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畫皮(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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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紅樓出來已是深夜。依著蘭郎告知的位置,薛向南家住城北。城北及大,他的家偏偏又是在極為偏僻的一處。

孔夢帶著背著薛向南的侍者在城北七歪八轉的巷弄中繞了好幾圈。

城北本就不似城南繁華,路上一片漆黑。全靠孔夢從紅樓中提出的一盞燈籠照明。

下半夜的夜風冰冷瑟骨,侍從都不禁打了個寒戰,他提了提背上的人,打著酒鼾的醉漢格外的沈重。這麽遠距離下來,他的腿都有些發顫,他多想把背上的人放下,休息一會兒。

真不明白這些貴人是怎麽想的,紅樓的軟塌不躺,大半夜的非要把這醉漢送回家。

他想著卻發現四周暗了下來,無人的荒涼街道,安靜到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近幾日在灑掃時聽聞的鬼怪軼事鉆入了腦子。

城北最近死了幾個男子,都是青壯年。深夜失蹤,再出現時便成了一具幹屍,面目枯老,全身骨瘦如柴,仿佛被人在一夜之間吸光了精氣。講這事的人自稱親眼見過屍體,描繪的惟妙惟肖。按他所說,事發的就在這一帶。侍者一瞬間覺得胸口冰涼,後背發毛,仿佛身後背的就是一個鬼……驚慌之下幾欲尖叫出口,好在前面還有人影。他疾步奔向前邊已經走遠的提燈少年貴族。

孔夢一轉頭就看見慌慌張張跑向他的小廝。

“怎麽了?”他提了提燈籠,昏黃燈光下小廝額頭滲出了汗滴。

他哪敢提那個鬼故事,“沒……沒什麽。”

孔夢見他腳步虛浮,看起來像是走累了,“前面就快到了,要休息一下嗎?”

小廝巴不得快點幹完這趟活回去,立即搖頭:“不用,不用了,謝謝您。”

孔夢頷首:“那走吧。”

又走了約莫幾十步,拐過一棵老槐樹,巷尾只有孤零零的一棟破舊宅院。

就是這兒了。

大門虛掩著。孔夢敲了門,許久都未有人應答。兩人便直接進了門。

庭院不大,只有一間屋子,裏面燈火微黃,卻是沒有人在。

小廝把人放到床上,低著頭:“先生,我可以走了嗎?”

“嗯。”孔夢將一錠銀子同時把燈籠的把手塞到他手上,“路黑,走慢些。”

“謝謝,謝謝先生”小廝完全沒想到這貴人居然會把燈籠留給他,差點眼淚都下來了。他剛才還在想著要怎麽挨過漫長夜路。繼而他想到了什麽:“那先生?”

“我不放心向南先生一人,今夜就留下照顧他。”

小廝眼神詫異。這位年輕的貴族先生不但將這醉漢送回,還紓尊降貴的要在這平民屋中宿夜。小廝滿是嫉妒地看了床上醉漢一眼,不知道這人上輩子修了什麽福分,居然能得到貴族先生的青眼。

不。

應該是這位先生太善良了。身份尊貴卻如此為他人著想,還擔心他夜路不安全,將燈籠贈與,如此善良的人……

小廝腦中又閃過那可怖的故事。要是那些傳聞是真的,鬼魅專挑青壯年男子。……先生獨身在這裏會不會很危險呢。

猶豫片刻,小廝將他聽聞關於城北鬧鬼的傳言盡數告訴了孔夢。

沒想到對方聽完後,居然面無懼色,只淡淡地道:“我會小心。你路上慢些。”

小廝便不再說什麽,他捏緊手上的燈籠柄,推門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孔夢在床沿上坐下。

他當然不會怕。他高興還來不及。

小廝說的恰好驗證了薛向南的心聲。那鬼魅確實蟄伏在這一代。

一聲極低的像貓叫的聲音在屋內響起。

孔夢一怔。

他循著耳內突然多出的心跳,在房間靠窗邊的小搖籃中看到了一個嬰兒。

嬰兒似乎是餓了,他的手在空氣中胡亂抓著,聲音也從最初小貓般的呻/吟越來越大,他放肆哭喊著,在寂靜的夜晚中顯得格外的響亮。

孔夢完全不知道怎麽哄小孩,他有些手忙腳亂地拍了拍那截細細的胳膊。

現在,他根本顧不上去想為什麽在他剛進來時沒有感覺到嬰兒的存在,這小娃子的魔音聲音太讓他頭疼了,他除了讓他停下,什麽都想不了。

這時,身後一道聲音響起,“他這是餓了。”

孔夢驀然轉身,又是一樣,房間裏又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多了個人、

站在他身後的是個長發男人。面孔白皙,眉宇間很是溫柔。只是……孔夢發現男人的眉心聚著一層黑霧。這黑霧比薛向南臉上的可明顯多了,稱著他這張原本說得上是溫婉的臉龐說不出的詭異。

