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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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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四)

那時我在師傅屋外偶然聽得了一番話語。

天尊神女同南界南泠帝之子兒時便約的那個婚約,不日便是大期。

南泠之子,便是千炙。

我只知我同千炙因著同日裏出生,父君母妃將我送到師傅這離淮宮之時,便對我說,他與我往後便是同門,我們要好好相處。

這是我一直記著的,卻是從來未有人來同我說,我竟與這千炙,出生之時竟還捆了婚約在身。

若是這般,他日樓昨破上九重天,我如何當與他生生世世?

將將楞了良久後有些控制不住地便推門而入,凝著一番萬般不得解的言表質問那屋中身襲墨袍的清冷身影,悲涼道:“為何從來沒有人同我說起過?”

師傅當是被我突如其來撞進門的動靜驚了番,淡然言表卻仍舊沒甚起伏,只是同他面容一般淡淡道:“三十六天,這是人盡皆知的事。”

我無力道:“那你當初為何要騙我,給我希望,你說過待樓昨破上九重天,我便能同他一道的。”

他轉過身並未看我,我瞧見他墨色衣角翻動,便聽他沒甚情緒的聲音又響起:“我只說過,他若破上九重天,你們還能見面。”

我只覺周身倏然萬般驟冷,這此間支撐我萬年等待的期冀盡數渙散。

如今我回想,師傅他確然從未說過什麽我能同樓昨一起,不過借了我一個妄念。

妄念妄念。這妄念,我竟懷揣了三萬年。

踉蹌扶門而去之時卻是一道身形攔住了我。

因著我長了三萬年卻仍舊是個娃娃的原因,此時千炙立於我面前我便只能擡了頭去看他。

陌上桃花的面容此時擰了眉,他淒涼道:“他不過凡胎,你惦念了他三萬年也該收了念想了,上界三萬年凡界早該滄海桑田,千穹,你忘了吧。”

我望進他一雙狹長鳳眸,默了良久終道:“千炙,這門親事,還是退了吧。”

我同他本沒甚情感,自走過凡界那一遭我才曉得,若要在一起的,便定要擇了我喜歡的那個。如今我同千炙不過師門感情,這親自然結不得的。

他面上神情倏地轉冷,繼而搖頭將我扯進他懷,力道有些大,我險險沒能站穩。

“千穹,我同你五萬年光景,竟不及一個凡人認得你的幾年。”他調中情緒悲戚,竟是將手中力道又加了幾分。繼而又緩緩道:“且這門親,斷不是貿貿然說退便能退,千穹,你該曉得的,若這親門親事不得而終,我的父君他能善罷甘休?”這次竟是威脅的語氣。

我被囚在他懷中很是不舒暢,聽得他這番威脅愈是有些氣結,正欲掙脫卻是一個不覺竟被他下了仙訣。

彼時我心中空結了一口氣,卻是半分再動彈不得。

身後一直沒甚動靜的師傅此時卻是淡然道:“近些日子為師需得入關幾日,千炙你且將千穹看著,讓她冷靜幾日。”

千炙點頭應了。

彼時千炙的仙修已躍然我之上,他此間在我身上下的仙訣我一時竟沖破不了,那時幾日他便日日守在我身旁。我想當是怕我沖破他的仙障。

我便只得每日倚著床頭發呆,他便就坐在我身旁,偶爾會同我說說話,因著被他用仙訣制著,我並不大樂意開口。

我覺著,便是他自個兒都曉得我同他在這離淮宮五萬年光景,竟還能這般不留情面將我鎖在這裏半步不能左右,委實不太厚道。

我被千炙仙訣束縛的幾日間,不知怎的一顆心跳的不安的緊。

直到那一日上界三十六天一派嘩然喧鬧之中有幾位天兵慌慌張張地沖進了離淮宮慌慌張張地描述了一番魔族竟是不識好歹地破上了九重天滋事,且那領頭魔君竟是修得了萬萬年從不曾見得的共湮。天尊派請師傅前去助陣。彼時師傅正值入關,千炙正猶豫是否要去回稟師傅之時,我猶覺千炙的仙障一番動蕩。

師傅讓千炙看著我叫我冷靜些,我覺著我其實並不存在冷靜不冷靜這一說,我心中明白的緊,我不可能同千炙成婚,我還要等我的那個人。

意識到他這一番動蕩之時我凝了全身氣力去沖破那仙障,本著即便無用也試一試的心態,千炙下在我身上的那道仙訣,竟當真被我破開了。

我曉得若然我同師傅商議去退了這門婚事,師傅定然不會答應,他既早已知曉,便早已認定了我將同千炙成婚的事實,思來想去一番,我覺著我當去尋我的父君母妃商酌商酌。

我同我的父君母妃見過面的次數甚少,甚至於掰了指便能數出來的次數。我自小便被夫君母妃送到師傅的離淮宮修行,在師傅掐算出我將有個飛升之劫之後我更是未曾見我他們。師傅說那是我至親的人,若然我的劫數未曾到之時,若是常常接觸至親之人,當會影響我的命數。

