巧正被他將這件事情曉得了個透徹,連帶了千穹失蹤的那幾日也叫他心中登時清明。

彼時天尊下達天令,知曉這麽件事情的人若是將事情抖露了半分出去,便要永去仙籍經歷萬世情苦。

他曉得其中利害,便同那些個神仙一般,這件事情上,他三緘其口。

竹竻與他師傅墨傾上君曾同名齊並,於道法修詣之上應當並不相上下,不過因著不喜上界這些個條條框框的規矩才自請下到了閣嶼上的那片淡竹林之上。

若換成尋常人,這麽八十一道仙誅之雷落下怕是早已煙消雲散再尋不到半分仙姿,卻是因著竹竻道法渾厚才將將得以保得住一條性命,竹竻原本清減,這麽一樁大事散了這麽些修為毀千穹一本命格簿子過後,他便愈加清塵淡然。

他心中清明師傅同竹竻皆是為的千穹一個飛升之劫。只是事態發展卻叫他不住覺著可笑。

他們算得出千穹命中劫數,卻算不出千穹的這個劫究竟是個什麽劫,因何而起,因誰而起。

竹竻想化千穹命中劫數,以為毀了命格簿子便得以解脫,卻終不想卻恰恰促進了千穹的這麽個劫。

墨傾亦欲化千穹這場劫數,卻仍舊算不得準,他算不準千穹手中捧著的這麽罐藥丹最終成為千穹劫數的契機,他算不準千炙會將那藥丹撞下雲頭。墨傾算千穹的這場飛升之劫之中,少算了一比,便是因果。

一因一果之中,千穹終是因著去尋丹藥的因,得了凡間歷劫的果。

這因果之中,千穹的劫數卻仍舊不曾改變。

千穹的劫數是樓昨。

可他的劫數,是千穹。

從前一直是千穹護著他,這回他每每想護在她的前頭,卻總要惹得她一陣傷神難過。

他總心傷悲愴地問千穹怎生忘記離淮宮五萬年同他的光景,只是他刻意忽略,千穹心中所愛之人從來不是他,是他一步步將千穹心中這僅剩的最後師門情份盡數磨盡。

他總是在想,若竹竻不曾毀過那命格,若墨傾不曾帶著千穹煉過那藥丹,若他不曾暗中阻撓千穹在凡界為雲玦同樓昨的那一世,若他不曾奏響那把上古伏羲……

只是如今他明白,若果只是若果。

這麽件事情,其實理到最後錯落何解已計較不清楚。凡人總講究個命數,卻不知神仙竟也冥冥深種命數,千穹同樓昨命數使然,縱然期間錯錯對對,他們仍舊會相遇,這麽件事實不可改不會改。

直至秦行山上最後一眼,他才曉得,其實可笑之人,一直是他。

番外?樓昨(一)

他同千穹,大抵彎轉曲回只一字情深。

浮生百態因果輪回生死往覆,大抵世間萬物都有這麽個規律,因著是個規律,既是個規律,便不好打破,只是那時年少無知的他於此不清不楚。

千穹救他的族人,本便已經違反世事萬物輪回之理,他本該感激,卻是因著不清楚這個層面,在瞧見將前塵事忘盡的族人之時一時未能好生控制住心中焦慮邪火誤會了她。只是在他明白過來這麽件事情之時,已是很久以後。

很多年以後,大宣明國宮中一遇。那時他於她的記憶已被抽去,只是尤是在望進那雙清澈靈窈的眸中之時,思緒似忽的被拉到很多年以前,只是這浮生繪世之間,能有這麽一雙通靈華光叫星辰失色的眸子實在少之又少,如仙謫砥氣,巍巍山川。只是他這麽些年,的確是從來不曾見過這麽一雙眸子的。

大抵鬼使神差,他脫口而道:“姑娘,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得到的結果自然是未曾。

在他得知她大宣明國公主身份之時,他心中回回轉轉想了許多。

他從不曾對著這些原本不該困擾他心神的事情憂心過。也許不過浩浩人海之中偶然驚鴻之瞥,無須記掛,無須在意。

他這一生救過許多人,因著將此前救不得族人的那種心力全然身心地撲註而上,他醫術精湛。只是再精湛的醫術,也有救不回來的人,並非力不從心,只是回天乏力。有些註定要離開的,這是一個人的命數。在他將將明白這麽件道理之時,內心亙遠蒼涼深處忽的湧上陣陣歉疚悔意。時而清淺,時而沈深,這麽個輪回天定心中愈是清明,湧上的惻然便愈是強烈。

只是每每瞧見那雙眸子,他便似有千萬種迫切要於一句道歉破口而出。

只是無緣無由,這麽做皆是突兀。

筠音小亭一遇許是偶然,只是心頭這麽個萬念叫囂使然的心思,卻叫他情不由己地用那般不曾再多做片刻思考的決定將她留下,落入水中,他並不曾知道她不會梟水。

她是公主,大抵平日相見並沒有這般容易。他要保住這麽個機會探個究竟,於這麽個未曾謀面的公主,他心中那一團沒來由的紛雜繁覆究竟是因何而來。

此前盡數叫囂心間的繁綜錯覆卻並未得到緩解。事態出乎意料地發展,水中那一吻大抵將他腦中僅存通透理智盡數遣散,雖是情急救人,卻似又並不那般簡單。

他想,大抵此前心間怏然飄決的萬般情緒,不過世人常說的一句一見鐘情。

只是,不可能。

她是千金公主,而他不過雲游醫客,身份懸殊,這麽一層情感,大抵是要不得的。

只是一個公主該有的固執,千穹轉世為雲玦的這一世,倒是也具備了。

行動上,他的確是冒犯了她的。只是怎麽看,千穹也並非於他是一見鐘情的模樣,大抵一個公主閑暇之時太過無聊,被話本小說帶動的有些分不清現實虛幻。他想,他是不該在意於一個公主一時心性使然的話的,時日一長,她也許便忘了。

他便同她提議待他搏個功名之時才有那般身份與她站在一處,其實那時他是存了心思的。一來便是若這公主不過隨口之語,時日一長大抵便會忘卻,若他現下答應下來,便是誤了兩人,沙場一別定然光景長遠,若這位公主能不能夠,自然便不會再等。再是他少年之時族中之人對他期冀很高,借與這麽個機會多個功名,算作也慰藉彼時待他不薄的族中各人。

出城之時,他特地囑咐於她,他與她的約定,切不可聲張。

若從來沒有人知道,那她日後若是反悔亦或他沙場戰死,她亦都不會遭人非議。她是大宣明國一國的公主,世人私下腹誹之下,便是對一位公主,傷害亦是頗大的。

一餘年,樓昨一餘年不曾與千穹通過只言片語的信箋。他那時想,一個公主自然是沒成見過什麽世面的,若是一紙信箋互來通去叫她通出些有趣,便愈加便要忽略她一顆年少懵懂的心,錯把一時興趣當j□j慕。

只是那時的他,也全然不曾明白了這麽一層的。

戰場歸旋之時,這長長久久的一餘年,他將將與她通過這麽一回信箋,卻只言片語,只有寥寥幾字。

他從前不曾想過待他回來之時會有人佇立遙遙天際與他投來那般久別切念的神情,他本以為,他這有生之年,再不會有人用那樣的眼光瞧他了。他的至親,在那場瘟疫之中,早已離他而去。身旁同他一道凱旋而回的人群似全部找到落屬,那般神情,他內心深處大抵也迫切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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