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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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一)

西海之東,流沙之內,有一座秦行山。

樓昨見今帶我來的這麽個地方,便是這麽個地。這是個荒山,山上飛禽走獸也尋不到半個影,荒荒涼涼沒甚看頭,我有些想不通透樓昨帶我來這麽個地方究竟是想叫我見什麽人。

樓昨曾經同我說過他在凡界還是個娃娃之時曾有個過路的醫者授了他精湛醫術與那身武藝,想來這麽個老者在凡界中也算的上個世外高人,世外高人的脾性通常會與平常人有那麽些差異,就比是這麽個荒山上,樓昨這個啟蒙老師就隱居此處也說不準。

既然是師傅,那麽見一見,倒也是要的。

我理通一番思緒正四通八達等樓昨將我這個想的妥妥的答案公布給我之時他只雲淡風輕地同我道:“他還想再見你一面。”伸手攏了攏我耳邊散發,他朝我淺淺一笑,便匿了蹤跡。

不過還在疑惑之間,便遠遠瞧見一抹緋色似紮破天地間這盈翠色彩淺步而來,如果沒有經過這般重重疊疊的光陰長就,這個陌上桃花開的少年似仍舊還是當初的模樣,梨花翩灑間,仍舊會輕皺眉頭,盈著雙潸然鳳眸朝我委屈哭訴。

我仍舊不能明白,樓昨讓我見的這個人,他懷了什麽用心。

緋袍青年眼角已挑上笑意盈盈,有些激切:“千穹。”

我往後退了一步。

他眼中方才還灼灼的光彩瞬息滅了,單手撐了額低低道:“你便這麽厭惡我?”

我望了遠方一處壓得極低的雲頭,沒有說話。

他身形微微動了動,苦笑道:“若從來沒曾有過那些事。”頓了頓,語中夾雜無奈,似自言自語,“也是,如果這種事也不過是如果而已。”他又走近我一步,見我又要退後,伸手便固住了我的手腕,蒼涼無助,“秦行山徹夜鴻沙,萬年後若我不曾被這沙流吞噬,你便原諒我罷。”眸中星星點點又如一個淳樸天真的娃娃般,眼中盛的滿滿當當,應是期冀。

我一驚,突然有些恍悟。

秦行山為何不見走獸飛禽,無非山勢險峻,地理兇惡。

千炙想要這萬年劫難,換他前塵錯事,換我一聲諒解。

塵世裏,他還是個良善天真的娃娃。

想的從來比不上說的這般決絕。我微微擰了眉,良久道:“是父君的意思?”

他垂了眸終是搖頭,聲音低低沈沈:“南泠從來都是上界的一個威脅,兩家和親,想來不過是相互穩固的一場形勢。”他又輕笑一聲,“只是天尊卻當真將我當成他的孩子般,這秦行山,是我自己要來的。”

我有些不能理解他話中含義,他仍舊不徐不緩地道:“我當真是小看了樓昨,上界同南泠的這一戰,原來他等的就是這麽一天。”

聽得他說到樓昨,我不免便更用心地仔細去聽。確然,樓昨那滿身的傷同他與上界的這一戰,我還沒來得及問個究竟。

“你方才說了什麽?”我有些急切。

秦行山上料峭的野風吹的千炙一身緋袍如潑墨斜陽,卻略略含了些悲愴。

“他很自負,卻的確有夠得上他自負的道法。”千炙不過依舊淡淡地說著這麽件似舊事陳年的回憶,又突然背過身去,“上界同我南泠對峙,他不過孤身一人打破這僵持的對峙,父君敗了,南泠便敗了,他這一場得勝,甚至於將萬年前的那場也一道贏了回去。”

千炙這麽一番話說的很平靜,但大抵心情卻不能同他的語氣一般平靜,他雖背過了身,青絲斜散落瀑垂下的肩頭,卻微微有些顫抖。

父君敗了,南泠敗了。這般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句,其間含義與承載的重量卻沈痛,千炙雖自小同我一道住在離淮宮中,卻至終血濃於水,那是他的至親。

比是那時師傅決然消散天地間的光景,此間切膚淩遲的鈍痛,大抵被戳了心的那個人,體會的最是深刻。

秦行山桀桀涼風,千炙說完這麽一番話後便一直沈默,這山頭之上便靜得只聽得到山風乎獵而過的聲響,大抵要起一陣大風。

千炙的聲音良久後便混著這料峭風聲一道飄散過來,有些幹:“我本以為,我同你最終會是夫妻,會一道看日落星辰,滄海桑田萬千。這也是我的願望,卻好像這麽個願望將我的眼蒙的太緊,已至如今我得不償失。”最後便似個孩子般如得不到最終喜愛的萬物般,鋪鋪灑灑了滿腔的遺憾。

“父君想來並不想要你來這秦行山,回去罷。”若天尊開始便對千炙不上心,那時便也不會同我那般真心地說希望我的夫君去繼承他的業,既認定千炙是我的夫,父君他那時,其實早對千炙留了後路。

千炙卻仍舊固執,“若秦行山的黃沙便殺得了我,我同師傅修的這些年,也當白修煉了。”他轉身最後望了我一眼,揮了揮手,終是邁開步子離我遠去。幽幽遠遠,我似朦朧聽得他最後一句,

離淮宮的梨花開的仍舊很好,你還不曾好好再看過,若仍喜歡,便再去看看罷。

是了,那時離淮宮之中,師傅還在,千炙還在,我還在。

離淮宮滿院梨花,落花時節,滿院紛飛雨,那時是一初的當年。

秦行山枯枝斷木霎時隨著千炙走的每一步騰起,空中黃沙細石漫天,緋色身影嵌進這黃沙滾滾的景象之中,有些單薄。身子忽的一輕,回神之間已被人攔腰抱起,最終這秦行山的流沙終是在滾滾之中離我愈來愈遠,最後那抹緋色也不見了蹤跡。

的確,秦行山的流沙殺不了他,卻是可以折磨他。

似今宵夢,孑影已恍然。

我又去離淮宮走了一遭,梨花依然,人事已覆。

見今南泠已散,我同千炙這一直婚約便再沒了約束的壓力,其實樓昨走了一副好棋。我朦朦朧朧地明白,那時樓昨並未對著上界出手,卻是回了魔界看似閉了世般,不過是穩的魔界一團散心,樓昨在昊天塔中三萬年,想來早已明白當初隴宿所懷的用意,他看準了上界同南泠的這麽個隔閡,也算準了隴宿並不敢在樓昨離開魔界的時候造次,魔界向來是強者勝任,隴宿自然需得等樓昨與上界戰得兩敗之時再與樓昨一戰,既多幾分勝算,一舉得勝便更是萬無一失,只是隴宿不曾想到,他能算到的,樓昨早他一步早已明白。

我同樓昨分開這麽些年,如今他進步地如何我並不清楚,只是我能曉得的是,凡界之時他於萬千人之中戰騎烈甲橫掃千軍,八荒之中他亦能孤軍破萬獨攬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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