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守衛用術法畫完那最後一筆。

“人已離開，並未起疑”。這幾個字正是他用術法所寫在空中的。

寫成後，他捏了個決，落在空中的墨色字體，凝成一只飛鳥，停落在他指尖，展翅欲飛。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大門方向。

門口沒見什麽人影，而門已經關嚴實了，人應是徹底離開了。

他才稍稍松了氣，送別了飛鳥。

那飛鳥在空中沒有轉折，展翅一路向裏，飛向堂口更深處。

一縷風輕撫起他鬢角的發，這亂城是封閉的空間，不該有自然風，他略有些驚疑的看向風起的方向。

什麽也沒有。

而風停的徹底，似乎先前的感觸只是錯覺。

應該真的只是錯覺吧。

他這麽勸了自己一句，不再糾結了，重新站直了身子，將註意力重新收回到原本的守衛工作中。

·

楚憐已趁著那名正廳守衛弟子分神間，快速躍上正廳高樓，藏在角落處。

那弟子方才寫下的字，楚憐和飛飛都看到了，也大概能猜到，這飛鳥是寄給誰的。

【你這架勢，莫不是要追過去？赤炎尊者能被授予如此重要的稱謂，定不是等閑之輩，我們還是避一避鋒芒，先去別處看看吧？】飛飛商量著道。

【他知我來意，且方才暗暗試探過我的功法。若阿茹真如此重要到掌握了雷家不得了的秘密，他為了不讓我把人帶走，在派來監視我的弟子說出我放棄的念頭之前，他一定親自去守著人才最為保險。】楚憐分析道。

只是，她有些擔憂的回頭看了一眼前院。

【那我們快追上去吧？你在看什麽呢？再磨蹭那飛鳥要不見了。】飛飛催道。

楚憐也知道時間緊迫，可那燈籠墜的蹊蹺，也不知那些守衛會不會起疑，由此聯想到她……

可再遲疑，飛鳥真該沒下落了。

就在她猶豫間，一道赤紅如火線飛速劃過，那一片殘影很快又消失掉，但仍彰顯著有人自她身側快速移動過。

這麽近的距離，卻目不斜視。

看來前院無需她擔心了。

【飛飛，接下來一切情況都未知，你在我懷裏躲好了。】楚憐用手臂摟緊了它，溫柔叮囑道。

【嗯，我知道，我不會拖你後腿的。不過，他為什麽要幫我們？按理來說，你們二人沒有交集才是。】【誰知道呢？他總不能這時候再出賣我們吧？那我們的點兒可太背了。】楚憐半認真的答了句，追著那飛鳥的最後一點影子，潛行進了內院更深處。

雷朔動作雖快，卻動靜十足，引足了目光，他卷起一陣風，那風攜著狂躁不安的響動，終於在他落在前院的墻頭上，停了聲音。

這一舉動，可以說是吸引了除楚憐外所有人的目光。

眾人見著來人是這位少爺，更不敢挪開視線了。

那正施術救火的四人見著雷朔，默契的看了眼地面上的已被術法布下的籠子壓制住，一時半會兒沒有威脅性的火光，一齊停了手，朝雷朔行禮。

“少主，您怎麽來了？”

雷朔的視線越過他們直接落在燃著的燈籠上，嘴角一撇，輕輕“切”了聲，帶了些躁怒。

他這突然的脾氣，幾人都有些摸不透，也不敢多嘴，恭敬垂著頭。

雷朔又是動身從高墻上躍下來，幾步來到那還燃著，但火勢已弱了些的燈籠前，停下步子。

他一揮手，暗色的黑霧自他手臂湧出，如一道黑色的霧的瀑布，卷了那團光。

火瞬間全滅了，連帶著那四人布下的術也都散了，而燒了一半的燈籠，還完好的剩了燃剩下的骨架。

周遭施術滅火滅了小半天的幾人額間都不自覺冒了冷汗。

強行以術法制造出隔斷，壓制了火焰，並散了仙術，卻能夠精準的不傷及內裏的燈籠，少主果真是雷家這一輩難得的天才。

“多謝少主出手。”眾人客套道。

雷朔沒應聲，蹲下身，伸出手在燈籠的殘骸裏扒拉了幾下，終於，摸到了他心裏想著的東西，那臉上瞬間盈了笑，與先前判若兩人，仿若失而覆得了玩具的孩童般，欣喜的雙眼亮滿了光彩。

旁邊四人都詫異的看著雷朔的轉變，介於身份，誰也不敢多嘴，只看著他從燃著的殘骸裏取出了一枚約一指長，尖銳且薄的刃片，借著光影辨認著，待認出了是自己的東西，細心的收好，又重新站直身子。

等雷朔做完這系列的動作，才終於註意到周圍的人，那笑容瞬間收了，換做不悅：“沒釀成什麽嚴重後果，就無須同老頭兒匯報了，聽到了嗎！”

他的話語中帶了些警告。

“此處燈景年久失修這般小事，本就無需麻煩赤炎尊者，少主提醒的是，屬下們這就去拿新的換上。”幾人一律整齊回應。

迅速拿了新的燈籠換上，至於那繩索上似是被利刃割斷的痕跡，便再沒有人懷疑了。

雷朔一直盯著他們換好了，才離開。

離去的時候，他那目光，多給了內院高樓處，先前楚憐藏身的地方一眼。

那裏已經沒有人了。

新燃著的火光比先前更亮，落在他臉上清晰的分出明暗兩界來，那雙被發梢擋住的眼隱隱有恨。

是對自己的恨，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少主，您可還有什麽吩咐？”守衛見他發呆，擡聲恭敬問道。

