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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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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四)

她嘴角攜著笑慢慢走近我,雖是在笑,卻是叫我覺著森冷。

“你莫不是忘了,這是什麽罷?”她晃了晃手中的那抹墨色,聲音冰冷。

自那日她同她的母妃於我母妃不敬之後我便再也未同她說過話,今時她卻拿了這麽個東西來找我,我很是想不通透她到底又想要做甚麽,她手中的東西我自是眼熟,那是那日樓昨披與我身上的外袍,那日回殿之後我便一直未還他,且還放在衣櫥之中再未曾動過,怎麽竟跑到她手中去了。

我心中千般疑惑,她卻又不緊不慢道:“今次瞧見幾個宮娥在洗衣裳,你猜我瞧見什麽了?”

話到此處她卻又頓了頓,我也並不想與她多言,伸手便要去奪她手中的衣裳,她卻手一挪,叫我抓了個空。

她頗為得意地朝我再晃了晃手中的那件墨袍,放高的聲音又傳進我的耳:“竟是叫我瞧見了這件衣裳。”頓了頓,朝我又近了幾步,側唇在我耳邊飄飄忽忽道:“若我沒記錯,這是樓公子的衣裳罷。竟是在你殿中的宮娥手上呢。”

退了一步,她又笑了幾聲:“真是個可愛的丫頭,竟瞧不出這是件男裝麽。”

我嘴角抽了抽,哪個宮娥竟這般閑,我明是將這衣裳塞進了衣櫥,且還塞進了最底層,怎的竟被她翻出來了。

她似是頗滿意我的態度,只是言語之中又降了幾分溫度:“你一出生便華榮萬寵,便是這大宣明國的百姓都將你捧上天,可有誰還記得我這個二十六公主?你搶盡原該屬於我的一切,現下竟還想搶了他麽。”

她一番話說的尖銳刺耳,我早曉得她的不滿,所以她這番話說出口我倒也並不驚奇,只是她口中的他我卻半日未曾反應過來是誰,我偏頭看了看城樓之下的大軍已行至遙遠,再望向皇姐之時,我悟了。

想必皇姐說的他正是她此刻手中攥著的那件墨袍的主人,樓昨。

我嘆了嘆,原是我的皇姐竟也思春了。且我從未想過要搶她的什麽東西,不過生來便是如此,大抵我也做不得什麽主,然之於樓昨,更是提不上搶不搶,若樓昨直說他喜歡皇姐,我斷然不會去壞他們姻緣,只是他既親了我,便勢必要於我負個責,且我也未曾聽說過樓昨同皇姐有些什麽風流韻事,我覺著冤屈的緊。

雖樓昨曾同我說過我同他的事莫要伸張,如今在皇姐面前我卻一口氣沒順下來便想著要激一激她,是以,腦袋一熱,便道:“皇姐莫不是單相思?樓昨已經答應了我,凱旋之時便會來娶我,皇姐的心思還是擱一擱,日後再尋個好夫婿罷。”

果然她聽罷臉白了一遭又一遭,呼吸急促道:“你,你方才,說的甚麽?”

我再沒與她多做言語,趁她楞神的當兒扯過那件墨袍,瀟灑地走了。

往後的日子裏,我才開始後悔,若當日我並不這般任性地說這番話,是不是我同樓昨可以不是這般的模樣,然,一切已成定局。

樓昨走後我同他沒有半點聯系,這叫我很是懷疑話本子上所寫的那些公子小姐在分開之後幾度秋思望穿秋水而後書信字箋互來暗去的真實性。

大宣明國國內太平盛世,邊關卻是戰亂不斷,因著國大業大資源也大,便每每有虎視眈眈瞅著這塊肥土想要掠為己有的國家來侵略。樓昨走後的幾月,我曾無意聽到這是大宣明國打得最為激烈的一戰,我不免心中提了提,便時常有些走神地為他擔憂,盼著他可千萬不能有事才好,畢竟他不過是為了允我一個約定便要這般將命提在刀口上過,我覺著我有些對不住他。

日子再過了幾個月之時,我心中生了個念頭,這個念頭生的叫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縱然是沙場之上再過勞累與危險,也已一年多的光景,怎的竟連一封書信都不曾與過我,莫不是他說的功名不過是一個搪塞我的借口,同大軍出征途中落跑才是他的本意。他不過要躲避我的責任,我卻還這般巴巴的盼著他歸來。

這個念頭在我腦中盤旋了三個晚上,在我終是忍受不住打算做點什麽之時竟是叫我意外地收到了一封飛書。

信書的內容很簡短,不過六個字。卻是叫我終是將那根崩了三日的心弦松了下來。

不日即回,勿念。

樓昨。

想是寫的倉促,竟是連誰收的都未註明,我心中大喜,未曾多想便揣了那頁信塞進枕下。心心念念地盼他回來。

他誠然不欺我,據我收到的信時隔不過五日,大宣明國邊關大軍便已臨至城下。

舉國國民皆為歡騰,傾時城下一片聲淚與歡呼之聲。

城樓之下,萬人之中,我終是找到了他。

仍舊同我初時見他那般,修長身形清冽剛毅,禦馬身下,姿容堪無雙。

這萬人之中,只得他最與人註目,卻也只因那註目,我卻瞧得他身形落寞。

大抵是這城下萬千百姓皆有可迎接重逢的親人,而他卻沒有。只是禦著那一匹烈馬,孤冽不知如何地站在那萬人之中,我看的心頭一緊。正欲奔下城樓之時,卻見他清和目光遙遙視來,只是朝著我的方向輕輕勾了勾嘴角,而後輕微不易察覺地朝我搖了搖頭。

