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護城河邊。

清晨，路邊的包子攤剛支起。蒸籠疊得高起。

“來六個包子。”

老板接過錢，打開蒸籠，白煙裊裊，老板是個實誠人，看孔夢纖瘦：“我這包子個頭大，你買那麽多可莫要浪費啊。”

孔夢悶聲不響，打開裹著包子的油紙，就開始吃。他吃的速度不快，細嚼慢咽的。老板就這麽看著這個精雕細琢的小少爺一口氣吃完了六只包子。他將油紙還給老板，拍了拍手，轉頭走了。

走的時候還嘀咕了句“奇怪，怎麽還這麽餓。”

老板：…………

孔夢走出幾十步，突然感到一陣惡心，快步走到街角的樹叢下，剛才吃的東西盡數被吐了出來。

剛才吃的時候孔夢就覺得包子味道奇怪，但實在太餓，也顧不上這些。

現在看來是包子有問題？

孔夢回過頭去，遠處，包子鋪老板正從梯籠中拿出一個包子當早飯。

孔夢又在另一早點攤買了塊烙餅，加了點辣醬，吃的時候依舊是毫無味道，並且不久後也吐了出來。

這是怎麽回事！

任何菜肴他居然都吃不進去！

孔夢意識到事情的發展開始詭異了起來。他擡起頭，清晨的薄日陽光溫柔，卻刺得他睜不開眼。幾乎是在下意識，孔夢躲進了曬不到陽光的樹蔭下。

聊齋中的鬼魅只能在暗夜出沒，也不吃陽間食物。再結合消失的姚春水。

難道……

如果不在限定時間內，找到命物就會消失？

應該不單單是這樣。進入副本不過才一日一夜，姚春水就已經消失了。

而且，現在也不知道消失意味著什麽，是通關失敗嗎？

孔夢買了頂帶黑紗的鬥笠戴上，雖暫時阻擋了陽光，但隨著日頭升高，他還是開始感覺到不適，仿佛身在火爐邊，熱得他喘不過氣，直到走到了護城河邊上才好一些。

孔夢在河邊的亭子裏坐下。進入這個副本世界，最初就是在護城河。

往副本中，初入副本的地點大多都是隨機或者固定的，但無論如何都是正常的。可這次，孔夢是從水中進入的這個世界。他看著護城河，波光粼粼的河面平靜無瀾，這個特殊的入世方式會和副本破解有關嗎？

現在他身上有兩個命物，竹簡和發釵。

不知道命物在誰身上，其實只有所有的玩家碰面，命物就能各自歸主。

“走水了……”街道上傳來驚呼聲，不遠處黑煙裊裊，孔夢混在趕去救火的人群中。

著火的房子是在城北的賤民區。孔夢看到的時候，簡陋的房子已經塌了。

大火被鄰居撲滅後，只餘下燒得漆黑的木頭。廢墟中擡出一具屍體。孔夢聽到周圍一陣唏噓，住在裏面的是一個年輕書生，寒窗苦讀還未趕考，便死於橫禍。

孔夢感覺到胸口發燙，他將微微發熱的竹簡拿出。那書生的屍體就放在離他不遠處，蓋了層白布看不清樣貌。

孔夢微微蹙眉，不會…那麽巧吧。

其中一個斂屍人對著人群揮揮手：“圍著幹嘛，散了吧散了吧都。”

與此同時，一個青年蹲在屍體前，將白布掀開一角，露出焦黑的腦袋，定定地看著那具焦黑的屍體。

搬運屍體的另一人似是嚇了一跳，卻並沒有斥責年輕人，只將白布又蓋上，一面嘴中念叨著阿彌陀佛，鬼怪退散。

邊上圍觀的人也看到了那屍體的面容，紛紛掩面離去，直道晦氣。

轉眼間，院子前的人去了一大片，連兩個擡屍體的漢子也跑了個沒影，那青年緩緩站了起來，是一個俊俏書生。他身著一件青衫，已經洗到發白，頭發仔細的梳成髻盤在後腦勺，面色十分蒼白。他環顧四周，眼中露出迷茫之色。

青年的眉心凝結著一股濃厚的烏青之色，不像是長在皮膚上，倒像是一塊籠罩著的陰影。孔夢一怔，這是張熟悉的面孔。

“晏時鳴？”

