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夢的背後張開黑色羽翼，電掣般飛起，落在了解圍人群中。如同惡魔降臨在身邊，人群尖叫了四散而逃，只有一個短發的女人依舊站在原地。

“菁姨……”孔夢的聲音有一絲沙啞，許久他像是怕嚇到林菁輕輕道：“這段時間你在哪裏啊。”

林菁沒有說話。一月不見她消瘦了許多，原本就瘦弱的身子如同一株麥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千言萬語在腦中左沖右撞。明明只有一個月，卻仿若堆積了一個世紀無人可訴衷腸的內心話。臨到開口，孔夢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媽媽……她也不見了。”孔夢只能把他此刻心頭最牽掛的說了出來。

林菁眼神中毫無意外之色，平靜的瞳孔下籠罩著一層不易察覺的感傷。事實上，從孔夢在人群中看到她的第一眼，她就是這樣的表情。

她從左手腕上脫下了什麽東西，捏在手中拿到了孔夢的面前慢慢攤開。

孔夢的心臟像是受到了某種重擊，窒息的感覺從胸腔擴散到全身。

那是一跟細細的紅繩手鏈，中心有一顆翠碧的小玉珠子。這根紅繩孔夢再眼熟不過了。遞牛奶給他的手，給他背上書包的手，擁抱他的手，送他出門揮臂的手……在他成長的歲月中上，這條紅繩都沒有離開他的視線。

白皙的手腕上，不論何時，都系著這根紅繩。

哪怕她的身體出現了變化，她的記憶出現了倒退，纖長的手臂以及其緩慢的速度變得愈發纖細而脆弱，這根紅繩永遠系在她的左手手腕上，未有一刻被摘下。

這是屬於她的。

孔夢接過紅繩的手有些顫抖。像是怕弄壞這小飾品，他碧綠色的爪子緊緊蜷縮。紅色的小繩攤在他的手掌上，輕的沒有一絲分量。

這是，什麽意思……從林菁的心底，孔夢早就聽到了答案，但是他依舊不敢去相信這是一個事實。

孔夢的聲線發顫：“這根手鏈怎麽會在你的地——”突然的擁抱讓孔夢的聲音戛然而止。他清晰的感受到攬住他的人身體正在劇烈地抖動著。

林菁的眼淚在瞬間將他的肩膀打濕。

內心有什麽迅速地崩塌著，孔夢一動不動任憑她抱著。他的頭垂的很低，看不到眼神：“告訴我，她怎麽樣了。”

“她看起來像是睡著了，面容平靜，沒有任何的痛苦。”林菁帶著哽咽，終於開口了。

孔夢從林菁的擁抱中脫開，他看著她，眼神沈靜得可怕：“什麽時候的事情，為什麽會這麽快？”孔雁秋在返老還童。雖然和人類生長是逆向的，但最終等待她的也是和老去同樣的結局。他們都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但絕對不應該那麽快。

這中間一定發生了什麽事。

林菁慢慢地停下了哭泣。

孔雁秋是今天才剛走的。在她最後的這段時間，林菁一直陪伴著她。

和孔夢一樣，孔雁秋也是林菁心中最重要的人。看著那個人慢慢走向死亡，對林菁來說簡直比自己去死還要痛苦。就好比每日用鈍刀在心臟邊上劃上一道口子，每日都會有新增的傷，傷口永遠無法愈合。在那些日子，她每日笑臉對著那個人，背過身以淚洗面。她的眼淚幾乎流近了。她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可能都再也不會哭了。但是，遠遠的看到孔夢的模樣時，她的內心再次被劃上了一道鈍傷。

林菁原本打算永遠不告訴孔夢她的遭遇。但是在目睹了這一番圍剿和周邊的人對孔夢的態度後，林菁的內心產生了轉變。身邊一大部分的人類曾經在COBE超市的庇護點的。當日，如果不是孔夢，他們已經死於妖怪手下化為枯骨了。受過的恩惠，沒有人記得。人類的雙眼永遠只會判斷眼前的利弊，其實和動物也沒什麽分別吧。

林菁腦中突然產生了一個恐怖的想法……

一個月前，林菁為她測過骨齡是7歲。按照原本正常的速度來看，她至少還有六到七個月的時間。也就是，如果沒有任何外界的幹擾或突發狀況，她現在一定還活著。這點孔夢也非常清楚，按照林菁剛才的描述，她確實是死於返老還童的原因。

那麽，到底發生了什麽狀況，奪走了她的時間。

面對孔夢執著的追問，林菁沈默了。

她心中有個聲音：告訴他吧。讓這個世界為她殉葬。她看向遠處。墨托和羅拉還在和小男孩戰鬥，顧晨真被男孩保護在身後。

孔夢順著她的目光看了過去。

“我找到雁子的時候，她的身體裏至少沒了500ml的血液。”

