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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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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五)

林風闔著竹木發出窸窣聲響。

目光再落到竹屋前隨風晃了兩晃的紅燈籠時我唏噓兩聲後道:“沒成想幾日沒來,竹竻你的品位竟變得這麽喜慶,可喜可賀。”

竹竻荼色身影微晃了晃。

木陽懦懦的聲音幽幽道:“那是方才的夕若公主掛上去的。”再望了眼那燈籠,繼續道:“她說竹竻上仙的竹林太過清寂孤單了,還在後頭的林子裏種了許多據說是她們鳳族族花的芍聆花。”

我抱著小木陽朝後頭的竹林之中踱了幾步,果然瞧見枝椏瑩綠的淡竹間紛紛覆覆開出許多此前不曾有過的錦花紅染,裁折如畫。

竹竻仍舊荼衣不動立在原地,我隔著枝枝錯錯的淡竹朝他笑道:“那鳳族的公主可真是有心。”

他溫潤面容之上未曾浮現一個同此前萬萬年那般淡淡的溫和笑容,薄唇輕抿,不似要說話的樣子。

我覺著竹竻這些年一個人下來,勢必已然不曉得該如何應付這些個青春少女如此明顯的示愛方式,如今夕若公主這般突兀地來尋他將他的淡竹林修整地一番這般綽然艷麗的色彩,他想來清凈無為的心境勢必也須得有些個時間才好接受。

如今他這一沈默,沈默的不無道理。

我抱著小木陽已然已抱得有些個手臂酸麻,正欲將他放下的當口竹竻卻折了身往屋內去了。

竹竻今日有些微的不對勁,我覺著有必要將他這個清淡了萬年的上仙於情之一字上好生開導循善一番,他萬年來能碰著這麽好一朵桃花,若是錯過委實可惜。

如此一番想來,我便循著竹竻的身影朝他那竹屋之中去了。

倒是他扶著翠竹小幾反手倒了杯茶先朝我道:“那日走了竟也不知會我一聲。”

我擇了張竹椅在他對面坐下,他又反手為我倒了杯茶遞到我的手中,萬年來,竹竻的細致倒是從未變過。

我捧著茶盞抿了口,隨意道:“我想著你當還有些個宿醉,便想著讓你多睡會。”

他淡笑一聲,輕輕道:“那晚喝了這般多的酒,你竟還能起這般早,是怕夜不歸宿叫他擔心麽。”

我自曉得他說的那個他意指誰,不過竹竻說的這番話卻不曾說對,那時匆匆趕往南泠,我倒沒曾想過會不會叫樓昨擔憂這個問題,如今想來,當真是我疏忽。

卻聽他又幽幽道:“這麽些年來,終是有能叫你上心的事了。”語調仍舊清清淡淡,溫和綿延,卻是叫我聽出些憂傷。

竹竻此番言辭,想來是不知當日我是去了南泠的,既他不知,我便也不欲多說,也省了叫他曉得後多餘的一番擔心。只是南泠於那日的消息,卻掩得真真是好,果然那日,南泠妃是定了心想將我在那暗地之中置於死地的,我不免撫著心口一陣喟嘆。

四下靜廖已能聞得林中瑟索清風,茶盞輕擱於竹幾之上的聲音異常清晰,那道清晰異常的茶盞聲響叫我從楞神之中醒覺過來,擡頭之時瞧見竹竻側著臉遙遙望著竹屋之外,無言無語。青絲薄暮,身形依舊那般清和,不知為何我心中竟微地一慟。這一慟之中我終是想起我還需的開解他這清和了萬年的情根一事。

心中過了一遭,再過了一遭,我覺著其實任何事都需得講究個循序漸進,於是小心地道:“你一人在這閣嶼待得久了,難免會有些寂寞罷?”

他卻仍舊是那個姿勢,似是未曾聽見我說的話,望著外頭那片郁郁竹林,不知幾何。

我只得再小心地喊了他一句。

他終是回過頭來看我,浮上一抹不真切的笑,淡淡道:“怎了?”

我同竹竻一道在這竹林住了三萬年卻也從未見著竹竻失神成這般的,只覺他如今碰著個萬年來唯一當著他的面這般熱切表思慕的女神仙使他有些精神恍惚,覺著心中愈發有底,便又耐心地重覆了一遍:“你孤單麽?這麽些年,你寂不寂寞?”