青年飄蕩的思緒在聽到有人喚自己的名字時被拉回，擡眸卻發現眼前的是一張陌生臉龐。

晏時鳴：“你是誰？為什麽知道我的名字。”

晏時鳴並不認識孔夢。

孔夢在上一個副本中第一次見到晏時鳴，當然，由於那是孔夢的個人副本，晏時鳴本人實際上並沒有進入過那個副本。當孔夢在現實世界的特殊兒童學校再次見到他時，發現晏時鳴竟然也是那裏的學生。

“大禮堂看皮影戲，我和你一起進的這個副本。”孔夢簡短解釋。

“可是我不認識你。”副本中的晏時鳴從外型上看是成年人，他的精神狀態也不像重度自閉癥兒童。

晏時鳴仔細打量眼前看起來不過成年的少年，他衣衫襤褸，看起來像個乞兒，一雙眼睛卻很是澄澈清明。這是張陌生的臉，不管在先前的副本中還是現實世界中，晏時鳴都不曾見到過。

孔夢卻不打算再和他糾結認不認識的問題，轉移話題，“這屍體是怎麽回事？”

他掀開白布，焦黑的屍首面目難辨，但從身形和服飾來辨別，這具屍體，就是晏時鳴無疑。

孔夢眉梢微佻，有些詫異：“你死了？”

晏時鳴低聲重覆了一句：“我…死了？”

晏時鳴回憶起剛才情景，他曾試圖和旁人說話，他們卻充耳不聞，甚至他當著那兩個斂屍人的面把裹屍布掀開，也沒人斥責阻止他。

再結合眼前的這具屍體，得到的結論果然是——

晏時鳴定定立在那兒，一言不發，但他滿是不安的心聲盡數傳入了孔夢的耳中。

【我死了，我現在是靈體……這是怎麽回事。】

現實中，晏時鳴只有十一歲。或許他的天賦很出眾，但他終究是個孩子。

孔夢提醒道：“這是個角色扮演副本，你並不是真的死了，只是這次的身份恰好是一個靈體罷了。你的屍體我幫你保管起來，也許之後有機會能夠借屍還魂。”

聽到“借屍還魂”幾個字晏時鳴的眸子亮了亮，繼而他又警惕道：“為什麽幫我？”

“這個副本總共有五個玩家，BOSS是可以聯手擊敗的，唯一的問題就是確保合作對象不是畫皮怪就好，你是和我一起進的副本，你是畫皮怪的概率在我看來不到一成，我們可以合作。”

晏時鳴並沒有說話，但孔夢知道他在想什麽。

孔夢聲稱見過晏時鳴，但晏時鳴對他根本沒有印象，正如孔夢所言，只要合作對象不是畫皮鬼就好。但是孔夢有沒有可能是畫皮怪，在晏時鳴看來，答案是——不確定。

孔夢從懷中拿出了竹簡。

晏時鳴在看到竹簡之時瞳孔微縮。

孔夢：“這應該是你的命物吧。”

晏時鳴沒有說話，他一向十分謹慎的人。

孔夢將那竹簡拋向晏時鳴。

孔夢：現在，可以合作了吧？

晏時鳴還沒反應過來，竹簡就落到了他的懷中，懷抱中的溫度急劇上升，熾熱的讓他幾欲拋掉。有一瞬間他甚至以為遭到了暗算。一道強烈奪目的紅光射出，他下意識瞇起眼……看向對面的少年。

滴~

似是水滴落在額頭

孔夢勉力睜開眼，水壓沖擊著他的視覺，巨大的壓強讓他非常不適。視野中的一切都十分的模糊。四周是攪動的水草和游曳的魚群。突然，頭頂的水流晃動，孔夢向上看，一塊黑乎乎的板子正緩緩經過。

模糊的聲音自上傳來。

渡船上一名青年坐在船中吹笛，樂聲悠然，劃船老叟在船尾蕩槳，一面附著曲調哼唱著。

船身猛然一晃，笛聲驟停。

“公子……救我。”

