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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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五)

身後萬軍開始騷動,兵戎撞擊之聲沖撞。

那男人察覺到我的逼近,躲過樓昨一擊便長劍又朝我驅來。漫天紅霧之中,我使了個虛招。那男人折回直取我面門的一劍看似刺得到位,卻不過終是落空,我暗自感慨一番我這術法見今是又長進了些。因著方才那一刺,我約莫聽得了幾個或低或高的聲音同時響起。有悲鳴肅肅,疾首痛楚,亦或驚異失神。

樓昨想來最先得冷靜,朝我沈沈,“你下去。”

他這麽一句話叫我聽著很難過,青光伴黃沙之中我瞧見他墨色衣袍的擺尾已然開始簇出血滴,夕日光輝為那顆顆紅弧水珠暈上一層金光,我心中一痛,趁著男人猶被那虛招制衡之時騰上他身後,冽艷寒光迸發,我終是得手將那刀刃刺進他胸間。

我得了一回手,心思方放松,旋即心口一痛。擡眼是那男人笑得陰側詭秘的臉,一掌很快,禦雲之術隨之被破,雲頭消散間我聽得耳旁獵獵疾風,同那日一樣。

耳邊他清冽聲音覆又響起,夾帶些許驚惶,腰間倏緊,“怎麽就不曉得聽話。”

手指再次觸上他濡濕衣裳,心底一緊,他卻又繼續緩緩道:“待在這裏。”而後目光落到一個細小身影上,又朝我心安一笑。

身旁是木陽瑟縮著腦袋立在一旁,一雙小手攥地極緊,四周黃沙揚揚,這裏倒是灑不著半分,大抵是被樓昨下了結界。

腰間觸感松去,那個墨色身形已然又騰上空中,我再凝訣正欲跟上去,衣袍卻被拉住。

木陽一雙清澈童真的眼中包了包淚,含著哭音:“阿娘別去。”

輕拍他的頭,我安慰幾聲:“阿娘去去便來,木陽在這裏等我。”他一雙小手攥地更緊了。

我無奈笑道:“木陽乖,這裏很安全,阿娘很快回來。”

他眸中淚水終是包不住,撲簌簌便落下來,哭腔還帶著鼻音:“阿娘受傷了,不要去,木陽不要阿娘去。”而後整個人便撲了上來。

我轉身去看那兩道糾纏廝殺在一起的身形,心中一道弦被擰地極緊,顫聲道:“他很危險。”

霎時四周光華大盛,一晃萬丈間茫茫一片,混沌之間似有什麽斷裂的聲音,我只覺似有什麽捂住口鼻,窒得我不能呼吸,大慟間在不敢去看那道聲響發出的方向。而後又猛地睜眼。

誰勝誰敗,縱然是最後一刻,我也該看著的。

他若落下雲頭,我便去接下他。

秉著這個想法,我瞪著一雙眼默默瞧著那個萬丈華光迸發的方向,良久良久。直至眼中酸疼,卻仍舊不見動靜,許是眼睛睜得久了,這般睜著,便睜出了些水澤。

眼角下方覆上一片溫暖,沿著眼慢慢滑了一圈,他聲音輕輕,“你哭什麽。”

面上仍舊清冽言表,不過嘴角淺淺淡淡浮著一絲隱有若無的笑意,一雙黑曜墨眸光華灼灼,我就那樣盯了許久。

終究如獲大赦般,我攥著襟口大口呼吸起來,望向他身後躺倒在包圍著的萬千眾眾中的人,似全身氣力皆被抽盡。

他聲音淡淡,有些無可奈何:“我在這裏,你往我身後看什麽。”

我木然道:“看看那裏躺著的究竟是不是你。”

將木陽拉到面前,我有些迫不及待地道:“這是父君。”許是激動過了頭,聲音有些顫抖。

木陽那聲軟糯香甜的父君只喚了個父字,樓昨身形便晃了晃,原本支著身形的一把蒼寧劍劃過地面崢然落地,他墨色身形便斜斜倒下落進我懷中。

原本繃著的弦似盡數斷裂,呲呲拉拉碎了滿地,他仍舊不溫不火淡淡道:“只是有些累,你莫擔心。”

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味蔓延口鼻,他身上的血似流得更兇,我茫茫然之中聽得令兮少年一把清澈嗓音在低空盤旋揮繞:“魔界萬萬年來立下的規矩,滄海易桑田,憑的便是誰人的力量強大之法,隴宿身法淺微,上尊既勝了他,便仍舊是我魔界魔君,誰還有異議,如今便可站出來來個了結。”