我不曾想通他的那一搖是為何,卻也不知何故地停住了腳步,定定的遙望他金戎在身,英姿拓跋。

此次大軍乃是大勝回國,大宣明國上上下下自是普天同歡。

且樓昨在這一戰之中頗是聲名遠著,我聽得最多便是他揮劍如斯殺敵奮勇統領一幹將士竟將敵軍殺得連連敗退乃天生奇將也,我覺著樓昨不但醫術了得戰術還能如此委實難得,心中不免欣慰感慨一番。我的父皇應也是聽多了此些傳聞,同我一道欣慰感概,感概之下封了樓昨一個禦前將軍,大賞之後竟還賜了個婚。

我十分感動。

想不到父皇竟早便知曉了我同樓昨的約定,如此體貼的賜了個婚,我覺著父皇委實偉大且親和。

正欲在心中再多加感概一番父皇的親和之時,父皇再說的一句話卻叫我腦袋炸地嗡一聲響。

我站在殿中木然地擡起頭之時,瞧見的卻是皇姐一副笑的森冷的面容,樓昨因著背對著我,我瞧不見他臉上的言表,父皇仍舊笑的一臉親和,想是他對於自個兒方才的決定很是滿意。

我只覺一個聲音不停在心頭翻滾蕩漾。

即你已與耿樂兩廂情長,朕今日就成全你們。

耿樂是我這二十六皇姐的本名,我不曉得他們是甚麽時候兩廂情長的,我只覺我這般巴巴等了將將一年又幾多的人,等到頭卻不是我的,這叫我很是心煩氣躁。

我正欲同父皇辯駁一番不是這般的,話到嘴邊卻生生咽了下去。

我了然了。

我終是明白為何他不要我同任何人提起我同他那個夜晚的約定,想來只是搪塞我,不想要皇姐誤會。

我終是明白為何他遙去一年卻未曾有過一封信箋,不過因為他心裏那個人不是我。

我終是明白為何他在城樓之下要同我搖地那個頭,不過怕我就這般沖到他的身邊,誤了他的良緣。

想起一年之前皇姐同我在城樓之上說的那番話,我頓時心如明鏡。

心中萬千紛雜情緒湧上心頭,我不曉得我怎竟會有這般感受,我想大抵不過應是浪費了一年多些的時間等了個不該等的人,心中難免會不甘難受些,是以,錯綜情雜百轉之後只是漾了絲冷笑看了眼那個一身戎裝的修長身形。

我只聽大殿之中空空蕩蕩地響起一個虛無縹緲的聲音:“樓昨,你竟是這樣的人。”

再不敢在這大殿之中多待半分,我倉皇而逃。

將將跑了沒幾步,右手腕卻被一陣大力固住,我轉身之時瞧見樓昨眸中幾番明滅的色彩,我歷來不是個看的懂人眼神的人,正欲甩掉他的手之時卻聽他清冽的聲音朝我飄然道:“你若走了,我便孤軍無援了。”沒甚起落的音調,卻將將砸在我心頭,叫我心頭一緊。

我覆而疑惑地看著他。

殿中因我們這一番舉動安靜的緊,彼時皇姐冷然的聲音沖破這場安靜:“樓昨,莫不是你如今功高名就,便要始亂終棄。”

我穩了穩身形,按耐住想再次脫逃的心情看向了我身前這個絕代風華的男人,殿中已有大臣在暗中私語,我只覺內心無比尷尬,現下這形容,想是所有人皆認為樓昨同我的皇姐早已風情月意,卻是樓昨一身功名回來之後始亂終棄瞧上了我要舍我皇姐。

我神思恍然間,樓昨又將我的手緊了緊,朝我低低道:“信我。”

我倒是不知該如何信他,我同他之間的確是沒甚情意的,不過是因著那日晚上的一個吻,一個約定,現下想來真真是傻,不過是一個空口約定,我卻巴巴地等了他一餘年,巴巴地等著他回來之時同父皇提親來娶我,只是竟想不到,原來浪費了些時間去等一個人,再等不到之時,心倒也是會難受一難受,委實奇妙。

他拉著我再朝著殿中行了幾步,我心思不在,自然任著他拉了走。

他聲音堅定,朝父皇道:“耿樂公主之言樓昨實在不敢茍同,樓昨同公主至今連言語都不曾多話過半句,更誆論私定了終身。”

殿中又是一派寂靜,在殿中沈默良久的父皇終是開口道:“你同玦兒又是如何回事?”

兀的被提及名字,我猛地擡頭看向父皇,他神情無甚變化。

樓昨清幽的嗓音又緩緩響起:“樓昨同雲玦公主情投意合,還望皇上成全。”

我眼角一跳,竟不知他會這般說,只覺情投意合四個字,說的我很是心滿意足。

皇姐此刻卻有些按耐不住,語調有些激切地道:“皇妹出生之時金光乍現攏盡天澤堪比天人下界,豈是你能高攀的起的?”

我不知她竟會這般說,只覺這十幾年來她從未這般認可過我,今日竟能從她口中道出這麽一番話實屬難得,卻又聽她繼續道:“莫要認為你打了場勝仗便能棄了我高附我皇妹,樓昨,此間輕重,你自行掂量。”

皇姐話到此處之時,探掌擊了三聲,便有個宮娥托了個盤兒從後殿繞了進來,福了福身,便將那盤兒遞到了父皇眼前。

我心中一抖,那盤中之物我再眼熟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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