長發男人將腦後披散的頭發簡單挽了個松垮的髻,緩步走到搖籃前,俯下身將嬰兒抱起,“給他餵些就好。”說著撥開衣襟。

孔夢下意識轉過身去,忽而想到對方也是男人。

在這個世界,男人能生孩子……難道男人也能餵…孔夢有點不敢想,這太顛覆他的認知了。他想到了現實世界也有第三性別的扶他,是擁有兩套生/殖器官。這個世界的那一部分男人的身體,莫非也是……可是像他接觸過的文郎,從外觀看起來與正常男人無異。

孔夢餘光看到那男人抱起了嬰兒,上了床,放下了床簾。

“你是向南先生的……”孔夢突然不知道該怎麽措辭。

“賤內。”淡然的聲音隔著簾子從床中傳來,“不知先生是哪位,深夜造反所為何事?”男子的聲音不疾不徐。

孔夢:“在下孔夢,向南先生喝醉了,我將他送回。”

“真是叨擾先生了,等夫君轉醒定要好好道謝。”

孔夢:“客氣了。”

“夜已深,近日附近也不太平”,床簾被掀起,男人胸口的衣襟依舊松松垮垮。他單手抱著嬰兒,另一只手將床簾勾好,“先生若是不嫌棄,在寒舍的廂房將就一晚?”

孔夢看了眼他懷中,那嬰兒雙目閉著,呼吸均勻,胖乎乎的臉頰一鼓一鼓的,顯然是吃飽喝足又睡熟了。熟睡的嬰兒被放回木搖籃後,男子又緩緩地搖了片刻搖籃。看著熟睡的孩子滿目溫柔。

直到孔夢發出了一聲輕咳,他似乎才想到屋中還有一人。

男子轉過身,將頭上的簪子拔下,如瀑長發披散。他對著孔夢溫柔道:“明日待夫君醒了定要當面叩謝恩人,屆時在寒舍設一桌小席款待您。”

孔夢的目光在他手中的簪子上略一停留,笑容滿面:“如此,那麻煩夫人了。”

男子臉上笑容溫婉,他低著頭微微欠了欠身,“我去給先生鋪床。”

孔夢目光跟隨著他將手中的碧玉簪子放進了貼身衣中。

碧玉簪子。

是六件命物之一。

那麽,意味著眼前的男子並非副本中的普通NPC。

是玩家嗎,還是……

孔夢有想過。這個副本一共有五名試驗品參與。而最初選擇命物時,總共有六件命物,多出來的一件也許就是那畫皮怪的。

這麽看,眼前的人有可能就是這個副本的BOSS。

碧玉簪子應該也不是他的命物。如果他已經找到自己命物的話,不可能會放在那麽顯眼處,畢竟對於這個副本來說,命物和性命同等重要,一旦找到肯定是要牢牢藏好的。

“寒舍簡陋,今夜要委屈先生了。”男子為孔夢準備好床褥就關上廂房的門離開了。

孔夢在硬板小床上睜著眼……聽著隔壁房間如雷鼾聲,直到天快亮的時候,他實在是太困,瞇了一刻……醒來後,隔壁房間鼾聲依舊。

孔夢隱約覺得不妥,他起身去看。房內只剩下睡得死豬般的薛向南,姚春水不知所蹤。再看他身邊褥子齊整,一點都沒有人睡過的痕跡。

空蕩蕩的木搖籃安靜置在角落,裏面的小被子疊著整整齊齊。

一大一小兩人消失得幹幹凈凈,仿佛根本不曾存在過,好像昨夜只是一場夢。

孔夢從薛向陽的宅子出來。還是清晨,門口邊上有個沿街攤鋪,正在賣售頂新鮮蔬菜。攤子邊圍著一些鄰裏。薛家破落的宅院中走出衣著光鮮的翩翩少年,讓原本就圍在小攤邊的人群有了新鮮的話題。

“真是新鮮了,我沒看錯吧。”

“薛家那賭鬼莫非真撞大運了,瞧瞧裏頭出來的那是什麽人?”

“我算算多久了,這鰥夫打從那事之後,家裏就沒進過人,看他衰的,連鬼都繞著走。”

“說是人倒黴久了老天都看不過,我看他這是時來轉運。”

“屁話,當時他擡媳婦兒的時候你就這麽說過,後來一年都不到,人就沒了。”

孔夢:…………

雖然隔得非常遠,但這些話都一句不落地傳入了孔夢的耳中。

城北本就是平民賤民的聚集地,是最底層的社會。人口居住的又密集,什麽事情都很容易傳開。連紅樓與薛向南關系最近的蘭郎都不知道的事,在這裏早就傳得人盡皆知。

薛向南是個鰥夫……

昨夜見到的姚春水果然不是活人。

他會是畫皮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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