四周寂然無聲,邊際瘋狂卷來幾陣野風,一個尖利女聲自這愴然無息中聲嘶力竭喚了聲父親。

似隔世數載,那個聲音終冷靜許多,一步步陡跌似朝這邊近來。

“我本想原以憑借我為你守這魔族萬年情面,你,你會手下留情些。”有些悲涼,期期艾艾。

“他雖野心很大,雖誆騙你去上界,可你終究還是找到你要找的人了不是麽?”句句是他,不甘流轉。

“我知我從不曾進過你心裏,可總歸付出許多,想求些回報。”似落芽生根直上雲霄的絕望,一點一點開始融成灰燼。

她突然開始笑,如我初見她那般清麗卻蘊含風情千回百轉的笑。

“落下雲頭,你卻連半分靈法也不肯多舍予給我,可你救她還有什麽用呢,你的孩子終究不還是沒了?”

“樓昨,我很想同你說一件事情。”她微微低了頭,似想了很久,再擡頭之時,眼中灼灼光芒,風情俏麗,“我若當時不故意跌下雲頭,你的那個孩子,如今應該還很安和。”她還想走近,卻被令兮攔住。

我兀的不可置信去看她,雙手有些顫抖。

“大抵我也活不下去了,這樣叫你記著,也是好的,你恨我一日便記我一日,這樣我才好覺得我終是得到些什麽,你說是或不是?”

灼熱氣息有些沈重地撲打在我頸邊,樓昨撐著身起來,我扶了他一把。

他再沒說什麽,一手探上我腰間便拉著我走,小木陽亦步亦趨跟在後頭,一路無言。

身後那個尖利聲音亦不曾停下。

“樓昨,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樓昨殺了她的父親,而她害死我們的孩子,其實這其間,大抵已經兩清。

若再橫生沒甚必要卻又兩生不安息的枝節,想來這往來債數,再還又要糾纏。

樓昨昏睡了三日,我為他清理身子之時入眼道道觸目驚心的傷口,或深或淺,有些是如何也止不住的血,心中酸澀。盡數包紮好之時他的身上已是各處白綾,我本不大精通包紮這門行當,如今瞧著樓昨被我包裹的似個粽子,有些隱忍卻又笑不出來。

我有很多話想問他,這麽些日子不見蹤跡是不是惱我胡鬧丟了孩子,他去上界,又是去做了什麽,這滿身傷,哪一樣是同隴宿廝打落下的,哪一樣又是先前負傷的。

他似乎從來處變不驚,眉宇之間的形容也從來肅然,如今這般安靜淡然地睡著,萬水千山也似看不盡。唇上沒有血色,我伸手摸了摸,冰冰涼涼。

而後我做了件這輩子上最是丟人的事,我趴在他身旁輕輕淺淺吻上他的唇之時,昏睡三日的他竟是好巧不巧地醒轉過來,屆時我的吻還僵硬落在他的上忘了怎麽挪開,我一張臉直至耳根子燙地大抵可以蒸個雞蛋,他淡淡笑了笑,伸手扣住我後腦,一條舌在我口中熟稔肆虐,毫無忌憚。

我象征地掙了掙,沒曾想他大傷初愈不說,躺著手上力道也是忒大,另一只手扣上我腰間不過翻身,我已被他帶到裏鋪。

令時那些原本想好含在口中的話已一句也道不出來,那些怨他這麽些時日不見的話語也盡數吞下,他一路輕巧落到我頸子上之時我推開了他。

“滿身的傷,不要亂動。”我有些責怪,想著每日我幫他換白綾紗布的不易,眼角淡淡不可覺地劃過他的身上。

不過這不可覺的一眼他卻不知怎的瞥到,而後也隨意淡淡地往身上一瞥,最後額上青筋突突跳了跳。

“這是令兮處理的?”他聲音淡淡,卻已有些隱忍。

我搖頭,認真道:“是不是包的很好?”

他眼角又抽了抽。

我有些興奮:“其實也不是很好,我給你包了三日總算包出些心得,今日包的倒也算的上這幾日來我包的最好的。”

這回,他嘴角動了動。

我心福靈至地哦了聲,信誓旦旦道:“放心,以後每一回我定越包越好的。”

良久,他淡淡道了句:“你把令兮找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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