他的眸光在聽得我這句話之時滯了滯,那原本輕擱在茶盞邊沿的指尖輕輕一頓。有似懷緬地微微笑道:“凡人一世不過百年,這百年之中他們尋得圓滿便覺幸福,而我們神仙,千千萬萬個百年,而我圓滿了很多的百年。”再望了眼窗外綠瑩清淡,他緩緩又道:“我覺得已很足夠,應當不算寂寞。”話到後來已是輕微,我揣著他語調的尾音勉強算是聽到耳中。

不過他這番話委實答得深奧,我有些不好理解。

其實他這般回答當已是順著我的話在做思考,所以我便也不欲再問問他這番話究竟講的是何意,順著意找到我想要的結果才當是實事,便鍥而不舍地繼續道:“其實神仙做這麽久,總有一天會寂寞,就算從前再怎麽不寂寞,往後也會寂寞,如果有個人能一道消磨消磨這個寂寞,總是好事,你說可對?”

竹竻目光落到我的臉上,默了陣,方才清淡的笑容卻也瞧不見了蹤跡,“如今你有了那個人,應當不會寂寞了。”

我有些惆悵,想是方才定然我表的意思有些不太明確,叫竹竻會錯了意,暗自嘆了聲失策,便立時糾正他,但心中有有些急切,免不得將心中本要捂著壓軸的說法先一步快嘴說了出來,“我的意思是你當尋個仙娥與你一道閑庭看月落傍晚才是。”而後又覺著沒甚說服力,勢必應當加上句刺激刺激神經的話語才夠說服,便又道了句:“論輩分你也當算的上我的長輩,你瞧如今我也尋著了個夫君,你是不是也須得抓緊抓緊才是?”又覺著這麽一番順水推舟的話語語畢總是須得再加上個舉薦的人物才算得上圓滿,便又笑瞇瞇朝他道:“鳳族的夕若公主我便瞧著不錯,不知你意下如何。”

竹竻原本擱在茶盞邊沿的指尖不知怎的一落空,那茶盞受了力,倒了。

隱絡水澤順著竹幾一路流到竹竻荼白袍袖之上,我瞧見他溫潤面容微微蹙了蹙眉,他向來便是愛幹凈,我拂袖將竹幾之上的水澤蘊幹後朝他望了望,低低道:“要不要先換身衣裳?”

他微微點了點頭。

其實開導循善之事要急應當也急不得一時半會,望了眼竹椅之上猶在發怔的竹竻,我體貼的退出了屋子,順道帶上了門。

走出不過幾步,便瞧見半空之中金光粼耀,而後面前隨著這道光亮現出一個紫衫少女的樣子。

我覺著夕若這位少女當真算得上有毅力的一位少女,這才不過離開當是不久,竟又折了回來,這該是對竹竻滿懷了如何的一腔愛意,我欣慰地看著她。

夕若在我面前站定,瞧見我,悄然道:“千穹上神。”

我點頭笑著當是應她。

她側了身朝我身後竹屋望了眼,而後繼續活潑道:“方才半路我想起我將薈央鏡落在了竹竻上仙屋中,若是母妃遵著薈央鏡尋我尋不著我定是又要訓我,我去拿一拿。”

語畢便甚為迅速地便沖進了我方才掩上門的竹屋之中。

我楞了良久覺著有些個不大對勁,在將將想起竹屋之中竹竻當是在換衣裳之時只覺心中一陣哆嗦。雖說這夕若公主如今思慕竹竻,不過若是瞧著心上之人蔽體未衣地立在自個兒跟前,身心必定要受一番震撼,唔,這種震撼必是要叫人面紅耳赤血液澎湃一番,少不得還需得再驚叫一番,想到此處,我覺著我應當要去將夕若拉上那麽一拉。

只是待我轉身,那竹屋的門儼然已開了個通透。

我心中立時又抖了抖。

只是那個預想之中的驚叫卻是良久也未曾傳來,我琢磨了番,覺著定是像夕若這般的少女活的這些個年數來此番頭一回碰著這樣的事情必是已然楞地待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若是這般,必然是叫竹竻尷尬,夕若也尷尬,我便甚為明義地覺著應當進去將夕若的眼遮一遮,再適當的將她拉上一拉。

竹屋之中卻並未出現我方才所想的那一幕。

竹竻仍舊淡淡然地坐在方才的竹椅之上,身上被茶水染濕的荼色衣袍也不曾換下,夕若手中拿著那面她方才所說的薈央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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