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小星星特殊兒童學校時，已經是下午四點了。

學校是只允許家長入內探視的。而且入內的所有人員都必須登記。林菁在登記時，門衛瞥了她身邊孔夢，“這個人是？”

林菁放下筆，面不改色地扯謊：“是小朋友的哥哥。”

門衛上下審視了孔夢幾眼，見他就是個清秀的學生，便也沒有多問，指了指登記簿：“你也登記下。”

孔夢提起筆，掃了眼前面的格式。發現上面整整一大頁都是今日登記入園的。

登記好後，門衛便給兩人放行了。

這是孔夢第二次來學校。前一次是幾個月前送孔雁秋入校。他也沒進去，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

因為孔雁秋的毛病，如果待在一個地方時間一長很容易會被發現端倪。因此，幾乎是隔幾個月，他們就會換個學校。

記憶中安靜的校區今日似乎有些熱鬧，前面還有一些也像是家長模樣的人。

孔夢問林菁：“今天是什麽特殊的日子嗎？”

林菁：“今天是家長開放日。孩子們的家長都會來，聽說還有表演。”

孔夢：…………林菁居然沒有告訴他。

也是，孔雁秋曾經的叮囑，林菁向來都是嚴格遵守的。她從來不讓孔夢來見他。這是法定的作為親生兒子的權益。然而，林菁以孔雁秋法律上的，也是唯一的監護人，她有著無可動搖的決定權。

當然造成這樣的結果，除了林菁對孔雁秋執著的遵從，還有孔夢對媽媽完全的尊重。事實上孔夢也沒有過多追問孔雁秋的狀況。

因此，幾乎快有一年了。

孔夢沒有走近她的生活。

“小雁子她最近很乖啊，她本來就很安靜。就是太安靜了，不過她最近表現確實不錯，還交到了朋友呢。”年輕的女老師邊說邊推開了小教室門。

“小雁子，看看誰來看你了！”

教室中非常安靜。鮮艷活潑的童話圖案背景墻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小女孩坐在窗邊，看著外面在玩耍的孩子們。她雙手托著腮，纖長的睫毛在聽到聲響後微微一顫。孔雁秋轉過頭，看向門口的方向。

在見到三個突然出現的成人後，她的眼神有一瞬慌亂，繼而她認出了最左邊的李老師。

她的眼神在另兩張陌生面孔上一一經過，最終停留在了林菁的臉龐上。

她怔了片刻，低頭將胸前上掛的小牌子拿起。牌子的正面是一張名牌，寫著：

姓名：孔雁秋

年齡：7歲

班級：彗星班

備註：輕度自閉癥和嚴重健忘癥

她將小牌子翻過面。

背面是一張合照。

照片中女人和女孩露出了八顆牙齒，笑的非常燦爛。

女孩雙手捧著照片看了許久，擡起頭，杏色小巧的嘴唇揚起，“林菁！”

女孩的笑容及其好看，絢爛綻開的小雛菊，陽光都顯得更加暖眼了。

“小雁子，你再看看這個是誰啊？”女孩雖然叫了人，但她依舊駐足在原地，可以看出她還是有些害怕。老師在孔雁秋身邊蹲下，指著面前的孔夢。老師的聲音溫柔，諄諄善誘：“你看他的眼睛，是不是跟你長的很像啊？”

孔雁秋盯著孔夢的眼睛看了好一會，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

“那你猜猜他是誰？”

女孩秀氣的眉毛蹙起，思考了片刻，搖了搖頭。在她有限的記憶中，並沒有這樣的一張面孔。女孩懵懂又好奇地看著年輕的男人。男人的眼睛很漂亮，裏面像是有星星一閃一閃，仿佛有魔力般，吸引著她的目光，讓她不自覺地生出了一種走到他跟前仔細瞅一瞅的沖動。而且，他身上有種很舒服的味道，跟林菁一樣，讓人不自覺地想要靠近。

老師輕輕地刮了下女孩的鼻尖，“是哥哥啊。”他食指點著孔夢，對著女孩，張著口型：“哥~哥~”

雖然不知道這個詞語是什麽意思，依舊溫順地跟著老師，“哥……”

從看到女孩開始，孔夢就仿佛被施了定身術，直到女孩聲音軟糯的那聲“哥”，世界仿佛瞬間崩塌，他的身子晃了晃，眼底絕望的情緒急速擴散：“李老師，等下不是還有活動嗎，你先去忙吧，”林菁急急打斷了這個不知情況火上澆油的老師，“我們等下會帶著小雁子過來的。”

李老師完全沒有察覺到年輕男人的不對勁，她看了眼時間，立即起身：“好的，那我先過去了，再過十五分鐘，你們也到禮堂集合吧。”

李老師離開了教室。

林菁轉向孔夢，“你沒事吧？”

