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融的身影被巨大的風帆遮擋。

後半段船舷不大的空間就只剩下了兩人。先前一直低著頭的孔雁秋終於擡起了頭，她的眼眶通紅，嘴唇輕輕顫動。

“小夢……你還好嗎小夢。”她前傾身體，伸出右手想去摸孔夢的臉，白皙好看的手舉到半空，又停住了，因為她發現孔夢低下了頭，避開了她的視線。

她兩根柳葉般的眉毛絞在了一起，“你為什麽要進來，”她的聲音是心碎的，甚至帶上了幾分埋怨，“你為什麽要管媽媽的事呢。”

孔夢低垂的目光落在帆船的白色木質地板上，聽著那熟悉又久違的聲音在耳邊，“你應該知道這裏是什麽樣的地方，進來過一次，為什麽還不停下？”

孔夢此刻的心情是極度覆雜的，見到了母親，他本應該最能夠值得慶祝的事……但是，擺在面前的一個個疑點，他根本沒辦法甩之腦後。

A級，孔夢大概知道這個評級意味著什麽。那是接近超級妖怪S級的評級。實驗室現有的數據中，A級的妖不超過五十只。孔夢所知的，其中沒有一個是人類。

孔夢花了將近一年半的時間到了C級。已經是大多數人類望之項背的速度了。如果從孔雁秋身體發生變化開始算起，她進入實驗室的時間最多比孔夢早半年。

一個人類只花短短兩年時間，就在實驗室到了A級。

她到底是以怎樣的頻率進副本，又是怎麽一次次的生存下來的呢。

孔夢無法抑制自己的胡思亂想，突然感覺到自己手背一涼。

孔雁秋握住了他的手，她蹲下在他的面前，仰頭看著他的表情。

“媽，你幹嘛？”孔夢揉了揉自己的眼，把她拉了起來。拉扯間，帆船搖晃了起來，“好好聊天，別亂動。”溫融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他觀察著風向，控制著船帆角度。

兩人又坐回原位。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問我的，問吧。”孔雁秋唇邊微笑有些苦澀，她未嘗不知道自己孩子的心思。

孔夢稍加思索，還是問了旁的問題，“墨托為什麽要找你？他們到底是什麽人。”

“那兩只妖怪啊，”孔雁秋意味深長地看了孔夢一眼，“他們應該是認錯人了。如果我沒有搞錯的話，他們是雲中的族民，他們在尋找的應該是帶有鳳凰血的人。”

“雲中？”孔夢心中一動，“這個地方現在還存在嗎？”

孔雁秋搖了搖頭，“只是傳說罷了，但是還有些以後裔自居的家夥們。”

鳳凰血……孔夢想到了之前在雲中見到的鳳凰。

“如果是認錯人的話，說清楚應該就行了吧？”

孔雁秋搖搖頭，“那兩只妖怪頑固的很，追了我很多個副本了，不肯罷休。”

“其實——”

“有人來了！”溫融揚聲，與此同時天空中傳來淩厲的風聲，黑色羽翼呼嘯而至。

孔夢蹙起眉頭，他正想告訴孔雁秋這個副本的情況有些覆雜，如果不處理好與墨托的關系，可能會有後續的麻煩……

結果，麻煩那麽快就上門了。

來的只是墨托一人，他張開著翅膀停留在帆船上方的空中。

垂目睥睨著船上的幾人，最終將目光落在了孔雁秋身上。

“能不能別再跟著我了。”孔雁秋擡著頭，目光中濃濃的慍色。

墨托沈默。他似乎沒有上船的意思，但也沒有絲毫要離開的意思，帆船穩定地行駛著，他像只風箏，停留在船的上空，保持著固定的距離。

……孔夢蹙眉。他是領教過這個男人的執拗的。

然而但就像晏時鳴一樣，墨托對孔夢似乎完全沒有印象。

他們都沒有進入過生物危機這個副本，一切都是那個BOSS貓頭鷹制造出來的真實的夢境。

但是那個夢境與現實接近度現在看來是高度相似的。

包括人物的性格。

墨托的性格還真是如之前在生物危機中遇到的那樣，像快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

“你累嗎？要不上船吧。”孔夢沖墨托喊道。

墨托瞟了他一眼，並不理睬。

“放心，他上不了船的。”孔夢對孔雁秋道，“只有船長指派的船員才可以上船，所以……”孔夢擡眸看著天上的男人，放大了說話聲音，“就算他飛過來也沒用。”

墨托冷哼一聲，既不惱，也沒有離開。

船上的幾人便也沒再去管他，由他跟著。

帆船行駛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上，沒有可以識別方向的工具，唯一可以作為參照物的只有天上那輪圓月。

“水中月到底會是什麽？”溫融垂眸看著海面，月亮的倒影在海水上波紋綽綽。

“從字面上來看，水中月就是月亮的倒影。”

溫融隨手折下小半截木塊，擲向海面上的月亮，“噗”那道月影被木塊撞碎。木塊沒入水中很快又浮起來漂走了，月影很快恢覆原貌。

“只是虛假的影子罷了。”

溫融撇了撇嘴，“那去哪找真月亮。”