命數劫數一說,向來繁覆的很。

我倉惶逃出離淮宮之時便瞧見了外頭一番慌亂的景象,天兵神將皆是向三十六天天門湧去。

我握拳敲了敲掌心,想起方才那幾個天兵間間斷斷地描述的一番言令,心中一番篤定,想來魔族此番這般尋事滋鬧,父君當是應當在場的。

這般一想,我便遵著仙群一路而去。

三十六天金光萬道浮光萬千的祥雲同銳氣千則的萬千仙銳之中,我瞧見的卻並不是我的父君。

滄海桑田陵谷滄桑中,他竟還是我初見時那般模樣。

墨袍翩然,長衫而立,身形清冽剛毅,縱然萬人之中,也只得他一人惹得註目,無雙姿容,真的是他。

一時我竟激動地不知年月幾何,正欲沖上去的當口,卻是被圍了幾圍的眾仙家一道攔了下來。

仙家一語重心長道:“殿下過去不得,那是魔族魔君,保不準會傷了你。”

那怎麽會是魔君,樓昨他不過是個凡人,如今難道不是師傅所說的悟出道性破上了九重天麽,他怎麽會是魔,怎麽會傷了我,這簡直是笑話。

仙家二嘆了聲道:“那魔君想不到竟修出了共湮這般八荒不容的魔道,殿下若然擅自過去激怒了他,怕是他會將天地攪出個初時混沌的景象。”

我不知我沖上前去會不會將樓昨激怒,我只曉得,這個夢裏糾纏千次萬次的這個人,他終於在我面前了。

在眾仙家左右鉗制的慌亂局面之中,我深刻地感受到一陣目光灼劇的視線。

我看到那個墨袍身形不可抑制地顫了顫,沈默似有上古萬年。他身形終是一動,而後朝我奔來。

我曾萬萬次地構想我同樓昨重逢時的場景,他在萬年流雲之中禦著此間某片七彩祥雲在華光萬丈的東邊盡頭朝我緩緩而來。

如今,我終是看到他朝我而來。

身後驟然傳來琴瑟之聲。

我記得那聲音,是前幾日從戍久手中換來準備著幾日之後去送給竹竻的那把上古伏羲。

周身雜亂躁動的聲音盡數平息下來,竟是連魔族那一方也暫告了段落,我還記得當時那把伏羲在戍久指下流轉而出的曲調很是安和我的心神。

是了,上古伏羲,最具便是凝神安心的功效。

琴音卻是在眾人皆是安定中驟然峰回路轉起來,我只覺全身一陣蝕骨穿心的疼,而後體內的神元卻是一番要破體而出的折磨。

眾仙家顯是又慌了神。

樓昨墨袍迎風揚動之間朝我奔來,我瞅見他好看眉眼深深皺了皺,而後探上我的脈息。

我聽他的聲音低低道:“雲玦。”

忍著體內內息元神四下沖撞的痛感,我朝他微微瞇了瞇眼,點頭應了聲,而後又搖頭:“叫我千穹。”

他朝我深深望了眼,而後竟是抱著我直沖那把伏羲發聲的地方沖去。

周身疼痛愈加強烈,眼風回轉之間,我竟是看到千炙神色肅然冷冽地站在那裏,手中正是那把伏羲。

琴聲仍在輾轉。

那時我不知,樓昨竟是想要去毀掉那把上古伏羲。在我將將回過神之時樓昨已然縱身抵上千炙手中伏羲玉弦。弦斷之間,叫我體內那股蝕骨穿心的動蕩終是得了平覆。然我卻真真切切地體會到那琴身之中迸發的一股上古神力直貫而來。

上古神器,萬般不得毀,那其間蘊藏的上古神力,若然反噬,誅萬物。

那上古神力便直將我也連著震了三震,一時不妨,我竟覺嗓子之間一陣甜腥。樓昨臉色已然煞白,卻自始至終未曾倒下,他將我放下。

我聽千炙冷冷道:“你若想同這八荒共湮,千穹也不過是那陪葬中的一個罷了。”

後來我才知曉那時一切不過在千炙預算之內,伏羲本可寧和心神,卻也能叫人神元不穩。

想是那時師傅未曾出關,千炙萬難之間本欲借著伏羲安和眾人同那魔君的心神,卻是不知,那魔君竟是我心心念念了三萬年的樓昨。

那時在場之人萬沒有誰人比我的元神更易動蕩,我受了師傅半個神元三萬年不曾能穩固他,這事除卻師傅,千炙最清楚不過。

那時他不過將我做了個餌,而釣的,卻是引得樓昨毀琴的結果。

那時他便該曉得,上古神器之中蘊含的力量,足以誅神誅佛亦誅魔。

那時的千炙心硬血冷手段狠辣,五萬年來,我第一次瞧見那般模樣的千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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