卻發現孔夢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蹲下了。

孔夢曾經翻過自己的老照片，眼前的女孩，和孩童時期的他有七八分相似。跟隨林菁一起來探望的，一定也是家裏人，再加上這高度相似的外貌，那個老師產生的誤會也是情理之中的。

她沒有任何錯誤。

孔夢只是覺得心很痛，為什麽她會遭遇到這樣的事，這種在常人耳中聞所未聞的事。一想到永遠都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他們的真正關系了，她也再也不會記得自己還有一個兒子，孔夢胸中郁結。

盡管心臟鈍痛，但他臉上卻是無比溫柔的笑容，“小雁子你好啊，我是孔夢，”他沖女孩伸出了手，“很高興認識你，我們能做朋友嗎？”

林菁：…………

孔雁秋沒有伸出手，只是奇怪道：“你不是哥哥嗎？”

孔夢搖了搖頭，“我是孔夢。”他臉上笑容依舊，口氣中卻有些執拗的堅定。

“孔——夢。”女孩重覆了一遍，咬字認真，“唔”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她又拿起自己胸前的小牌牌，“是和小雁子一樣的孔嗎？”她將牌子的正面懟到孔夢的鼻前。

“是的，小雁子真聰明。”孔夢對著女孩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女孩羞赧地笑了起來。

孔夢：“那我們能做朋友了嗎？”

女孩眼神猶豫，她看向窗外，外面的小朋友已經散了，都去了禮堂。

“李老師說你剛剛在這裏交了朋友，能告訴我你的朋友是誰嗎？”

女孩垂下了頭，她的手搓著衣角，就當孔夢以為他得不到回答了的時候

“你陪我去看皮影戲吧，如果好看的話我就告訴你。”

女孩垂著頭，聲音低低的。

“好。”雖然不知道她要看的皮影戲是什麽，但孔夢一口就答應了。

女孩伸出手，“我們去禮堂吧。”

孔夢看著面前細細的胳膊和白嫩小巧的手，腕上的紅繩顯目。他的心臟又是一陣抽痛。在女孩疑惑的眼神中，孔夢垂下了頭。

他最終沒有牽起那只手。

孔雁秋牽著林菁的手，一面走一面回頭看後面走的慢吞吞的青年。

“林菁，孔夢不開心？”

林菁聞言也轉過頭看了他一樣：“等下看了好看的皮影戲他就開心了。”

女孩一聽皮影戲立即來了精神，腳步也加快了幾分，“那我們快去，晚了就沒好位置了。”

林菁又深深看了頹唐青年一眼，才轉回了頭，跟著女孩的步伐跑了起來。

她突然又有一些後悔。如果打那通電話的時候不心軟就好了啊……

禮堂內。

一排排塑料小凳子放滿了大半個禮堂，上面已經落座了許多的孩子和家長。

被孔雁秋說中了，真的沒有什麽好位置了。

前幾排的位置幾乎都被占去了。

林菁拉著孔雁秋的手在中後排尋找位置時，看到了第一排有一個男孩正拼命地沖他們的方向揮手。

看到林菁看過來後，他指了指身邊的兩個空位。

林菁拉著孔雁秋從人群中穿越而過，來到了第一排。“謝謝你，”林菁看了眼蒼白瘦小的男孩，“你叫什麽名字啊？”

男孩快速地看了眼林菁，並沒有回答。

“謝謝你呀，晏時鳴。”

“唔”男孩似乎發出了蚊子般的回應。

兩人便再也沒有說話，林菁瞄了眼男孩胸前的牌子。

姓名：晏時鳴

年齡：11歲

班級：火星班

備註：語言障礙，重度自閉癥（在好轉）

重度自閉癥是及其嚴重的病癥了，罹患的孩子應該會重度的語言功能障礙，而且如果到了這個年齡還是自閉恐怕連智力都會發育遲緩。

但是從剛才這個男孩子的表現看來，除了不會說話之外，完全不像是一個重度自閉癥的孩子，看來確實如名牌上的病情有所好轉。

“當當當”

“哇呀呀呀呀呀”

咿咿呀呀的聲音響起。眾人看向舞臺。禮堂中燈光盡數熄滅，一束暗黃光芒從舞臺後射出，投在了本就搭好的皮影幕布上。

皮影幕布上跳出了一個小人。

開始了。

身邊兩個孩子的目光立即被舞臺吸引，他們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塊幕布。林菁四顧，終於在中後排看到了孔夢的身影。

她沖孔夢揮了揮手。

孔夢沖林菁點了點頭，繼而目光落在了林菁身邊的女孩背影上。

女孩轉過身對旁邊的男孩說了句什麽，

孔夢挪動目光，

男孩也轉向了女孩。

皮影的光束將第一排照的非常清楚，男孩側臉在微黃的燈光下輪廓無比的清晰。

孔夢的瞳孔猛然收縮。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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