孔夢擡起頭，溫融也望向了天上。

原本萬裏無雲的天上不知何時變得灰蒙蒙一片，厚厚的雲層從遠方飄了過來，遮住了月亮。海面上起風了，浪頭也大起來。

帆船開始漸漸失去平衡。帆船穩定行駛，主要靠掌控風帆。船上並沒有人之前有學習過帆船駕駛，溫融僅能憑直覺掌控，而孔夢和孔雁秋則依靠自身重量維持船身的平衡，兩人在左側右側來回移動，壓著浪頭。

遠處的天空變成了可怕的黑紫色，一道紫色的閃電劈裂半空，如一條光龍直入大海。

墨托微微皺起眉頭，從他的視野看去，那光電將海水切開了一道口子，洶湧的波濤在那道口子中攪動著。

那是一個巨大的漩渦。

墨托低頭看了船上的人一眼。船上的人還在忙於維持船身平衡，他加快了飛行速度，超過了帆船，越是靠近那塊雷暴區，阻力越來越大。漆黑的羽翼感受到了混亂而強大的氣流，那是在接近漩渦中心幾百米開外的高空上。那裏仿佛被什麽氣團所包裹，他無法再飛得更近。墨托下降了高度，他落在風帆頂上。

墨托卷起翅膀，試圖改變風帆的方向，翅膀卻好像打在了空氣上，完全著不了力。

“換方向，前面有漩渦。”墨托只站在帆船頂尖上，他確實沒辦法在船上著陸。大概是因為船長在一開始指派船員時，他的名字不在其中，因此實驗室把他屏蔽在船外了，他也沒辦法影響船的行駛航線。

溫融擡頭看了他一眼，隨即瞇著眼望向遠方，風已經變得很大，遠處的天際上每隔幾秒都會出現一道新的閃電，間斷性的照亮那片海域。黑灰色漩渦猶如深淵。

溫融猛地調轉舵，幾乎在同時，一道驚呼聲響起。

孔夢伸手去抓，指尖堪堪劃過孔雁秋的後腰，扯下了一截衣擺……

“噗通”孔雁秋落入海水中，甚至來不及在海上冒頭，立刻被洶湧浪頭淹沒，孔夢扔掉碎布就要跳入水中。被溫融一把抓住，“我去。”

簡單拋下一句話，溫融一個猛子鉆入海水中。

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船上就只剩下他一人了，孔夢怔了幾秒鐘，發現船已經傾斜超過45度了，他趕緊補上溫融的操控風帆的位置。

“往右打。”墨托的聲音自上傳來。

然而，孔夢之前根本沒操作過那根細細把桿，此時卻是千鈞一發的時間，根本沒有機會給他適應操作，一個大浪打來，船翻了。

墨托雙腳離開風帆，那艘小船以極快的速度沈沒。

墨托在空中向下俯瞰，湍急的浪頭中，溫融露了頭，他將掛在胳膊上的人微微往上托。海面上哪還有船的影子，孔夢也不見蹤跡。

“把人給我。”墨托貼近了海面。

溫融猶豫片刻。

“快些，不然來不及了。”墨托催促到。溫融將人舉了上去，墨托接過孔雁秋。恰時一個巨浪打來，墨托縱身飛離海面。

溫融被壓到了浪頭下面。

他在冰冷的海水中搜尋著孔夢身影，不知過了多久。海底除了礁石便是深坑，深不見底。時間越長，他的心情越是糟糕。雖然他的記憶並不完整，他還是清晰的記得孔夢怕水。

那麽長時間過去了，哪怕是水性極好的人類，都生還機會渺茫了。

看見白色的帆船嵌在一處地溝處，船身千瘡百孔，桅桿也已經折斷了，溫融在船周圍找了一圈，終於在不遠處找到了孔夢。

他的大腿被白色的風帆布纏住了，應該是被生生拖入海底。

溫融去解開那帆布，但那帆布經海水浸泡，有在拉扯中，包裹的十分緊，嚴絲合縫地與孔夢的腿纏在一起。

眼睛緊緊閉著，像是睡著了，溫融一手握住他的手，一手托著他的腰一把抱起，連著帆布帶著半截桅桿拖上了海面。

墨托還在半空中，孔雁秋被他抱在手中依舊陷入昏迷。

溫融將帆布和桅桿制成了簡易的水上擔架，把孔夢放到了上面。

他側耳伏到孔夢胸前……

“在下面泡了那麽長時間，活不了了。”

溫融皺起了眉頭，他一手握拳一手按照敲擊孔夢的胸口，下面的人毫無反應，他的四肢冰涼僵硬，精致的臉龐此刻像從水中撈起的白紙，慘白濕漉。像是在配合墨托冰冷的言語。

“你閉嘴。”溫融的心情暴躁到了極點，他此刻什麽都不想做，一頭鉆進了海水。

墨托臉上的慍色一閃而過，隨即目光一怔。

一道身影逆著浪潮的方向快速前進，他的水性已經不能用極佳來形容了，魚兒般矯捷的身姿破浪而出，游向那個巨大的漩渦。

“瘋了，他是想尋死嗎？”墨托臉上鮮少的出現震驚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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