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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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隱舟上次見魯夫人還是建安二年, 曲阿水畔。說起來也是小事一樁,他在看病之餘略耍了個心眼幫魯肅夫妻二人重修和睦,也借機找魯子敬討了個人情債。

算來足有十二年之遙。

一輪時光翩然擦過, 歲月在她的眉間勾畫出數筆細紋,年輕時候那股橫天橫地的銳氣在水鄉裏滌蕩過,也漸顯出溫柔而堅韌的內裏。

魯夫人的一席話似驚雷炸開了噩夢。

李隱舟早料想她必來,卻沒想到她能打著這個旗號。

莊稼連年歉收, 又遇天災, 哪有所謂“民之富而義者”?老百姓自己能度過難關就不錯了。

唯一還有餘糧以應的, 就僅剩吳郡世家豪族。

自那年平亂,世家半數傾覆幾近雕零,心灰意冷者眾多, 即便是太守朱治也未必有本事說動他們開倉贈銀。

但魯家不同。

魯肅半生慷慨豪邁, 吳地受之恩惠者眾多, 就連年輕時的周瑜都曾借他的糧應急, 若起振臂一呼, 自有四方百應。

那些年施下的善意隨著水脈播散開, 歷經風雨, 成參天的樹,終還給他一片蔭蔽。

出發之前, 李隱舟就算過一筆賬, 治好一個人的花費足夠養活十個壯丁。朱治固非惡吏,但也絕不是什麽聖人, 當斷即斷, 不會給他們太多時間消耗。所以他立即寫信令董中送給魯夫人,請她出手襄助,就當還昔年魯肅承諾的人情。

而她也果然來了。

李隱舟疲憊地仰在地上, 長長呵出胸口凝聚的冷氣,松弛著目光看重雲暴雨後的天色。

明媚的天光薄灑下,將濕冷的山嵐驅散開,露出湛藍的天空。

雲也舒開。

他緩緩搭下眼簾,撐著手臂正欲起身,一角滾著泥的裙邊飄入視野。

下意識地眸。

一雙比雨後藍天更清澈的眼微彎著,與他的視線正正撞上。

孫尚香解開披在身上的蓑衣,蓋在他泡得七零八碎的衣衫上,笑道:“李先生已經夠辛苦了,現在換孫先生來了。”

她一身素衣已染得渾黃,白皙的臉上糊了好幾道泥水印,一頭黑漆漆的發隨意拿木枝捆了捆,從頭到腳全無半點孫家嫡女的體面。

想也知道是自個兒逃出來的。

李隱舟不由啞然失笑。

朱治怕是胡子都要氣歪了。

一面笑,一面搭了她的手起身。凍僵的身子踉蹌了兩步才略站穩,左腿後知後覺地迸出鉆心的疼痛。

“不妨事,天太冷了。”他搶在孫尚香關切之前趕緊掐斷這個話題,擰著眼皮瞧了瞧城門口的情形,“城裏還好麽?”

這個城指的是自然是吳郡的主城,而非眼前的荒城。

孫尚香笑容淡去,嘆了口氣:“雨剛停住沒幾刻,大水沖潰了堤壩,淹死了許多人。眼下糧食損失慘重,朱太守正緊急從其他郡征糧——可其他郡也正自顧不暇,前線又那麽吃緊,誰也分不出餘糧了,都在告窮呢。”

想也知道如此,吳地不僅臨江,卻也有一面臨海,風暴一旦登陸,人的力量便渺小得卑微。

城門外遙遙可見黃水慢漲,幾艘小船落葉似的飄在上頭,董中正指揮著兩個魯家家奴搬動上面的糧食。

這樣天怒人怨的時候,魯夫人能借得物資渡水而來,委實不易。

李隱舟收回視線,問孫尚香:“你怎麽與魯夫人一塊來了?”

孫尚香道:“我翻/墻逃出府裏的時候撞上了守衛,慌亂中就闖進了張氏家裏。沒想到魯夫人正在張家借糧,她替我當堂痛斥守衛,我便趁亂躲了起來,後來扮作她的侍女混出了城。”

兩人一拍即合,踏著小舟便來救人。

想及魯夫人怒罵官兵的潑辣場面,連孫尚香都露出欽佩之色,難怪能把魯肅將軍治得服服帖帖!

說到此處,她也好奇極了:“阿隱,我在路上聽夫人說了你們當年的事情,可你怎麽敢押她一定會履行當年的承諾,還能借來糧食?”

“這個嘛……”李隱舟沐著微寒的風,目光淡淡從揚眉呵斥著小兵的魯夫人身上掠過,不由笑,“她可是魯肅的夫人啊。”

一個能讓魯肅傾心相待、尊敬如賓的女子,又豈能是背信棄義之徒?