“沒什麽。”雷朔一瞬收了神情，平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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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她還活著，也該這麽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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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憐和飛飛跟著那飛鳥來到雷家內院深處的一座隱秘的入口處，她們停在正對著入口處的一座樓閣的邊角，借著陰影隱藏自己的身形。

那入口處有守衛嚴格把守著，共是兩人，手中都握著長戈，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

墨色飛鳥穿過他們中間的縫隙，飛入內部更深處。

【現在我們怎麽辦？裏面也不知道是什麽情況。】飛飛探出腦袋望了一眼，問。

【飛飛，我覺得，你要麽先回阿茹家去？畢竟我如果在這裏動了手，你會打我吧？】楚憐商量著說。

飛飛轉過頭，冷著臉給了個白眼：【呵！你還挺有自知之明。】【所以你的答案是……】

飛飛撇撇嘴，妥協的說了句：【我不妨礙你。我們的最壞結局，也不過是死在這兒，能預設出來的事倒也沒那麽不好接受。所以，這一次，不管你做什麽，我都留在現場。】【楚憐，我不會讓你死。】飛飛極鄭重的，看著楚憐的眼睛道，似是怕她不信自己，它又更加認真的，重覆了一遍，【我不可能讓你死。】【怎麽在這種時候突然上演這生死離別感人肺腑的矯情戲碼了？】楚憐輕笑了聲，將醞釀的完好的感人氣氛，不留情面的打破了。

飛飛沒好氣的又給了她一個白眼，道：【這可事關我的尊嚴，在你完成任務之前，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不可能讓你死。】這一句，沒剛剛那麽正式了，卻仍是說的認真。

【我懂了，你可是有什麽特殊技能瞞著我？】楚憐捏了捏飛飛的臉頰，輕輕給了點勁兒，語氣略有威脅。

【如果真有你生死攸關的時候，你就知道了。】飛飛打開她的手說。

兩人談話期間，那墨色的飛鳥已進去多時了。

那個入口是向著更地下的，它開在一片荒蕪的平底上，似乎是在更裏處建了個地下通道，用石墻砌了個一人高、約三人並肩寬的入口。

而就在她們兩個打鬧過後，那入口處終於有了點動靜，是人的聲音，是有什麽人要上來了。

楚憐和飛飛再度安靜下來，藏好了自己，全神貫註盯著那入口處。

出來的人，正是赤炎尊者，他身邊還跟了幾個下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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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炎尊者，那小丫頭既然已經走了，多半是不敢孤身得罪我們雷家，所以放棄了，我們也就不必如此嚴防著這裏了吧？”身後一個侍從道。

赤炎尊者神色仍有些憂慮，謹慎道：“她即便孤身一人，可畢竟是谷家谷主，你覺得以谷老夫人的眼光，能讓其坐到這個位子上的，會是什麽等閑之輩？此事事關重大，不可疏忽大意，暫且先等我們前往谷家的人回來再說。”

“是屬下失言了。”那侍從連忙賠罪道，“那，赤炎尊者，您現在打算怎麽辦？”

“對方畢竟是谷家谷主，方才在正廳內我說過的話，還需得兌現，你派一人去通知卓城主，我隨後就到。關於谷家的回信，你讓那人直接送去卓城主那裏給我。還有，派兩名功力卓越的弟子，去城中搜尋那小丫頭的下落，尋到了可要盯緊了她的動向。地牢內的那些人，務必嚴加看管，不得有任何閃失。你記著，若出了任何事，都不是你我能承擔的起的！”

赤炎尊者警告道。

那侍從連忙點頭應聲。

待吩咐過，赤炎尊者幾步快速離開了此處，侍從也按著他的命令吩咐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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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幾句話，都在說著此地事關重大，看來這裏一定有什麽不得了的秘密。】飛飛道。

【阿茹多半是知道了這個秘密，才被他們抓來。】楚憐說。

【可她什麽也沒有告訴過我們啊？那日她可是非常堅定的說，她什麽也不知道的。】飛飛回憶著說。

這話出口，它想到了什麽，微微張了張嘴，有些驚異道：【難道她，連你也信不過？】楚憐沒有回答飛飛這句話，但顯然她早已經意識到了這件事。

【所以你早就猜到了？那你還來冒這麽大的危險救她？】飛飛有些急了，拽著楚憐往回路的方向，【我現在收回剛剛的話還來得及嗎！我不和你去冒這個險了！你也別去，她根本就不信任你！】對它這激烈的反應，楚憐主動無視掉，她的視線一直落在那入口處的守衛上。

遠遠走過來兩人，與門口的守衛交談著，應是到了交接的時間。

【飛飛，要行動了。你決定好了嗎？】楚憐最後再問了句。

【她明明就是在騙你，到時候被騙了，可別來找我哭著罵！】飛飛鼓了鼓氣，嘟囔幾句，但沒有松開她，它將自己的身子往她廣袖中擠了擠，藏好了。

【我幾時這麽做過？】楚憐無奈道了句，再沒有解釋更多了。

她靜靜候著那一隊守衛交接完畢，候著換下來的守衛走遠，等著最好的施術時機。

她心裏有了和之前幾次同樣的猜測。若她預料的沒錯，進去之後，多半又會有什麽驚天動地的發現。

無論阿茹是否騙她，這個念頭在心裏作祟，她就一定要進去看一看。

果然，她沒辦法對於已有預料的旁人的危難置之不理。

真希望她的預感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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