孔夢：！！

一個六十公斤的成年人，身體內的含血量大約在4400ML左右，以她那個時候的身體狀態，身上總血量不會超過1600。也就是說，她身上少了近乎三分之一的血量！

是顧晨真？！

孔夢腦中回想顧晨真之前的種種，以及她的所有說過的話語。

她抽了孔夢的血。她看穿了孔夢的天賦，這和她的能力有關。

袁金明說過和妖怪接觸會獲得能力。

羅真容說過，很多人在和妖怪戰鬥過獲得了能力。

老八身上沾染過孔夢的鮮血。

……

血。

血是關鍵。

在回答小男孩和孔夢時，

顧晨真心底的聲音冰冷：雖然看上去是個人，但她就是個妖怪啊。

她的血被用來創造出超級人類。

就是她最大的價值了吧

薄霧從孔夢的眼底湧動……他的視線掠過顧晨真面前的小男孩。男孩還想著尋找他的好朋友，卻不知道朋友的鮮血此刻就流淌在他的血液之中，再一一經過依舊陷入昏厥的紗裙女孩，黃毛，雙胞胎兄弟。

這些人身體中，也是她的血嗎？

他的時間由遠及近，已經遠遠退開的人群中。他們心中的恐懼之聲振聾發聵，充斥著耳朵。這些人呢，他們當中有多少，身體中也流淌著她的血液。

孔夢的目光回到身邊林菁。

只有她的內心，是和他一致的絕望。

孔夢的雙瞳深處濃霧彌散，很快他的整個眼珠變成了墨一般的黑色，那黑色還在擴散，將他的整個眼白暈染成墨。

人類，

這種東西活著幹嗎，

幹脆都死掉好了。

他身快如電，轉瞬來到了男孩身邊。墨托羅拉被他撞得直直倒飛。

孔夢伸出一只手卡住了男孩的喉嚨。

另一只手隔空直接抓向顧晨真，仿佛手上有吸力般，顧晨真不由自主地飛了過來……在孔夢鉗住他的那一刻，一個無形屏障擋住了他的手。

姜想柔嘴唇死死的咬住：“孔夢，停下吧。”從她顫動的手中，可以看出這已經是她的極限了，她無法再擋下孔夢了。

幾乎就在這一剎。

在場幾乎是所有人都已經意識到了眼前這個長著尾巴的妖怪恐怖程度了。他們再不管顧晨真說的不要插手。顧晨真自己都性命難保了。她死後，馬上就會輪到他們。

全黑的眼睛，宛若地獄惡鬼，要將所有人拖入地獄。

所有人一齊出手。

冰錐，暗器，烈火……所有的攻擊幾乎在同時都襲向孔夢。被扼住喉嚨的男孩，也用著殘存的力氣，從地上拔起了數十根鋼筋……

“不要啊！！！”

所有的攻擊在傷到孔夢前，在空中停滯。原本擋在羅真容面前的空氣墻圍住了孔夢……只有一根鋼筋，穿透了空氣墻，

“哧——”

血肉被扯開的聲音。

女生看了眼胸前貫穿而過的鋼筋，晃了晃身子，軟綿綿地向後仰。

女孩就倒在了孔夢腳邊。孔夢的手微微擡了擡，又落下了。

原本他可以接住女生的。

“老張這幾天可能不在，他出差了。”女生手上提著一個和她的衣服不太搭調的手袋，在見到孔夢後就背到了身後。

“唉唉，你來都來了去看看嘛，我也是聽說，搞不好他已經回來了。”

女生原本嶄新筆挺的小西裝已經滿是血汙，臉上也沾染了一些不知道是自己還是同伴的血漬：“怎麽回事，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她扯著自己的頭發，聲嘶力竭。

在見到孔夢後，“太好了你還活著，我以為所有人都死了呢。”女生緊緊抱住孔夢，仿佛手中的是僅有的救命稻草。

校門口，女生輕輕推開了林菁手，“你們走吧，我打算留下。”

cobe超市，眾人撤離後，走在最末端的姜想柔停下腳步，跑到駐足在超市後門林菁身邊，面色擔憂：“我看到他好像去天臺了，會不會有危險啊。”

酒店房間門口，“林教授，我不小心聽到你們要走了啊。”

姜想柔絞在背後的手被自己捏成了紅色，口才頗佳的她支吾許久：“路上註意安全。”

林菁點點頭，心想這個女孩子，心思十分細膩，而且，似乎對孔夢有些不一樣的情愫。

顧晨真在某個庇護點曾經開過一個關於天賦開發的課程。

“根據我的研究，每個人的天賦各異，至少我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看到過一個重覆的天賦。至於天賦的來源……”她頓了頓，“大約和內心的願景有關吧……一個人渴望強大的力量，這種渴望越是強烈，他獲得的能力就會有越強的攻擊力。”

坐在臺下的姜想柔看了看自己的手。

“老師，我的天賦出現了……”姜想柔聲音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動，同時也有幾分猶疑。

“嗯。是防禦體系的力量呢。看來你內向想要守護別人的信念異常強大。”

姜想柔一怔，歡歡、方方、同學們、張老師……所有人的身影在眼前飛快轉過，

最終停在了那個人的身上。

青年戴著一副金框眼鏡，看上去斯文冷淡卻有些，她坐在他的斜後方，看到過他摘下鏡框，那是一雙很好看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溫柔就如同朝陽般和煦但不刺目。

一個擁有這樣一雙眼睛的人。

肯定是個很溫柔的人。

女生這麽想著。

她倒在了青年的腳邊。

在她的視線中，男生站在那裏，仿佛被施了定身術一般。

姜想柔慢慢舉起手，

還好，最後還是保護好了那個最想守護的人。

如果早點擁有這樣的天賦，該有多好……

不。

應該希望，這神賜不要降臨在我們的身上。

沒有天賦，沒有怪物……大家都普普通通的活著，

那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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