一諾千金。

……

幾人整頓了物資,令小兵嚴加看守。

雨積了一地,秋風吹起漣漪,一格一格錯落的廢屋中透出數雙欲言又卑怯的眼。

學徒已將這幾日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地在孫尚香哪裏告了個遍,悲憤地勸她一同離開:“朱太守做的太對了,您也別管這些蠢人了,和我們一起離開吧。”

孫尚香若有所思地瞟向縮在屋子裏的病民們。

一道道幽深的目光皆訕訕退回了暗中。

李隱舟立在街頭,一身蓑衣壓著單薄的背影。

亂風迷眼,視野中爍著晶瑩的光點,他的身影越來越模糊,出離了那年輕俊秀的軀體,剝離出一個淩風獨立的溫柔靈魂。

小學徒尚沈浸在氣惱中不能自拔,額頭嗒一聲被敲得響亮,淚眼朦朧地擡起腦袋,只見孫尚香彎唇笑著:“聰明人,快去熬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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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接好接下來的事宜,孫尚香送李隱舟與魯夫人上船回城。

出了這道城門,才知朱治有多無奈、棘手。洶湧的山洪將巖壁沖垮,山野與田埂易為泥淖,原本的官道洪水泛濫只能渡船,滾滾的泥流裏面飄著不知誰家的布衣。

滿目皆是沈郁的蒼黃,暴雨停後,淒楚的風吹散黃土,露出一具半截淹沒的屍體。間或路過城外的村莊,原本炊煙裊裊的鄉野只剩無數泥濘石渣。

從某種意義上講,朱治將他們遣送去處於高地的荒城,是救了他們一命。這些伴水而居的村民連掙紮的餘地都沒有,在黑黢黢的雨夜中永遠地沈睡過去。

僥幸活下來的人,也因天寒、饑餓和疾病,在活著的折磨中繼續茍延殘喘。

越近城門,心頭越似墜了沈沈一把鎖,將希冀鎖在暗無天日的角落裏。

從船換馬的時候,魯夫人不再相送。

她道:“吳郡受此重創,世家恐怕也力有不逮,我想蜀地也有許多將軍的舊友,就先去蜀中說道說道,或許能借來一些物資。”

她的語氣輕巧得仿佛只是說去串個門。

李隱舟便皺了眉:“眼下洪流肆意,從吳到蜀的水路不知有多兇險,魯將軍正在前線抗擊曹仁,若夫人出了什麽岔子,恐怕將軍也無心戀戰。為小家為大局,夫人當謹慎安身。”

聞言,魯夫人倒像聽了個笑話似的,一雙小刀似的眉揚起,冷哼一聲:“怎麽,只許他們上陣殺敵,不許我們奔走效力?再者,我夫君堂堂讚軍校尉,享二千石奉,自當驍戰以報萬民,難道就因為一點家事要死要活?你也算入過軍見過世面的人,竟也說出這種無知小兒之話!”

一席話令一貫善辯的李隱舟當場啞口無言。

被其劈頭蓋臉一頓痛斥,他大抵可以體會到被她“當堂痛斥”的汗顏,唯有無奈噤聲,遙遙目送她的背影在江河中遠去。

辭別魯夫人,李隱舟同董中及兩個疲憊不堪的學徒重新踏進縣城裏頭。

自古以來築城選址皆有講究,一般的災害不能撼動這所堅固的城池,李隱舟在吳郡長居數年,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風雨摧殘、滿城蕭索的樣子。

忙碌的士兵四處奔走。

活下來的人聚在地勢偏高的南面,緊緊地瑟縮在街角,目光空泛地盯著自己在小城另一頭的家。

人流最密匝的還是孫尚香的醫館,她原本為了僻靜選了這無人問津的一隅,如今恰被朱治征來安頓流民。

夜暗沈沈地落下,本該一片燈火斑斕的小城一片寂黑,零星幾點幽深的燭火爍動在寒風之中,透過紗一般的夜嵐透出微弱的光,似隨時欲撲滅一般。

董中道:“如今短水、糧,還有藥,天天都有人餓死病死,朱太守已經下令開了官倉,可如今前線僵持不下,餘糧實在不多了。”

幾人的腳步踏進大門,拖出幾道淡而長的剪影,李隱舟垂著眼睫打量四下瑟瑟發抖的流民,不禁皺眉:“那些豪族世家呢?他們再窮也不止給魯夫人那些吧,如今正是休戚與共的時候,難不成他們還記著往年的仇?”

董中自是說不出個所以然。

偏偏主力軍去了江陵前線,早先孫權又領兵往合肥策應,留守的朱治一人恐怕根本無力逼世家出手,更不敢在這個關頭輕易挑事。

平亂終究留下了些刀口,即便今日愈合結痂,依然硌在大族的心頭。

腳步越行越快,思緒也跟著快速轉起來,李隱舟一面疾走,一面已定下主意,飛快吩咐道:“這些事宜主公一定已經聽說了,四方的郡縣也會想法通達,我們眼下要緊的是對付寒癥,千萬不能令其蔓延。有些藥材雖然泡了水,再加些工藝也還能用,你們能讓那些學徒回來幫忙麽?”

董中擼起袖子便跑,遙遙地:“能!”

李隱舟點一點頭,見兩個跟去荒城的學徒面色疲憊,先令他們去歇息,擡手推開了門。

小學徒頗擔憂:“先生腿受了大寒,也……”

“不礙事。”李隱舟徑直掐斷他的話頭,轉回目光不經意地掃進門內。

那搭在門上的手便頓了頓。

纖長的眼睫隨風輕動,倒映在深邃的眼眸中,撩起細細漣漪。

昏暗的視線中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似註意到他深切的眼神,門內的人亦轉回目光。

哼笑一聲。

“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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