搭在船舷上的纖長手掌，因為在水中浸泡許久白皙到泛光。濕漉的黑發披散著襯得巴掌大的臉楚楚動人，那雙眼睛氳氤，撩人心魄。打濕的衣衫下，精致鎖骨延申到胸腹間都隱約可見。

青年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伸手要拉人。

船夫卻大驚失色，橫過竹蒿二話不說敲向那美人。

青年截住竹蒿：“你做什麽？！”

“適逢中元，正是鬼怪猖獗之際，這人出現的蹊蹺，先生莫要著了邪祟的道。”

“先生……”水中人向青年伸出手，這副模樣，就算是水鬼海妖，任憑哪個男人看到都會動搖。青年對船夫的話沖若不聞，攔下竹蒿將水中人救上船。

小船搖搖晃晃的前進著，前方建在河上的輝煌樓宇燈火闌珊，陣陣鶯歌笑語遙遙傳來。

“不知先生如何稱呼？”

青年將竹笛收入收束的袖口中，稍稍作揖：“晏時鳴。”

“郎君呢？”晏時鳴盯著男人眉間的朱砂痣。

“小夢。”

“晏樂師，剛才耽擱了點時間，我得加加速，否則趕不上樓裏開席了。”船尾老叟的聲音傳來。

孔夢驀的看向水中倒影的朱樓雀瓦。下一秒，美景如海市蜃樓般消散。

紅光連同著竹簡統統消失不見。只留下一片竹簽子

剛才透過晏時鳴的命物——竹簡，看到是發生在他們來副本世界之前，也並不存在於孔夢的記憶中。也就是說這。這是發生在他們兩人前身身上的。樂師晏時鳴救起了水中的孔夢，兩人結識。

晏時鳴不見了蹤影。

孔夢註意到地上的屍首似乎有些變化。他蹲下仔細看去，原本完全燒糊的臉龐似乎清晰了些，依稀能看出了晏時鳴的樣貌。胸口破碎的衣物中有一個凸起的硬物，他扒開一看就是那卷竹簡。

這時，遠遠的有人走過來。

先前那兩個斂屍人人又折返了回來，想來是覺得把屍體扔在大街上著實不好看。其中一人顯然是被另一個勸回來的，十分不情願地被前頭的人拉扯著。

孔夢將竹簡放下，站起身淡然自若地沖兩人點了點頭。

走在前面的人一楞，隨即也頷首回禮，而後面那個人則神色古怪地看著孔夢許久，他的眼神移到孔夢身邊，瞳孔驟然一縮，像是看到了什麽及其可怕的東西，慘叫了一聲，拔腿就跑得沒影了。被同伴嚇了一跳，另一個斂屍人整個人僵在當下，防備地看著孔夢，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

孔夢嘆了口氣：“這死狀確實淒慘。”

見眼前的少年人都不怕，斂屍人更加不能露怯，他看了眼同伴逃走的方向，無奈搖頭：“本就是做這行當的，什麽模樣的沒見過，也不知今日抽哪門子瘋了。”

孔夢走到擔架尾部，主動躬下腰：“我幫你搭把手。”

斂屍人一時沒反應過來，當孔夢已經把擡起一半時，他才趕忙擡起擔架的頭部，“小先生您真是大好人，積德行善吶。”

孔夢笑著：“好說好說。”

兩人一路將屍體擡到了義莊時，孔夢問了些關於屍體的相關情況。

將屍首擡到義莊後，斂屍人領了些賞錢，想要分給孔夢，被拒絕後便千恩萬謝的離開了。

孔夢在義莊門口坐下了，

日落時，守義莊的大爺哼著小曲下班了，關門時，瞥了眼階梯上的少年人。等他把那兩塊破爛木頭對攏，插上栓後，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他轉身離去前餘光瞥到臺階上，哪還有什麽少年，他揉了揉眼睛，暗道聲：該死，該不會又看到不幹凈的東西了吧。

待大爺走遠後，孔夢打開了義莊門。

義莊內橫七豎八地列滿了棺材。都是些掉漆的老棺材了。剛才他問過斂屍人，被丟到義莊的屍體都是辨認不出身份或者沒有親屬認領的屍體。會由義莊保管一段時間，再會統一焚燒。

孔夢挨個在棺材板上叩擊，終於得到了回應。棺材裏傳來了急促的敲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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